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陽明山落地窗後的鬼魂
相機差一點從腳架上砸下去。林紹祺的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觀景窗里的世界晃了一下,他趕緊用手掌托住鏡頭,才沒有讓幾十萬的器材滾下山坡。他的呼吸變得粗重,嘴裡叼著的煙掉在泥土里,火星滋的一聲被濕氣熄滅。十年了,他從十七歲到二十八歲,人生最爛的十年里,他一直以為她是跟著哪個有錢人跑了,或是出了甚麼意外,甚至有好幾年他恨她恨到把所有關於她的東西都燒掉,卻又在每一年聯考放榜的那幾天,忍不住去翻舊的畢業紀念冊,盯著她那張穿著制服笑得很靦腆的照片看到天亮。現在她就活生生站在那裡,站在那座恆溫二十五度的大理石客廳里,穿著一身一看就知道要價不菲的絲質睡袍,端著紅酒,像個被豢養得很好的金絲雀,成了他委託人辜承瀚口中那個年輕的繼母,成了董事長辜萬川的合法妻子。
豪宅客廳里的蘇以璇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山坡上有一支長鏡頭正對著她。她把高腳杯放回茶几,杯底與大理石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然後整個人陷進那張米白色沙發里,雙腿交疊,睡袍的下擺順著大腿滑開,露出一大截白得晃眼的腿根。她仰起頭,閉上眼睛,像是很疲憊,又像是喝得有點茫,胸口隨著呼吸緩緩起伏,珍珠項鍊在燈光下反射出柔和的光。她的側臉比高中時更艷麗,眼線拉長,嘴唇塗著豆沙色,少了當年的清純,多了一種被時間和金錢打磨過的成熟韻味,可是那雙閉著的眼睛底下,還是藏著當年那個會在自習課偷看他的女孩子才有的寂寞。林紹祺的喉嚨發乾,他發現自己竟然不敢按下快門,這一按下去,拍到的不只是委託人要的證據,是他整個青春的屍體。
山谷里的風把芒草吹得沙沙作響,雲層又開始聚攏,光線暗下來,豪宅客廳里的燈光自動亮起,暖黃色的光把那個女人的身影裹得更柔和。蘇以璇睜開眼睛,她沒有看向室內,而是慢慢把頭轉向落地窗,轉向山坡的方向。她的眼神本來是空洞的,像是在放空,可是在對上玻璃反射的那一瞬間,她的瞳孔明顯收縮了一下。那是一種被視線刺到的本能,動物在被獵人盯上時才會有的警覺。她微微蹙起眉,站起身,赤腳踩在大理石上,一步一步走向那面巨大的落地窗。林紹祺的呼吸停住了,他知道以這個距離和角度,她不可能看見躲在芒草後的人,可是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卻無比真實,隔著兩百公尺的空氣、隔著一層防窺玻璃、隔著一支長鏡頭,兩人的視線像是被一條看不見的線牽了起來。
蘇以璇走到窗邊,伸手輕輕貼在冰涼的玻璃上。她的手很白,指甲修得乾淨,貼在玻璃上的時候,絲質睡袍的袖口滑下去,露出一截纖細的手腕。她沒有拉上窗簾,也沒有後退,只是站在那裡,眼睛直直看著山坡上那片芒草。林紹祺透過觀景窗看見她的唇微微張開,像是想說甚麼,又像是認出了甚麼。他的心臟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發疼,汗水從額頭滑進眼睛里,刺得發酸。十年前的那個午後,她也是這樣站在中山區那所私立高中的頂樓,風把她的裙子吹起來,她回頭對他笑,說大學要一起考台北的學校,說以後要一起在台北租一間小套房,說她最喜歡他身上那股煙味混著汗水的味道。那些話現在聽起來像笑話,卻又像刀子一樣準確地插進他現在的胸口。
她就那樣站了大約十秒,時間被拉得很長,長到林紹祺可以看見她胸口起伏的頻率加快,可以看見她貼在玻璃上的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然後她做了一個讓他完全沒有預料到的動作,她把另一隻手裡的紅酒杯舉起來,對著山坡的方向,對著那片芒草,對著那支長鏡頭,輕輕晃了一下,像是一種致意,又像是一種試探。杯子里的紅酒在燈光下搖晃,映出她那張艷麗卻蒼白的臉。她的嘴唇動了,沒有聲音,可是透過長鏡頭,林紹祺清楚地辨認出那個口型,是他的名字。紹祺。兩個字,無聲地穿過玻璃,穿過山谷里濕熱的空氣,砸在他耳膜上,比任何雷聲都響。
林紹祺的手指終於顫抖著按下了快門。快門聲在寂靜的山坡上輕輕響起,連續幾張,每一張都把那個站在落地窗後的女人定格在感光元件上。照片里的她美得不真實,像一幅被框在豪宅里的畫,可是那雙眼睛卻空得讓人心疼。他放開快門,整個人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上休旅車的車門,發出沈悶的聲響。手機在這個時候震動起來,是莫正誠打來的,螢幕上跳動著那個熟悉的名字,可是他沒有接。他的視線沒有離開觀景窗,觀景窗里的蘇以璇還站在原地,紅酒杯還舉在半空,眼神已經從試探變成了一種近乎悲傷的確定。她知道有人在看她,她知道那個人是誰。山谷里又開始有低沈的雷聲滾動,雨前的風把芒草壓得更低,也把豪宅落地窗上的倒影吹得晃動起來,兩個人的目光在晃動的倒影里再次對上,這一次沒有再移開。
雨點開始落下來,細細的,砸在長鏡頭的遮光罩上,砸在休旅車的鐵皮上,也砸在豪宅那片巨大的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蘇以璇終於把手從玻璃上拿下來,轉身走回沙發,卻沒有把窗簾拉上。她背對著落地窗坐下,睡袍的背後因為汗水或是體溫而微微貼在背上,勾勒出蝴蝶骨的形狀。林紹祺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明白這十年來他一直在追的到底是甚麼,不只是一個失蹤的女友,是一個被資本關進大理石籠子里的靈魂。而現在籠子的門對他打開了一條縫,縫隙里透出來的不是光,是更深的謎和更燙的慾望。他把相機從腳架上拆下來,用外套蓋住,快步鑽進駕駛座,發動引擎,雨刷開始瘋狂擺動,卻刷不掉擋風玻璃上那層因為溫差而起的霧,就像他現在的心,怎麼也看不清前面的路。後照鏡里,那棟豪宅的燈光在雨幕里變得模糊,只有那扇落地窗還亮著,像一隻沒有閉上的眼睛。
車子往山下衝的時候,他的手機又震了,這次不是電話,是一則沒有顯示號碼的簡訊,簡訊內容只有一張照片,照片是從豪宅客廳由內往外拍的,拍的是對面那片芒草坡,芒草坡上隱約可以看見一個人影和一支腳架的輪廓。照片下面跟著一行字,字很短,卻讓林紹祺握著方向盤的手猛地收緊,指節發白。我看到你了。明天下午,三點,陽明山那間廢棄的觀景台見。不要告訴任何人。落款是一個璇字,後面跟著一個當年他們還在交往時才會用的、只有他們兩個人知道的符號,一顆小小的、手繪的星星。雨越下越大,打在車頂像鼓點一樣密,林紹祺把油門踩到底,休旅車在濕滑的山路上划出一道水痕,往台北市區那片霓虹與泥濘混在一起的叢林衝去,而他的心跳,已經完全亂了節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