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遊園
肖幸曰:偌大一座戲樓,我給她留了最好的座。座上是她的屁股,屁股底下,塞著我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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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八,春光好。
我派了車去接她,日頭剛過屋檐,她就到了。
車從西南門進來,停在外院,今天沒客人,往日擠滿車馬的外院,這會兒只停著自家的幾輛車和轎子。
我去掀了簾,她這才從車里出來,四下里打量。
她今天穿了一件石榴紅的對襟衫,下身是深紅織花的馬面裙,腰上一條褐色帶子緊束著。
鬢邊新換了一支絨花,比先前那支還大一圈。
裙上褶子還在,看得出沒穿過幾回。
鞋也是新的,紅緞面,鞋尖上繡了一朵小花。
「上次我就想說了,」她說,「你這一進院,就比我們整條韓家巷還大。」
「這算甚麼。」我說,「今天就讓你看看這園子到底有多大。」
路上,我問她愛月怎麼安排的。
她哼了一聲,「哪用得著我安排,她一早就去她姑媽家了,說是要和表姐一塊做青團。我看啊,不到天黑別指望她回來。」
「那不正好,你不用惦記著早回去做飯。」
她沒接。
過了一道月洞門,就是那座樓了——凌雲閣。這會兒日頭在東邊,把檐角照得一層層的亮。
她站住了,不知是不是想起了上次樓頂的事,臉紅了一下,才又往里走。
一層大廳現在整個空著,只有兩個看門的下人,看到我們進來連忙立定了行禮。她愣了一下,想彎腰,被我拉住了。
我擺擺手,帶她進了門一側的升降籠,按下按鈕。
升降籠晃了晃,往上走了。
她「哎」了一聲,一把抓住我胳膊。
我沒動,讓她抓著。
「這是……」她說到一半不說了,只顧低頭看下面。
我說這叫升降籠,人坐裡頭,按了機關,自有人在外邊絞動繩索拉上去。
「有人絞的啊?」
「是。」
這說法我跟人說過很多回,有時還添一句,說是墨家傳下來的機關術,聽的人都信。底下並沒人絞繩,地下暗室里放著一台機器。
她想了一下,問:「底下使幾個人?這麼累的活,一個月你給他們多少?」
我怔了一下,只說工錢給得足。
她這才不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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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層到了,門自動打開,我帶她出來,轉了幾步就進了雅室。
這裡提前佈置好了,只在欄桿邊留了一張軟榻,坐上去,對面的戲台看得清清楚楚,旁邊是一張幾案,放滿了瓜果點心。
兩個丫鬟早在裡面伺候著,此刻上前遞過來巾帕和面盆。
她接過來,翻過來看了看,又看我。我笑笑,接過手巾把子仔細擦了擦臉和手,又放回面盆里,她這才跟著做了一遍。
兩個丫鬟接過面盆,退了出去,還貼心地帶上了門,她回頭看了一眼。
我舒舒服服地坐在軟榻上,向她招招手。
她卻沒坐下,反倒走過去扶著欄桿,往下看。
底下戲台還空著,大廳里本來繞著戲台是一排排的凳子,現在也都清空了。
「怎麼沒人?」她回頭,「就只……我們兩個?」
我說嗯。
「那班子呢?戲呢?」
「班子後半夜就進園子了,就等你到才開場。」
她沒說話,又往下看。
我說:「那次在你家裡,我說過給你留個好座。」
她轉過頭來。
「上回你到這兒來,看是看了,座兒沒給你安排。爺說話,一貫算數的。」
她怔住了。
低頭去看欄桿上那層漆,手指頭在上頭擦了一下,擦掉一點灰。擦完,把手在裙子上抹了抹。
過了一會兒她說:「你這話,是不是在這裡跟人都說順嘴了,一點都不打絆。」
「就跟你。」
「呸。」她啐了一口,笑了。
輕輕地說:「你這個人。」
我站到她身後,手在她裙子腰上輕按了一下。
她像沒覺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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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下有人咳嗽了一聲。
我看了一眼,台邊上站著個老頭,藍布褂子,朝上拱了拱手,回身一招手。
鑼鼓先起,接著是笛子。
伶人開始上台。
她一開始還站得正,聽著聽著,身子就俯下去了。
我把她拉過來,讓她靠在我身上,遞給她一支千里鏡。
「這甚麼?」
「千里鏡。你往裡頭看。」
她翻來覆去看了兩下,把眼睛湊上去。
一湊上去就往後一仰:「哎!」
她又湊上去,這回不動了。
「怎麼弄的?」她放下鏡子,又拿起來,「這麼遠,看得這麼真。」
「回頭再跟你說。」
她又看了半天,忽然把鏡子挪過來,對著我的臉。
「我看看你。」
我在鏡子里看見了自己,也看見了她湊在另一頭的那隻眼睛。
她把鏡子放下,斜著眼看我。
「上回我站在底下,你在上頭,是不是也拿這個看我?」
「看。」
「看甚麼?」
「看你的鼻子。」我說,「連鼻毛都看得清。」
她抬手在我胳膊上拍了一下,不重。
「今天來的班子叫瑞霞班,是蘇州城裡排第一的崑曲戲班。」
趁她聽的時候,我對她賣弄起張鳳翼給我講的一些戲壇掌故。
「現下台上的旦角叫羅蕙妹,唱得還行,卻還比不上她二姐。可惜羅蘭姐三年前被人買去,從此不再唱了。」
「去哪裡了?」
「聽說是個回家的官員。」
「那也算好命了。」她說。
底下那折還在唱。今日我選的戲是《玉簪記》,一個書生跟一個道姑的事。
我看她眉頭擰著。
「聽不懂?」
她「嗯」了一聲。
「太雅了。」她說,「咿咿呀呀的,一句也沒聽懂。比上回差遠了,就光看著好看。」
「下回你要請我看戲,好歹請個我能聽懂的。」
她頓了一下,又說:「他們在那底下等了一宿,多浪費。」
我光想著她喜歡聽戲,倒忘了她喜歡聽的是弋陽腔,土調,鑼鼓重,一個字一個字咬得清楚,和崑曲這種一個字能唱八個彎的本就不是一路。
張鳳翼和梁辰魚的爭論,當下倒像是有了結果。
她把千里鏡拿在手裡,又湊上去看。
我從後面抱住她,湊她耳邊,低聲給她復述唱詞和劇情,手慢慢探進她衣襟內,她掙了兩下,也就不再動了。
台上唱到《朝元歌》了,這是這折的精華,往常唱到這裡,都是掌聲如雷,現下只有我們兩個人,一個聽不懂,一個沒在聽,倒像他們在對牛彈琴了。
台上那個道姑正唱到「長清短清,那管人離恨。雲心水心,有甚閒愁悶」,後頭該接「一度春來,一番花褪,怎生上我眉痕」了。
我低頭看她。
「你眉痕上壓了甚麼?」
她一愣:「甚麼?」
「眉痕。台上在唱的。春來一次、花褪一次,怎麼這東西就上了我的眉痕。」
她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眉毛:「我眉上怎麼了?」
「你摸不出來,我看得出來,」我說,「眉梢緊鎖,都是愁啊。」
她笑了笑:「我有甚麼愁。」
我只看她。
她就不說話了。
我在她背後把手往裙子里探。
她回過頭:「你別——這兒是樓上!」
「要的就是樓上。」
「外頭有人!」
「不用管。」
「你讓我好好看戲行不?」
「你看你的,」我聲音有些啞,「你又不用這裡看戲。」
底下鑼鼓笛子響成一片,旦角的聲腔往上走,一層一層撞到梁上再落下來。
我把她按在欄桿上。
她兩只手撐住欄桿,撐得很用力。
這個位置,底下的台子就在眼皮底下。她往下看,能看得見台上的伶人,台邊的樂師。
我把她裙子撩到腰上,一把扯下裡面的襯褲。
她壓著嗓子叫了一聲,很短。
「你——」
我插進去了。
她整個人繃起來,木頭欄桿叫了一聲。
我停住,等那一聲過去。
她兩只手在欄桿上抓,抓完又松開,反手來推我:「你慢點……」
她這句話沒說完,我已經又插了進去。
她扭過頭去看了一眼底下,又扭回來,把手背塞進自己嘴裡。
我抓住她的腰往後拖,下身一下一下往里送。
她整個身子壓在欄桿上,欄桿跟著動。
那只塞在嘴裡的手,咬得越來越緊。
底下還在唱。
「……雲掩柴門,鐘兒磬兒枕上聽……」
那個道姑唱到這一句,笛子跟上來。
「……柏子坐中焚,梅花帳絕塵……」
她的肩膀在發抖,頭伏得越來越低。
一支唱完,中間一段過門,只剩笛子。
台底下有人咳嗽了一聲。
她下面一下又緊了一圈。
「果然是冰清玉潤……」
我笑了一聲。
她回過頭來瞪我,眼睛紅著。
我捏住她的下巴,把她轉回去,讓她看台上。
她就這麼一邊聽著戲,一邊被我從後頭乾。
我的動作越來越快,越來越重。
她嘴邊的手已經堵不住了,一聲聲呻吟透過手掌,傳了出來,越來越長,越來越響。
台上那個道姑正唱到最後一句。
「……長長短短,有誰評論,怕誰評論。」
這一句拖得很長,拖到後來只剩一線氣。笛子跟著往下走,一層一層低下去。
收場的鑼鼓在底下炸了一下。
我就著那一聲鑼鼓,一下頂到底,死死頂在裡面,一股股精液噴射而出。
一聲悠長的呻吟從她喉嚨里迸了出來,像在哭,又像在喊,倒是無師自通了崑曲的悠揚之妙。
台下那一折完了。
台邊那幾個樂師拍了拍手,很稀,只是應個景。
她整個人趴在欄桿上,沒動。
過了一會兒,她慢慢從欄桿上撐起來。
裙子放下去,理了理,理得很慢。
我靠在軟榻上看著她清理自己。
她理完,回身坐在軟榻上,兩只手放在膝蓋上。
「這幾個人,」她說,「就這麼散了?」
「散了。」
我把她鬢邊那支絨花扶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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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樓,日頭已經很高了。
湖邊早停好了畫舫,一艙一篷。艙里擺著矮幾和軟墊。兩個船娘在船尾撐篙。
她進艙坐了一會,就出來坐到船頭上,說這裡透氣。
我給她拿了件披風,又拿了塊墊子放船板上,自己躺上去,把頭擱在她腿上。
「哎。」她喊了一聲。
「我累了,你給我按按頭。」
「我又不是服侍你的。」
她嘴上這麼說著,手還是搭上來了,先在我太陽穴上按了兩下,按得不輕不重,手又繞著我頭轉了起來。
船往湖心去。天上一點雲都沒有,日頭照在水面上,晃晃蕩蕩。
湖里的水是從外頭城河引進來的,水很清,船底下能看見水草。
我眯著眼,太陽照在我眼皮上,紅紅黃黃,暖洋洋的。
她那只手按著按著就慢了,後來乾脆停了,搭在我肩膀上。
「怎麼停了?」我沒睜眼,懶洋洋地問。
「你看。」她整個人往前傾了傾,那對沈甸甸的東西壓我額頭上了。
我睜開眼。
船邊一片荷葉,都是小的,銅錢那麼大,圓圓的一個貼著一個,浮在水面上。葉子上還有水珠,風一過,滾到邊上就掉下去。
「才這麼點大,有甚麼好看的。」我說,「再等兩個月,荷花就該開了,那時候你再來。」
「誰知道那時候還能來不能。」
她看了一會兒,忽然說:「我小時候,跟二姐去過葑門外的荷花蕩。」
「做甚麼。」
「過荷花生日。」
「荷花還有生日?」我真不知道這事。
「六月二十四。」她說,「那一天去,人比荷花多。有做買賣的,有唱曲的,一條一條的船。我們倆擠在一條小船上,進不去裡頭,就遠遠看著。」
她說的時候,手一直按在我肩膀上。
「後來呢?」
「後來我們就回去了。」
她笑了一下,「不然怎麼辦,總不能住船上吧?」
船走到荷葉密的地方,她忽然不按了。
我抬頭看她,她正彎著腰去夠自己的鞋。
鞋脫了,襪子也脫了,兩只腳伸到水面上,往下一點。
畢竟才三月,她「嘶」了一聲,腳趾頭蜷起來,沒收回去。
船走著,水一圈一圈漫上來,從腳背到腳踝,又退下去。
我看她兩只腳在水里一晃一晃,腳後跟那塊皮是紅的。
「新鞋磨的?」
「有點,脫了就好。」
她眯著眼,舒服地哼了一聲。
過了一會兒,她又哼起來。先是哼調子,哼了兩遍,才開始唱詞。
「菡萏香連——十頃陂——哎——」
聲音不高,但能飄出去老遠。
「小姑貪戲——採蓮遲——」
唱到這兒卡了一下,又接上。
「……晚來弄水——船頭濕——哎——」
「……更脫紅裙——裹鴨兒——」
唱完,她也不看我,像在說給自己。
「這歌還是寶寶教我唱的——」
她突然停住,偷眼看了看我,抿了一下嘴。
「寶寶……」我故意裝糊塗,「寶寶是誰?」
她停了會,還是開口了,「就是二姐的小名,你回頭別亂說。」
「好。」
「寶寶小時候比我瘋多了。看戲,荷花生日,都是她帶我去的,我娘不讓我和她玩,可我就喜歡找她玩,就好像現在的星憐和愛月一樣。」
她按在我肩上的手不動了,「可後來,我嫁人了,她成了我小姑,然後她也嫁人了,再後來,她成了寡婦,街坊鄰居都只叫她二姐,我也叫她二姐,十幾年沒叫過她寶寶了。」
我靜靜聽著,等她說完,說:「太雅了,聽不懂。」
她一下轉過頭來,眼睛都睜圓了:「你說甚麼?」
「太雅了。」我說,「咿咿呀呀的,一句也沒聽懂。下回你要說,好歹說點我能聽懂的。」
她看了我兩息,回過味來了。
「好你個姓肖的。」
她笑罵著,彎腰在水里撈了一把,朝我甩過來。
我側了一下頭,水打在艙板上,她還不肯饒,撲我身上,要把手上的水抹我臉上,笑鬧了好一會才停手。
她把手上那點水在裙子上擦乾淨,坐直了,清了清嗓子。
「那你聽這個。」
這回她用蘇州話。調子比剛才那個土,一拍一拍往前趕,唱到高興的地方往上挑一下。
「採蓮阿姐鬥梳妝——」
「好似紅蓮搭個白蓮爭——」
她一邊唱一邊在膝蓋上打拍子。
「紅蓮自道顏色好,白蓮自道粉花香。」
「粉花香,粉花香,貪花人一見便來搶。」
這幾句我一半聽、一半猜。
「紅個也忒貴,白個也弗強。」
「當面下手弗得,和你私下商量。」
「好像荷葉遮身無人見……」
她唱到這裡就不再往下唱,長長的「唉——」了一聲,就收住了。
我正聽得入神,問:「怎麼不唱了?」
她臉紅了一下,「忘了。」
又補了一句,「反正你也聽不懂。」
「那你小看我了,我還真聽懂了大半。」
「那你說說,這歌唱的甚麼?」
「紅的一個,白的一個。」我說,「我第一次見你們倆,就是一紅一白。」
她沒說話,把腳從水里提起來,兩只並到一塊,抱在胸前,水從腳跟上往下走。
她笑了一下。
「那你說說,紅的好還是白的好。」
我說:「紅的。」
「呸。」她說,「就會嘴上說。」
船還在走。過了一會兒,她忽然開口:
「寶寶明天要打發星憐出城,愛月也要跟著去。」
「嗯。」
「她安排星憐去城外布莊送繡樣,一送三天。她是故意接這麼遠的活,就為找藉口清明不讓星憐去阮家上墳,那丫頭還不知道那天的事。」
我真沒想到寶寶她居然會這麼解決這問題,難怪一直沒見她上門求我,我白期待了。
「那明年呢?」我忍不住問。
「明年的事,明年再說唄。」她嘆口氣,「說不定到時候星憐就嫁人了。」
她看我一眼,「也說不定有人就看不下去,幫她解決了。」
我這會沒心思和她打機鋒,想著寶寶這事,越想越好氣,但又覺得好笑。
她那堵牆,我算是看清了。等她上門,是等不來的。
雪娘看我沒回話,把兩只腳收回艙里,用裙子蓋住,也不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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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在湖東的假山腳下停住。
這座山是園子里最高點,主體用堯峰石和土堆成,一層一層盤旋往上,四周種著竹子、松、桂。
山腳開著一個洞,洞口垂著藤,黑糊糊的,看不進去。
「這洞里有一條路,一直通到半山腰。」我說,「今天不進了,改日再帶你。」
「稀罕麼。」她隨口回了一句,卻仍往藤蔓掩映的洞口瞟了一眼。
上山有石階,一段寬一段窄,像是沒修完。給我建園子的那位山人說這是甚麼「自然野趣,天然無飾」,呸,我看就是偷懶省工。
她走在前頭,一隻手還提著裙角,已經上去七八階了。
「你慢些。」我說。
「我又不是沒走過山路。」
走到半山,路邊拐出一條小溪。溪水清澈,裡頭養了金魚,紅的白的,一群群,順著水流往下游。
她停了。
「這是甚麼溪?」
「魚溪。從山上一直流到湖里。」
「水怎麼來的?」
我自然不會告訴她實話,「山上有個蓄水池,有人打水送上去,再流下來。」
她驚異地睜大眼睛,估計想不到有人會做這般無聊的事情。
她蹲下去看了一會兒,伸手進水里想撈,魚一下散開,繞開她的手又聚回來。
她笑了一聲,站起來拍拍手。
「你養這魚做甚麼?」
「看著好看。」
她說:「你這個人。」
再往上走,日頭就曬不到了。
山頂上是一整片葡萄架,老藤盤繞,新抽的葉子已經鋪開,日頭從葉縫里漏下來,地上一片一片的光。
架子底下是綠絨絨的草地,細細軟軟,我拉住她示意把鞋脫掉,她照做了,光著腳踩了上去,草往下微微陷了一點。
她站在草地上,像個孩童一樣笑了起來。
草地中央鋪著一張毯子,毯子邊上擺著石桌、石凳,凳上都墊了墊子。毯子跟草一個色,遠看分不出哪兒是草、哪兒是毯。
她站在那兒看了半天,又彎下腰去摸了摸。
「這不是蘇州的手藝。」
「波斯的。」
「波斯?」她把手在裙子上擦了擦,站起來,「這麼一張,抵大成半年工錢吧?」
我笑笑,「半年可不夠。」
「你這個人。」
這句話她今天說了三回了。頭一回是在樓上,我跟她說這一場戲就為她一個人唱。
架子後面還有一座小閣,兩層,上去能看見整個園子。
我領她上去。
閣子不大,四面開著窗,風一過,窗上的竹簾就動。
她站到窗邊。
底下是那一大片湖。
她剛才坐過的那條船還停在山腳下,船娘蹲在船上收篙。
再過去是她上午看戲的那座樓,七層樓差不多和假山一樣高了。
更遠是外頭那片院子,影壁,門樓,幾點人影。
她挨著一處一處看。
「你這園子,繞一圈,要多久?」
「一個時辰吧。」
她靜了下來,繼續看著底下。
過了一會兒她說:「我這一輩子,也沒想過能站在這麼個地方。」
我聽著,正要開口——
底下有人喊開席了。
她把手從窗櫺上收回來。
「走吧。」她說,自己先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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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擺在葡萄架下那張石桌上。
下人把菜一樣一樣端上來。
頭一道是一條清蒸鱖魚,魚身上划了口,澆的是黃酒。
第二道是筍,油燜的,切得厚。
第三道是羹,綠的,薺菜豆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