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驚艷
肖幸曰:「世間最艷的,都是快謝的。」
馬車走在去朝雲班的路上。
車里,張鳳翼正在說著《忠砦記》排練的事。
「這幾日我天天去看,大抵妥當,只是有幾樁事,還得你去當面拿個主意。」
「嗯?」我隨口應著,心思卻轉到了下午姚家巷那裡,想著今日該和寶寶玩甚麼新鮮花樣。
「頭一樁是場地。朝雲班那院子,你也看了,能排戲的地方就後院一處,偏這戲有砦牆,有城樓,佈景繁多。」
「前一段各人單獨拍曲習譜尚且無妨了,接下來要合班排練,就鋪展不開……」
「這事簡單。」我懶得再聽下去了,「還有甚麼?」
張鳳翼一副早料到我這般反應的模樣,繼續道,「第二樁就是旦角了。」
「蘅妹的功底沒問題,可宣河公主那段,她唱得還是差點火候,到底年輕,沒經過。」
這個我就沒辦法了,「還有時間,多練練總能磨過來吧?」
「也只望如此了。」張鳳翼嘆了口氣。
「還有嗎?」
「旁的倒是沒了,」張鳳翼皺眉想了想,又道:「對了,還有一樁。」
「聽說王觀察要整頓香會,咱們這戲本就衝著關王誕香會去的,我怕他一改章程,到時候演不了。」
他搖搖頭,「新官上任,立威也是常例,只是何苦折騰香會?」
這倒是沒甚麼,無非另選日子演就是了。我不以為意,只附和一句,「是有點折騰。」
張鳳翼突然往我這邊傾了傾身,壓低聲笑道:「說起這位王觀察,近日士林里傳了個趣話,喚作‘生老病苦’,浮客兄聽過沒有?」
我搖搖頭。
「王兵備道新官上任,生龍活虎,甚麼都要管,是個‘生’字;中丞古林公老成持重,不喜生事,得個‘老’字;咱們蘇州知府這陣子稱病在家,衙門裡十日有八日尋不到他,便是‘病’;最慘是吳縣知縣,附郭首縣,破事一堆,就是個‘苦’。」
他正說得興致勃勃,車子忽然停了,車夫的聲音從外面傳來,「東家,對面來了頂轎子,巷子窄,要停一下。」
我從車窗探頭望去,已經到了朝雲班的巷口,對面是一頂青帷小轎,兩個人抬,轎簾垂得密不透風,側邊的窗紗剛剛落下,一隻細長的手,正從簾縫里收回去,我只來得及瞥見那手手指細長,指甲上是一點柔和的紅。
車轎交錯,一股香氣從車窗透了進來,這味道我前幾日剛在雪娘身上聞過,是瓊台仙露。
……
車子到了門口,我和張鳳翼下了車,沒人來迎。
他自顧自往里走,「浮客兄只管進,我這幾日來得勤了,這起子人倒是懈怠了,連迎都不迎了。」
正屋裡坐了不少人,八仙桌上擺著幾盞茶,沒怎麼動過,桌角落著幾片瓜子殼。
見我們進門,施聞遠連忙起身,拱了拱手,臉上堆著笑,「肖大官人,伯起先生,失迎,失迎。」
屋裡的副班主和兩個管事的,也都跟著站起身。只有施蘅還坐在側首椅子上,一身青衫,皺著眉頭。
我客氣了一句,「是我們不請自來。今日過來,一來恭喜貴班拿下東嶽香會的頭彩,二來聽伯起兄說起,有甚麼難處。」
施蘅在那邊冷笑了一聲。這一聲不輕,屋裡幾個人都聽見了,卻又好像都沒聽見。
我看了她一眼,這話有哪一句不對她的脾氣了?
「托大官人的福。」施聞遠臉上浮起苦笑,又拱了拱手,「請入座。」
我們落了座。有人上來添了茶。
張鳳翼先開了口,「施老,真佛當面,昨日你和我說的那幾樁難處,不妨一一說來,讓浮客兄幫你計較。」
施聞遠苦笑了一聲,端起茶杯,卻不說話。
旁邊副班主先開了口,「伯起先生,這事又有變化。」
他轉向我,「肖大官人,實不相瞞,這戲……我們怕是不能接了。」
「哦,」我把茶杯放在桌上,去看施聞遠。
張鳳翼先開口了,「老施,你們這是甚麼意思?都到這節骨眼了,你才說不能接?你們朝雲班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施聞遠面上露出為難的神色,嘴張了兩下,想說甚麼,卻沒說出來。
「伯起先生,班主也是為難。今日兵備道衙門來了人,」那副班主又開口了:「點了朝雲班的名字,要我們在關王誕辰上演《鳴鳳記》。」
他也苦笑一聲,「這是官命,朝雲班小門小戶,哪敢得罪。定銀我們願如數奉還,另加一成賠罪。」
張鳳翼冷笑一聲,「鳴鳳記?王觀察還真是一心上進。」
他把手裡的扇子往桌上一擱,「施老,我只問一句:你先前應下的話,還算不算數?」
施聞遠沒有立刻答,抿了一口茶,目光落在茶杯上。
「這不是錢的問題。」
我心裡早火了,卻還壓著性子來講道理。
「錢是小事,只是為人做事,總得講個信字。今日兵備道來點戲,朝雲班推了我的約,明日巡撫來點戲,朝雲班是不是又要推了兵備道的約?此例一開,朝雲班以後只按官帽大小來排戲嗎?」
我停了停。
「現放著合約在,班主只管照直了去做,誰也說不出話。」
又輕輕敲了敲桌子,「若是擔心兵備道那邊尋事,班主只管推給我,這蘇州城,還輪不到他來作威福。」
這句話落下去,屋裡靜了一瞬。
副班主扭頭看了一眼施聞遠,施聞遠也抬起頭來看我。
「阿爹。」施蘅忽然開口。
她只叫了這一聲,再沒有說別的。
施聞遠把茶杯放下,嘆息一聲。
「合約照舊。」他說,「兵備道那邊,我親自去回。」
副班主張了張嘴,到底沒說甚麼。
「只是……」施聞遠頓了頓,「有一樁,還請肖大官人擔待。院子小,這戲真要排起來,轉不開身。」
我笑了,「這事好辦,我那裡地方大。凌雲閣一樓的戲台,比你這院子寬敞。班主帶好人和行頭道具,明日就可搬進去排演。一應吃用,都算我的。」
施聞遠愣住了。
張鳳翼先反應過來,一拍手:「浮客兄這個主意好,正好一路排演到五月端午,先在幸園開上一場。」
他拿起桌上的扇子,打趣道:「浮客兄園中廚子的易牙手段,我可是許久沒嘗過了。」
接下來就是扯具體的了。哪天搬、都誰去、帶哪些行頭。施聞遠跟張鳳翼湊在一塊兒商量。
好不容易說完,又說起哪段唱腔還要改,施蘅也加了進去,我插不上嘴,也聽不進去,便站起身,「我去後院透透氣。」
施聞遠要讓施蘅跟著,我擺了擺手,「你們說吧,不用管我。」
……
後院靜悄悄的,不見人影。石桌,月亮門,和我上次來時並無兩樣。倒是那棵桂樹長抽了許多嫩梢,新葉淺紅,夾雜在深綠色的老葉中。
我走到石桌前,剛想坐下,看到月亮門內的情景,站住了。
張鳳翼說過,門裡是施家父女住的地方。當門三間瓦房,側邊另砌出一個小院,用一道木門隔開。
此時木門半開著,透過門縫,能看到有個人正站在院裡,側對著我。
一身素白的薄衫,配著淺青的長裙,料子輕軟,微風吹過,下擺微微掀動。
院內有一株山茶,此時枝上只剩寥寥數朵,將謝未謝。
她此時就立在山茶樹下,仰頭看著枝頭。
長髮在腦後松松輓著,插了一根烏木簪,幾縷碎發垂在面頰上,黑髮下的面龐沒有一絲血色,似長久不見日光般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