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青團
腳邊滾著一個青團,綠得發暗。我彎腰撿了起來,聞了聞,豆沙的,沾了點香灰。
我隨手把它丟在桌上,自己也在桌邊坐下,看著她。
她還跪在那裡。
裙子堆在背上,小衣纏在膝彎。牌位就在她臉前面,不到一尺。她眼睛睜著,看著那塊木頭上刻的字。
精液從她的身體里往外流,一滴一滴地落在磚地上。
大概過了一炷香的功夫,她慢慢地撐了起來。
沒有立刻放下裙子——她先是低著頭,伸手把纏在膝彎的小衣拉上去,系好帶子,然後把裙子放下來,用手抹平了裙面上的褶皺。
做這些的時候,她沒看條案。
那只香爐還倒著,灰撒了一片,牌位上也落了一層。往常這種事擺在面前,她怕是頭一個就要擦乾淨的——這會兒她連看都沒看。
她站到屋子當中,兩只手垂著,頭低著。
我放下碗,站起來,走到門口。
外頭又響起了鑼鼓。聲音更近更密了。
我回頭看了她一眼。
「今晚別鎖門了。」
她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是垂著的兩只手,攥了一下裙角。
……………………
我出了堂屋,穿過院子,把院門帶上。
走到巷口,鑼鼓聲已經在頭頂上了。
巷口擠滿了人,兩邊鋪子都上了門板,門板上靠著人。有個挑擔子的索性把擔子擱在路邊,人擠在人堆里伸著脖子。
我還沒站定,聽見有人拖長了腔喊了一聲。
「肅——靜——」
「回——避——」
聲音是從喉嚨底下發出來的,拖得很長。一街的人往兩邊退,退不動的也側著身子讓。有個小孩叫人擠得哭起來,又被大人抱到肩上去。
「神駕經過,閒人避讓——」
前頭兩個皂隸,一人一根水火棍,橫著擋人。
後頭是儀仗。旗子一面接一面過去,過了好一陣。旗上繡的甚麼看不真切,只見那顏色一層壓著一層,濕天底下也亮得人眼花。
幾個小孩從巷子里追出來,追著隊伍跑,一邊跑一邊唱:
「清明三節會當頭,神駕巡行向虎丘——」
「一路香案沿街設,簫鼓鳴鑼看彩兜——」
唱到第二句就亂了,幾個嗓子各唱各的,跑遠了。
我站在巷口的台階上,看著隊伍從眼前過。
耳邊有人叫了一聲。
「東家!」
我回頭。
韓大成擠在人堆外頭,正衝我招手。他身邊站著雪娘,一身水紅,手裡提著一隻青布包袱,另一隻手牽著愛月。
他們剛上墳回來,鞋底全是泥。
「東家,你怎麼來這裡了?」韓大成高聲說,街上太吵,他不喊我聽不見。
我扯著嗓子回他:「我來看會。」
韓大成聽見這話,趕緊朝我這邊擠了兩步,雪娘和愛月跟在後頭。
「真巧,東家也來看會。」她說。
「嗯。」我說,「是巧。」
愛月從雪娘身後探出頭來,行了個禮:「肖東家好。」
她今天穿的還是件粉的,頭上仍然是那對雙丫髻。
「愛月長高了。」我說。
愛月低頭笑了一下,又躲回她娘身後去。
雪娘眼睛在我身上打量了一下,望瞭望我身後的巷口,又收回去了。
韓大成湊上前,「東家,前天剛回來,這兩天忙,也沒顧上找您,您吩咐的事,我已經辦得差不多了,您看甚麼時候去找您?」
我笑笑,「不急。今天清明,不是說這個的時候。等節後,我去找你。」
韓大成還想再說甚麼,被雪娘從後面拉了一把。
「東家,您別見怪,大成他就是這樣的人,一說起店裡的事,就忘了場合。」
她笑了笑,把手裡的包袱往上提了提。
「上墳剩的,」她說,「青團。東家嘗一個?」
她說著,把包袱解開一角,伸手進去捏了一個遞過來。
是青團,綠得發暗,上頭粘著一點紙灰。
我接過來,咬了一口,豆沙的,還是溫的。
「嗯,嫂子手藝不錯。」我邊吃邊問,「你們這是要去哪裡?」
愛月又探出了頭,「東家說錯了,這次是我姑媽的手藝——」
話沒說完,就被雪娘拉回了身後。
「我們上完墳就去看會,」她說,「晚上才能回。」
我把那半個青團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們自便,我就是隨便轉轉。」
韓大成連聲應好,說東家慢走。他護著愛月往人堆里擠,雪娘跟在後頭,紅衣裳一晃一晃的,擠進人群里就看不出來了。
……………………
出了閶門,就是七里山塘街。
這條街一頭連著閶門,一頭連著虎丘。唐寅當年寫閶門,道「世間樂土是吳中,中有閶門更擅雄」,山塘街便是這吳中最熱鬧的去處。
半邊是鋪子,半邊是河,河上一條一條橋架著。
隊伍已經過去一半,街上的熱鬧才剛上來。
兩邊鋪子都上了門板,門板上貼紅紙。門口擺香案的不少,不少人正跪在香案前頭磕頭。
攤子全擺到路當間來。賣糖的、賣紙錢的、賣泥人兒的,各佔一塊地方,每個攤子都圍了一圈人。
我跟著人流往前走。穿越到此已經三年,城隍出巡,倒也見過幾回,但心情如此閒適,還是三年來頭一次。
韓大成他們已經不知擠到哪去了。剛才還看見一次,愛月騎在她爹脖子上,遠遠的,一會兒就沒了。
走了一段,我在一座橋頭停下來。
「城隍出巡——赦放孤魂——」
「陰靈安妥——闔境平安——」
那喝聲是從前頭傳過來的,隔著幾百步,一句也聽不真切。前頭的人跟著念,念得七零八落,混著小孩的叫聲和鑼鼓。
我從橋上下來,接著走。
又走了半里地,前面遠遠的看見一座台閣。
那台閣有兩個人多高,架子做得像一座小小的亭子。
亭子裡頭站著兩個孩童。一個女童,穿著月白宮裝,正俯身跪坐台上,一動不動;另一個男童,穿一身王服,右手高舉馬鞭,面露怒容。
亭子底下,四名壯漢扛著木桿,穩穩抬著往前走。後頭跟著一隊鬼卒。
打頭那一個,一身白,臉抹得雪白,戴一頂很高的尖帽,走一步搖一下。帽子上有字,隔著人看不清。
旁邊有人叫了一聲:「無常!」
那白衣的鬼卒就轉頭,朝這邊咧了一下嘴。
一街的人都笑。
我站在人堆里,跟著笑了一聲。
身側有人開口:「肖相公,原來也在此處看會。」
我轉頭一看,是一個穿藍布褂子的老頭,看著面熟。
他一拱手,「老朽羅鳴九,瑞霞班掌事的。」
我這才想起,忙拱手還禮,「班主也來看會?」
他笑一聲,「哪裡有這閒情。這台閣是我們班應下的活計,一路隨行照應罷了。」
他轉身招手,「蕙妹,還不快來見過肖相公。」
一個青衫身影自人群中走了過來,一身男裝打扮,眉眼靈動,含笑見禮,正是羅蕙妹。
我好奇問,「這扮的是哪出戲?」
羅鳴九怔了下,正要說話,羅蕙妹清脆的聲音響起,「這是伯起先生的大作《竊符記》,台上扮演的,正是拷姬一折。」
我恍然,「聽鳳翼兄提過,只是無緣得見,聽說這拷姬一折最是磨人,極考旦角功力。」
羅鳴九嘆了一聲,「以前蘭姐最擅這出,只可惜……」
旁邊蕙妹咬了咬嘴唇,卻沒有說話。
羅鳴九又道,「肖相公,此時風大,我還得往前頭去照看,怕台上孩童受了驚。改日若有空,歡迎相公來我們班看排戲。」說完拱手離去,蕙妹衝我躬身行了一禮,也跟著去了。
我拱手送別,突然想起一事。
上巳節當日,張鳳翼聽聞建州左衛滿門滅絕,發願要以此為本寫一部傳奇,不知寫得如何了。
若是寫出來了,倒是可以找這瑞霞班排練一番。
我又看了看台閣上那個「如姬」,忽然想起另一個白衣女子,也是跪在地上。
到虎丘的時候,天已經泛黃了。
虎丘山門外的空地上黑壓壓一片全是人,山塘街上的人,怕都到這兒了吧。
擺攤子的擠不進去,就把擔子擱在坡上。有賣面的、賣餛飩的、賣酒釀圓子的,白汽一團一團冒著。
我在一個面攤前要了一碗,站著吃了。
厲壇設在坡上,壇前頭搭著棚,棚下頭有人在念祭文,念一句,底下有人應一聲。念的是甚麼,隔了這麼遠,一個字都聽不清。
鑼鼓歇了,人也開始散了。有往回走的,有就地坐著啃乾糧的,有小孩在坡上打鬧的。
這時候我看見那身紅。
雪娘他們從人堆里擠出來,正往這邊走。韓大成看見我,老遠就揚起手。他手裡還提著那只包袱,已經癟了。
「東家也上來了!」他說,「我們吃了飯就往回走,天晚了路不好走。」
「你們先走,我再站一會兒!」我說。
韓大成應著,牽著愛月轉身。
雪娘跟著走了兩步,回頭看了我一眼。
就在這時候,愛月忽然扯了扯她爹的袖子。
「哎,星憐姐在那兒呢!」
她抬著手,往坡下的人群里指。
我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
人太多,甚麼也看不見。愛月又指了一次。
這回我看見了。
隔著幾十步,人堆邊上,一個穿黑衣的,肩上挎著一隻布包,站在一家攤子前。
頭髮在腦後扎成一束,別著一根紅漆木簪。
她沒往這邊看。
愛月招了招手,又喊了一聲:「星憐姐——」
人聲太大。坡上那頭的鑼鼓正起,把她的聲音整個吞了進去。
那個黑影動了一下,鑽進人堆。
一晃,沒了。
「她沒聽見。」愛月說,有點懊惱,腳在地上跺了一下。
「走吧。」韓大成扯了扯愛月。
三個人轉身往山下走。紅衣裳在黃光里晃了幾下,混進下游的人流里,慢慢看不出來了。
我站在坡上,又看了一會兒。
虎丘的塔在暮色里泛著一點白。底下的人一片一片地動,從山上往下走,像水退。
我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
那點青團的黏。
蹭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