第9章
晚間,阿青裹著秋風,帶來了李琰的口信:今日歇在衙署,不必等他。
聽阿青娓娓道來,我這才知曉,中午遇見阿兄時,他為何行色匆匆。
不想竟是一件大事。
和李琰同一屆參加殿試的考生中,有個名叫張篤的中年人,三十來歲中舉,四十歲進士及第,列第二甲末。
後來,他被外放為瀘州知州。
瀘州雖不算富庶之地,卻比起嶺南要好上許多。
瀘州上一任知州年高而逝,彼時同知暫代署理。張篤就任前一月,巡撫正式題本上奏,舉薦同知補任瀘州知州一職。
吏部議覆後,臨到最後一步上奏,題本卻突然被按下。尚書高銓改而選了張篤。
那同知苦等了四五個月,最後卻換了人選,其中緣由尚不清楚。然而,張篤就任後會遭到多少排擠與怨言,卻是可以預料的。
張篤是山西太原府人,為人爽朗大方,只有一個嗜好:酒。
起初,張篤與同知禮尚往來。
雖說下面的人總有陽奉陰違之舉,但同知面上並無逾矩或埋怨之色,甚至還幫著張篤樹立威信。
半年下來,二人已稱兄道弟。
短短一年,張篤卻比從前更嗜酒了。從最初只在休沐日小酌,到後來節假日也醉酒昏睡,最後竟發展到散衙後便立刻約酒。
張篤的精神愈發恍惚,酗酒怠政,公銀購酒、冤假錯案之事層出不窮。
消息傳到上頭,分巡道派人巡歷核查。
人到了瀘州,卻只見同知在官道上迎接。
待進了衙署,仍不見張篤的身影。
派人前去請他,才知張篤竟已死在家中。
他死時遍體赤紅,肌膚滾燙,面上布滿抓痕,身上還生了多處惡瘡。
仵作檢驗後,與醫工一同核定,認為是金石劇毒發作,又兼酒氣入肺,毒性驟然發作,約莫在一個時辰內便會致命。
自前朝之後,五石散便已在民間禁用。雖未明文立法,但約定俗成,民間幾乎已無服散之風。
張篤的妻子雙目渾濁,含淚當著巡道的面撞柱,控訴同知長期引誘張篤服散。
巡道立刻穩住場面,暫將同知革職收監,押入府衙。知府另行安排人手代管事務,當夜便有一封申文快馬加鞭送往督撫衙門。
同知供認自己曾引誘張篤酗酒,卻不承認誘其服散。
三日後,督撫撰寫題本上奏京師,請求指示。都察院收到題本後,也就此上奏。陛下下旨:提解同知送京。
吏部雖無明面上的過錯,高湛卻仍因選人失察遭到彈劾。不論張篤是否受人引誘,酗酒服散,他嗜酒的習慣卻早已是個不穩定的因素。
十三道監察御史與吏部左右侍郎在早朝上當廷辯理。
新科進士上任不過一年多,便斃命任上,同知又有引誘之嫌,此事自然不能輕輕揭過。
陛下素來厭惡金石之藥害人,正值壯年,更看不起求仙問道之人。如今出了這等事,他大為震怒,命吏部協同刑部審理此案,務必釐清真相。
聽到這裡,我心頭一愣。
瀘州正是我的外祖家所在之地。外祖出身瀘州趙氏,與陛下同姓,是遠房疏宗,早已出了五服。
那同知姓方,娶了外祖庶兄之女,與趙家結為姻親。出了這樣的命案,趙家必然會受到審查。
我焦急地開口問道:「外祖家可有牽連?」
阿青搖搖頭:「公子並未吩咐。」
我心下思索,那同知的妻子有一胞兄在戶部做屬官,按輩分算來,應是我的表舅。此刻,他恐怕已經被停職察看了。
李琰雖不必因此受到牽連,但如今風頭正盛,朝中那些看不慣他的人,未必不會借此說些閒話。
那同知昨日抵京,高湛今日便攜李琰同去,想來應該只是奉命查案,公事公辦。
我頻頻抬手攏著鬢邊的發絲,雙唇緊抿。一想到外祖家,呼吸便不由得亂了幾分。
外祖與我和李琰並不親厚,可兩位舅父待我們極好,舅母們也寬容大方。表兄弟姐妹雖性格各異,卻都本性不壞,待我們和善。
我便知道,外祖並非真的不在意我們這兩個外孫,或許其中另有隱情。
此番表姨母由趙家看管,引誘張篤酗酒一事已有了供詞,至於誘其服散,卻還沒有定論。無論真假,趙氏必然逃不脫一番審查。
「阿兄可還有別的吩咐?」我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