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墜入無間
三日之後,鎮魔關的晨色被一種壓抑的鉛灰所覆蓋。關牆以黑曜隕鐵鑄成,高達百丈,牆體之上刻滿了歷代天道盟尊者以精血鐫刻的鎮魔劍紋,劍紋在晨霧之中明滅不定,散髮出抵御西方血色瘴氣的浩然氣息。關門緩緩開啓,沈重的金屬摩擦聲在山谷間回蕩,驚起了棲息在鎮魔山脈邊緣的靈禽。厲玄鋒站在隊伍最前方,銀白長髮以一條素色劍穗高束於腦後,破損的聖地白袍已經換成了一襲便於行動的月白勁裝,衣擺與袖口皆以銀線繡著細小的御劍符紋,隨著他的呼吸而微微起伏。他的身後跟著七道身影,每一人皆是天劍聖地自內門與核心弟子中精選而出的精銳,最末尾那道古銅色肌膚的身影格外顯眼,凌浩然將一柄寬背重刀扛在肩頭,刀身纏繞著一層淡淡的赤金色氣血,整個人散髮出烈陽般的灼熱感,與周圍晨霧的寒意形成鮮明對比。
穿過鎮魔關的瞬間,天地靈氣的流動方式便徹底改變。東方聖域那種如瀑布般充沛、溫順而易於吸納的靈氣,在越過山脈脊線之後,迅速變得稀薄、狂暴而充滿腥甜的鐵鏽味。鎮魔山脈的西坡寸草不生,山岩呈現出一種被鮮血反復浸透後的暗紅色,大地之上遍布著蛛網般的龜裂,裂縫深處隱約可見暗紅色的岩漿緩緩流動,低沈的地鳴自地底深處傳來,如同某種巨大生靈在沈睡中呼吸。天空被一層終年不散的血色瘴氣所籠罩,陽光無法穿透,只能透過瘴氣的縫隙灑下斑駁的暗紅光斑,將整個西方魔淵映照得如同黃昏時分的血海。隊伍腳下的泥土鬆軟而黏膩,每一步落下都會留下一道淡淡的血色腳印,空氣之中漂浮著細微的晶粉,那是瘴氣凝結後的毒粒,吸入肺腑便會令靈脈產生灼燒感。
厲玄鋒並未立刻深入,他抬起右手,示意全隊停步,指尖輕輕划過虛空,一縷無形的劍氣自指尖溢出,探向前方的瘴氣層。劍氣與瘴氣接觸的剎那,發出細微的嗤嗤聲響,如同冷水滴入熱油,瘴氣竟主動纏繞上劍氣,試圖將其腐蝕染黑。他的識海之中,無鋒心劍懸浮於一片清冷的識海中央,劍身微微震顫,傳遞出一種被窺視與排斥的警訊。此地距離血獄山主峰尚有三百里,卻已經能夠感受到那座魔山散髮出的壓迫感,那是一種與東方聖域截然不同的法則,充滿了吞噬與慾望的氣息。凌浩然走到他身側,壓低聲音開口,語氣依舊帶著一貫的爽朗,卻也多了一分凝重。
「師兄,這地方比典籍里記載的還要邪門,我的烈陽霸體一進來就覺得渾身不對勁,氣血運轉都慢了半拍,好像有甚麼東西在一直吸我的熱氣。」凌浩然活動了一下肩膀,肩頭的重刀發出低沈的嗡鳴,刀身上的赤金氣血試圖驅散周圍的瘴氣,卻只能在身周撐開不到三尺的乾淨範圍,「玉簡上的星軌顯示,血獄山外圍有三處靈脈節點出現異常波動,會不會就是瘴氣暴漲的源頭?」
厲玄鋒微微頷首,目光依舊注視著前方那片看似平靜卻暗藏殺機的暗紅荒原,他的聲音清冷而平穩,沒有一絲起伏,卻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力量,「瘴氣並非自然滋生,而是有人以陣法強行抽取地脈血煞之氣,再以欲念為引,將其散播。星軌標注的三處節點,其中兩處是疑陣,真正的主陣眼應該藏在地脈交匯的裂谷之中。我們繞開正面瘴氣最濃處,自東南側的枯骨峽谷潛入,保持陣型,切勿分散。」
小隊依言而行,七人以厲玄鋒為鋒矢,凌浩然殿後,彼此之間以劍氣相互牽引,形成一個小型的御劍陣勢。這個陣勢是天劍聖地討伐隊的標準配置,能夠在一定程度上共享靈氣與感知,即便一人遭遇幻術,其餘人的劍心也能及時將其喚醒。隨著深入,周圍的景色愈發詭譎,枯骨峽谷兩側的岩壁之上,布滿了被風沙雕琢成各種痛苦表情的人面岩雕,那些岩雕並非天然形成,而是歷代誤入魔淵的修士被瘴氣侵蝕後,血肉與岩石融為一體的殘骸。風聲穿過峽谷時,會發出類似哭嚎與低笑交織的聲響,對道心的衝擊遠比瘴氣本身更加陰險。
就在隊伍行至峽谷中段,前方出現一片相對平坦的暗紅色沙地時,厲玄鋒的腳步猛然停住。他腳下的沙粒毫無徵兆地浮起,懸停於半空,每一粒沙礫之上都映出細微的星光,星光連接在一起,竟在地面上構成一幅巨大而繁復的星圖。星圖中央,一枚暗紫色的隕星碎片半埋於沙中,碎片表面流轉著如同活物般的脈絡,脈絡每一次搏動,都會令周圍的空間產生輕微的扭曲。幾乎在同一時間,所有人身上的傳訊玉簡同時發出刺耳的碎裂聲,玉簡表面的靈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熄滅,無論如何催動靈氣,都無法再與外界取得任何聯繫,就連體內靈脈的運轉都變得滯澀起來,徬彿一瞬間被抽離了天地靈氣的懷抱。
「是上古隕星禁陣!」隊伍中一名精通陣法的弟子驚呼出聲,聲音因恐懼而變得尖銳,「典籍里提過的顛倒迷神陣,以隕星為陣眼,能顛倒方向,迷亂感知,自成一方隔絕領域!我們踩進陣眼範圍了!」
話音未落,整片沙地轟然亮起,無數道暗紫色的光線自沙礫中射出,在半空中交織成一座倒懸的巨大法陣。法陣緩緩旋轉,天空與大地的界限在光線中變得模糊,眾人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原本的峽谷、岩壁與血色天空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無邊無際的鏡面空間。鏡面之下倒映著的並非天空,而是每個人內心深處最不願回憶的畫面,鏡面上方則懸浮著無數顆緩慢轉動的隕星碎片,每一顆碎片都散髮出冰冷而浩瀚的威壓,將這片空間與外界徹底隔絕。時間的流速在這裡變得異常,呼吸變得漫長,心跳聲被無限放大,一日的長度被拉伸得如同一年。
顛倒迷神陣徹底展開的剎那,一道輕柔的笑聲自鏡面空間的最高處傳來。那笑聲並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識海,帶著一種慵懶而優雅的殘忍,徬彿一位鑒賞家在欣賞即將完成的藝術品。眾人抬頭望去,只見鏡面空間的頂端,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座由黑金與血玉鑄成的王座,王座之上斜坐著一道修長的身影。那人銀紫長髮如瀑布般垂落至腰際,發絲之間點綴著細碎的星光,面容妖異俊美到了極致,眉眼狹長,眸子呈現出一種純粹的血色,徬彿其中蘊含著一片血海。他的身上披著一件半敞的黑金帝袍,胸膛大片裸露,肌膚呈現出一種近乎病態的蒼白,卻又隱隱透出帝君境那種令空間都為之凝結的壓迫感。他僅僅是坐在那裡,整個顛倒迷神陣便徬彿找到了主人,運轉得更加流暢。
夜宸以一種近乎憐惜的目光俯視著下方的天劍弟子,尤其是被眾人護在中央的厲玄鋒。他的指尖輕輕敲擊著王座的扶手,每一次敲擊,都會令鏡面空間產生一道漣漪。
「天劍聖地的小劍君,銀白的頭髮,清冷的眼神,還有那柄藏在識海深處、不肯見人的無鋒心劍,果然比傳聞中更加純粹。」夜宸的聲音輕柔得如同情人間的耳語,卻字字帶著洞穿人心的力量,「本座等了整整三個月,才等到沈破霄那個老東西捨得將你這柄最鋒利的劍送進來。百年停戰協議不過是一張廢紙,唯有最純粹的爐鼎,才能助本座衝破那最後一層桎梏。」
厲玄鋒在夜宸現身的瞬間,便已將無鋒心劍催動至極致。淡金色的重劍虛影自他眉心浮現,懸於頭頂,劍身無鋒卻自有一股斬斷一切虛妄的意志。九霄御劍訣在體內轟然運轉,引動周圍被隔絕的稀薄靈氣,化作一道道肉眼可見的青色劍罡,劍罡彼此共鳴,發出清越的劍鳴,試圖撕開這片鏡面空間。他的身形沖天而起,並指如劍,向著王座之上的夜宸斬去。這一劍凝聚了他聖境巔峰的全部修為,劍光所過之處,鏡面寸寸碎裂,連時間的流速都被短暫地斬開。
面對這足以斬斷山河的一劍,夜宸甚至沒有起身,他只是緩緩抬起右手,伸出一根修長白皙的食指,向著襲來的劍光輕輕一點。沒有浩大的靈氣爆發,沒有絢爛的術法對撞,只有一點極其細微的粉紫色光暈自他指尖綻放。光暈看似柔和,卻蘊含著帝君境對法則的絕對掌控。粉紫光暈與青色劍罡相觸的剎那,九霄御劍訣那浩然正大的劍意竟如同遇到了克星,劍罡之上的青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染上一層妖異的粉色,劍身發出痛苦的嗡鳴,原本無堅不摧的鋒芒竟寸寸消融,最終化作漫天光點散去。厲玄鋒只覺得識海劇震,無鋒心劍受到反噬,劍身之上浮現出一道細微的裂痕,一股溫熱而酥麻的異樣感順著靈脈逆流而上,直衝他的四肢百骸,令他握劍的手指都產生了短暫的麻痹。
「以心御劍,以意斬道,想法很好,可惜你的心太過乾淨,乾淨到連自己真正想要甚麼都不敢承認。」夜宸收回手指,語氣中帶著一絲惋惜與更深的興奮,「越是壓抑,染起來才越是好看。本座最喜歡的,便是將你們這種自詡無情的劍,一點一點染成合歡的顏色。」
幾乎在夜宸出手的同時,鏡面空間的邊緣浮現出兩道截然不同的氣息。一縷甜膩到令人頭暈目眩的香氣無聲無息地瀰漫開來,香氣呈現出淡淡的粉色,肉眼可見地在空氣中流動,所過之處,鏡面竟生長出無數朵嬌艷欲滴的血色花瓣。花瓣旋轉著飄落,落在天劍弟子的衣袍之上,立刻化作一縷縷鑽入靈脈的暖流,暖流並不致命,卻能令人四肢發軟,提不起靈氣,更會在識海中幻化出種種旖旎的畫面。一道豐滿而窈窕的身影自花瓣中款款走出,媚羅剎波浪般的紅髮及臀,身上僅披著一層薄如蟬翼的血色舞衣,舞衣之下豐盈的曲線若隱若現,她的每一步都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搖曳,唇角掛著似笑非笑的弧度,一雙眸子水光盈盈,聲音嬌媚入骨。
「帝君大人出手還是這般不懂得憐香惜玉,這麼好看的小劍君,若是嚇壞了可怎麼好。」媚羅剎掩唇輕笑,目光卻如同實質的鈎子,掃過每一名天劍弟子的臉龐,最後停留在厲玄鋒染血的側臉上,「諸位小哥哥,莫要再做無謂的抵抗,這顛倒迷神陣已經封死了所有退路,外面的星軌與傳訊早就斷了,不如留下來,讓奴家好好疼愛你們一番,保證讓你們忘記甚麼叫做正道,甚麼叫做使命。」
她說話之間,指尖輕輕一彈,數道粉色香氣化作實質的綢帶,向著試圖突圍的兩名天劍弟子纏去。那兩名弟子本能地揮劍斬擊,劍鋒觸及綢帶的瞬間,綢帶竟如同活蛇般順著劍身攀附而上,直接纏住他們的手腕,香氣順著肌膚滲入,兩人頓時渾身一顫,手中長劍脫落,眼神變得迷離,竟不受控制地向著媚羅剎的方向踉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