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蝕心初夜
墜落本身沒有聲音。
厲玄鋒睜開眼的時候,黑暗已經將他完全包裹。那不是夜色那種可以被星光刺破的黑暗,而是一種活著的、具備重量與溫度的黑暗。無間欲獄的內壁並非岩石,而是暗紫色的隕星礦脈,礦脈如同巨大心臟的血管,在視線所及的每一寸牆面上緩慢搏動。每一次搏動,都會滲出一層薄薄的粉紫色霧氣,霧氣不散,懸浮於半空,折射出無數細碎的光點,光點之中隱約映出人臉,卻在凝視的瞬間又化作虛無。
他發現自己無法判斷時間。身體仍在下墜,卻又像從未移動過。四肢被一種半透明的鎖鏈束縛,鎖鏈直接自隕星壁面生長而出,並非纏繞,而是扎入。冰涼的鏈身表面布滿蝕心符紋,符紋如同活蟲,沿著他的手腕與腳踝一路攀爬,刺入經脈,將體內殘存的九霄御劍訣靈氣牢牢封死。更詭異的是,靈氣並非被單純壓制,而是被轉化。原本清冷鋒銳的劍氣,在符紋的侵蝕下逐漸染上一層溫熱的粉色,流動的速度變得緩慢、黏稠,每一次試圖運轉,都會在腹部深處激起一陣酥麻的顫慄。
這是活體帝兵。
厲玄鋒在識海中低聲自語,聲音在這片蝕心領域內被無限放大,又被迅速吞沒。他的識海一向清冷如雪原,中央懸浮的無鋒心劍便是唯一的景物。重劍無鋒,劍身寬厚,通體淡金,沒有開刃,卻能斬斷一切虛妄。此刻,無鋒心劍的光芒黯淡了許多,劍身之上那道在顛倒迷神陣中與夜宸對拼時留下的細微裂痕,正隨著外界粉紫色霧氣的滲入而微微發燙。
腳下忽然有了實感。
墜落停止了。
他被輕輕放置於一座圓形的平台之上。平台由整塊隕星切削而成,表面光滑如鏡,卻又溫熱如肌膚。平台周圍沒有欄桿,外圍便是翻湧的血色霧海,霧海之中不時傳來細碎的笑聲與嘆息,像是無數被囚禁在此的殘念在低語。頭頂沒有天空,只有緩緩旋轉的礦脈穹頂,穹頂中央垂落一道道如同帷幔的靈光,靈光將時間徹底扭曲。厲玄鋒嘗試以劍心推算時辰,卻發現一呼一吸之間,心跳竟被拉長了數十倍,外界的一瞬,在此地被 растя成了漫長的煎熬。一日如一年,並非誇飾,而是此地法則。
「醒了?本座還以為你會多睡一會兒。」
聲音從身後傳來,輕柔得近乎溫柔。
厲玄鋒沒有回頭,背脊卻本能地繃緊。鎖鏈隨著他的掙扎而收緊,迫使他的上半身微微後仰,破損的月白勁裝在墜落時已被隕星氣流撕開數道口子,露出底下精實的胸膛與腰線。肌膚因長時間被粉紫霧氣浸潤,泛著一層淡淡的薄紅。
夜宸自霧氣中走來。他依舊披著那件半敞的黑金帝袍,銀紫長髮未束,隨意披散在肩頭與胸前,赤裸的胸膛在暗紫光線下呈現出一種玉石般的光澤。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落下,腳下的隕星平台便會泛起一圈粉色漣漪,漣漪擴散至厲玄鋒腳下時,便化作一股溫熱的氣流,順著腳踝攀上小腿。這是蝕心領域的展開,帝君境的法則不需要結印或咒文,僅憑意志便能改寫一小片天地的規則。
夜宸在距離厲玄鋒三步之外停下,血色的眸子居高臨下地打量著他,像鑒賞家審視一柄尚未開鋒的古劍。他的指尖在虛空中輕輕一點,整個平台的霧氣驟然變得濃郁,溫度悄然升高。
「無間欲獄不施酷刑,鞭與火對你這種人沒有意義。」夜宸的語調優雅而緩慢,每一個字都像羽毛輕輕搔過耳膜,「肉身的痛楚只會讓你的劍心更加純粹。本座要的,是讓你的劍自己染上顏色。來,讓本座看看,你這二十二年里,究竟把多少東西藏在了劍鋒之後。」
厲玄鋒抬眼與他對視,銀白長髮散落,遮住半張臉,露出的那隻眼眸依舊清冷如寒潭。他沒有開口,喉結卻因為鎖鏈的牽引而微微滾動。越是這種時刻,他越是沈默。沈默是他對抗侵蝕的唯一方式,將所有動搖都鎖在齒關之後。
夜宸輕笑一聲,似乎早已預料到他的反應。他抬起手,對著平台邊緣的霧海輕輕一招。
「心姬,出來見客。」
霧海翻湧,一個嬌小的身影自霧氣中浮現,並非走來,而是如同被霧氣托起般飄來。幻心姬看上去只有十六歲的模樣,銀白短髮齊耳,發梢還沾著細碎的隕星粉末,身上那件半透明的霧紗長裙根本遮不住纖細的四肢,裙擺隨著飄動而蕩漾,露出白皙的小腿與腳踝。她的雙瞳是詭異的漩渦狀,瞳孔深處有星光流轉,唇角卻掛著孩童般天真的笑容。
「帝君大人又帶來新玩具了嗎?」幻心姬的聲音輕柔如孩童的囈語,卻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空洞感。她飄到厲玄鋒面前,好奇地歪著頭,漩渦雙瞳直直望入厲玄鋒的眼底,「好乾淨的識海,好硬的劍。不過,越硬的東西,裡面藏的羞羞就越多。心姬最喜歡翻這個了。」
厲玄鋒識海猛地一震。
幻心姬伸出細小的手指,指尖點在他的眉心。沒有靈氣衝擊,只有一縷極細的霧絲順著眉心鑽入識海。那一瞬間,厲玄鋒二十餘年的記憶被強行翻開,像是一本被狂風吹散的書冊,每一頁都被攤在光天化日之下。
天劍聖地雲巔的雪,掌門沈破霄嚴厲的呵斥,問心劍陣中萬劍齊鳴的孤高,這些被他視為榮耀的片段一閃而過,卻不是幻心姬想要的。她發出咯咯的輕笑,漩渦瞳孔轉得更快。
「找到了。」
識海雪原之上,幻象開始具象化。
首先浮現的是凌霄學府藏經閣的深處。厲玄鋒跪在書架前,手中捧著一卷《九霄御劍訣》殘頁,耳根卻通紅。書架陰影里,同齡的楚清璃穿著冰藍色的紗裙,正踮腳去取高處的玉簡,裙擺揚起,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少年厲玄鋒只是匆匆一瞥,便立刻低下頭,握緊了手中的劍訣,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心中反復默念劍心通明,卻無法壓下胸口那一瞬間莫名的悸動。那是他第一次意識到,除了劍之外,還有另一種會讓心跳加速的存在,而他選擇將其死死壓進識海最深處。
幻心姬將這一幕放大。藏經閣的光線變得曖昧,楚清璃的身影被霧氣重塑,紗裙變得更加輕薄,貼合著她初具曲線的身形,發絲間的寒香被具象化為實質的氣流,縈繞在厲玄鋒鼻尖。她讓年少的楚清璃回頭,對著厲玄鋒輕輕一笑,那笑容被刻意拉長,帶上了成年女子才有的柔媚。
「不要看。」厲玄鋒低聲開口,聲音沙啞。這是他墜入欲獄後的第一句話。
「為甚麼不看呢?」幻心姬天真地反問,手指在虛空中一划,第二幅幻象展開,「還有這個,這個也好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