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五校聯賽
靳熹把工作證掛在脖子上,左手舉著手機穩定器,右手夾著一台微單,整個人像一隻被塞進人形模具里的八爪魚。體育系宣傳辦的老師把她領進場的時候,她還在跟藍牙耳機里的攝像扯皮。
「我說的是第三機位放底線後面,你擱籃筐底下拍甚麼?拍人後腦勺嗎?」
「那拍甚麼,拍腳?」
「拍腳都比後腦勺強!」
「臥槽靳熹姐你戀足癖啊!」
「這樣拍出來的才帥你懂不懂——算了你聽我的,放底線,全場三分之二的角度都能覆蓋,再調一次。」
掛了電話,她抬頭看了一眼體育館裡的場面。五校聯賽,武術與民族傳統體育專業的主場,場館頂燈全開,木地板反著光,看台坐了七成。她的機位在主席台側後方,視野很好。今天她不是以記者身份來的,是給晚青晚意那個賬號拍第三期素材。方案上周發給凌澤生審核,對方回了一個「可」字。
她的目光掃過場上熱身的隊員,鏡頭跟著掃。取景框從晚青的側臉划過去,從晚意的肩背划過去,速度很快,她在找角度。然後鏡頭停了。
凌澤生站在場地邊上。
深藍色的教練服,拉鍊拉到胸口,裡面是黑色高領打底。他站著的時候脊背繃得很直,肩線平闊,整個人像被尺子比著擺在那裡的。運動褲的布料在他大腿的位置被撐出一點輪廓,往下是小腿到腳踝,線條利落收進運動鞋里。
她的鏡頭沒有按快門,就是看著。他正在盯場上的隊員,視線很慢地從左掃到右,在每個動作上停一兩秒。然後他開口說了句甚麼,嘴唇動了一下,旁邊的助理教練立刻低頭往戰術板上記。她看著他的側臉,下頜繃著,眉骨和鼻梁之間那段走勢很直,在頂燈下勾出一條清晰的輪廓。他抿了一下嘴,下唇比上唇厚一點,在燈下看著有光澤。她盯著那個位置。
他把手從口袋里抽出來,抬起來做了個手勢。小臂從袖口露出來,肌肉的線條隨著動作繃出來,手腕到肘彎那條青色的血管在燈下看得很清楚。手很大,指節分明,手背上的筋絡在動作里微微凸起。她看著那只手,然後他把手收回去了,插回口袋。
她放下微單,抬頭看了一眼真實的他。隔著半個場地的距離,他比取景框里要小,但整個人還是那樣,杵在那兒就是杵在那兒。她又舉起微單,把焦距拉長了一點。他的臉在畫面里變大。她看著他的眉骨,他的鼻梁,他的嘴。他張了張嘴,跟助理教練說了句甚麼,然後又閉上。那個開合的幅度很小,但她看到了。
「靳熹,機位調好了嗎?」宣傳辦老師在後面喊她。
「調好了。」她回頭應了一聲,然後看了一眼微單里的回放。剛才那幾秒,鏡頭一直停在他身上,從站著到抬手到嘴唇動了一下。她看著回放里他的臉,按了刪除。然後她舉起相機,對準了場上熱身的隊員。
取景框掃過場地的時候,凌澤生從畫面邊緣又出現了。她的鏡頭沒有停,跟著畫面掃過去。掃完之後她把微單放下來,站在主席台側邊,脖子上掛著工作證,像在認真乾活。場上的哨聲響了,比賽快開始了。她低頭調了一下穩定器,余光里看到場地邊那個深藍色的身影往前走了兩步,站到了教練席的邊線外面。她的余光跟了那兩步,然後收回來,把微單舉起來,對準了場地中央。想到那天他跟自己打的那一架,靳熹默默翻了個白眼。這人真的挺奇怪的,那天捶自己捶的那麼凶,看那架勢她還以為這人要去跟系里告狀呢,說不追究還真不追究。不過告狀也沒事,學校很重視這個項目,而且這個項目還是她幫忙牽線拉過來的,她跟系主任也熟,告了她也不怕。不過這人今天話還真是格外的多,平時讓他說個「你好」跟要他命一樣,現在助理教練記了半本子,都是他在說。
「靳熹姐,」耳機里傳來攝像的聲音,「三機位調好了,你看看畫面。」
她低頭看了一眼監視器,點了下頭。「行,就這樣。短視頻竪屏版的也別忘了切,平台那邊催著要。」
然後她瞥見了場地對角正在壓腿的兩個人。
林晚意和林晚青穿著一模一樣的深藍色隊服,晚青的頭髮扎成一個緊實的馬尾,晚意剪了短到耳根的短髮,兩個人並排坐著,腿架在橫桿上,上半身往下壓,節奏一致,幅度一致,連呼吸的頻率都像是同步的。晚青的表情凝重,嘴唇抿著,一看就緊張。晚意側頭看了他妹一眼,不知道說了句甚麼,晚青翻了個白眼,伸手推了他腦門一下。
靳熹的鏡頭捕捉到了這個畫面,快門按下去的時候,她看見晚青被她哥逗得笑著往後仰,動作幅度大得差點翻下橫桿。這條回頭剪進花絮里,配個輕快的BGM,肯定能爆。這丫頭今天心情不錯,也對,比賽允許作業延期提交,聽說她昨天在宿舍里笑了足足五分鐘,被室友錄下來發到了系群里,配文「晚青瘋了」。
她的思緒被裁判的哨聲打斷。比賽要開始了。
武術與民族傳統體育專業的五校聯賽分三個大項:套路、散打、長短兵對抗。海大是去年的衛冕冠軍,今年主場作戰,壓力不小。凌澤生帶的這一批隊員是從大一開始就跟著他練的,三年下來,隊伍的技術風格非常明顯——動作乾淨,節奏冷硬,不玩花活,得分點抓得精准無比。靳熹一邊拍一邊在心裡吐槽:這隊伍的風格跟教練簡直一模一樣,看他們的套路總覺得下一秒要開始做PPT。
第一個大項是套路。晚青打的是女子南拳,第三個出場。
靳熹把主鏡頭切到晚青身上,然後微微偏了偏頭,用眼角余光掃了一眼凌澤生。他站在場邊,雙手從口袋里拿出來了,垂在身側,手指在大腿外側輕輕敲著,頻率穩定得像在打拍子。晚青上場的時候,他的敲擊停了一拍,整個人往前傾了不到一寸的距離。
緊張了?靳熹的鏡頭追著晚青走上場地的背影,在心裡笑了笑。你不是天天罵她動作不到位嗎,現在知道緊張了。
晚青站在場地中央,起勢。她打的是南拳,整套動作緊湊剛猛,步法沈穩,出拳時力從腰發,手臂旋轉的角度精確得像是用量角器量過。她的重心轉換乾淨利落,馬步扎下去穩如鐵樁,轉胯、切掌、震腳,每一下發力都帶著一種近乎凶悍的篤定。靳熹在取景框里看到她眼神里的那股勁。
果然甚麼樣的將軍帶出甚麼樣的兵,一群小孩平常嬉皮笑臉,上賽場的時候還真是跟他們教練一個模子。
裁判打出分數,全場最高。晚青收勢的時候吐了一口氣,朝場邊跑回來,凌澤生面無表情地朝她點了一下頭,短促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幅度。晚青也沒笑,回到座位上的時候卻用胳膊肘懟了晚意一下,晚意沒理她,正在做上台前的最後拉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