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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王城夜宴 奪樓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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麒麟殿的側門,負責奉茶的侍女隊伍中,一個身形嬌小、穿著青布侍女服、頭戴素銀簪的少女低垂著頭,手中托盤上放著溫好的酒壺。她看似與其他侍女一般無二,步伐卻比旁人更輕,托盤下的手指間,夾著一小撮暗紅色的粉末。

是葉知微。

她在百花樓眾人被水鏡吸引時,便已喬裝混入王城。御劍門破敗後,她在百花樓為婢的這些時日,不只學會了調香,更將《素女劍經》中關於氣機與薰香相衝的篇章背得滾瓜爛熟。此刻她托盤中的酒壺,壺嘴處已事先塗抹了她親自調配的「亂神引」。此香無色無味,燃燒時能讓修煉無情道的劍客氣息紊亂,心浮氣躁,卻對常人與修煉有情道的武者無害。

水鏡映照下,只見她隨著侍女隊伍繞場一周,每經過一盞蟠龍燈柱,便借著倒酒、添香的動作,將指尖的粉末彈入燈油之中。粉末遇火即化,化為一縷比發絲更細的淡青煙,混入殿內本就濃郁的薰香里,無人察覺。

兩名站在趙玄策身後的黑衣劍師,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其中一人下意識摸向腰間劍柄,卻發現平日里冰寒順暢的劍氣,此刻竟有些滯澀,像是被甚麼黏膩的東西纏住了經脈。他與同伴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見疑惑,卻又說不出所以然。

葉知微完成一圈,已繞到殿門附近。她低著頭,借著整理裙擺的動作,飛快地從袖中取出一枚以蠟封住的紙捲,塞入一名早已等在殿門陰影處、假扮成禁軍的小廝手中。那小廝是百花樓安插在王城多年的暗樁,接過紙捲便悄無聲息地退入夜色,朝著胭脂河的方向疾奔而去。

紙捲之上,只有八個以胭脂寫就的小字——「燈油有香,案不可坐」。

這是她與沈夜行約定的暗號。意思是,薰香已成,趙玄策的無情劍域已有破綻,那十二張驗身的暖玉案,便是今夜反制的關鍵。

劍心池畔,水鏡之外,負責守夜的碧荷匆匆跑來,手中捧著那枚還帶著體溫的蠟丸。

「夫人,沈公子,王城暗樁送來的。」

沈夜行接過蠟丸,捏碎外殼,展開那張薄薄的紙,看見那八個字時,眼中的血絲稍稍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點醒的銳利。

鏡夫人接過紙捲,指尖在「案不可坐」四字上輕輕一點,紙捲便化為一縷青煙散去。她望著水鏡中那十二張在燈火下泛著寒光的暖玉案,鳳眼中掠過一絲贊許。

「知微這丫頭,倒是沒白跟你學。」她輕笑一聲,隨後轉向沈夜行,語調卻沈了下來,「看明白了嗎?趙玄策此局,表面以律法與劍意壓人,實則最怕的就是‘情’與‘欲’。他要驗身,便是要將姑娘們從花魁打回爐鼎,打回貨物,讓百官與使節都以看貨物的眼光去看她們。一旦人心中的欲被他引成貪婪與輕賤,百花樓的媚術與劍意便再無用武之地。」

沈夜行盯著水鏡,呼吸漸漸放緩。鏡夫人按在他肩頭的手,傳來的已不再是壓制,而是一種引導,將他翻騰的怒火導向更深處的思考。

「所以,不能讓他的案,成為驗貨的案。」沈夜行低聲接道,眸中粉金色的光一閃而過,「要讓他的案,成為入局的案。」

鏡夫人眼中露出孺子可教的神色,她抬手,水鏡中的景象隨之一變,不再是麒麟殿的全貌,而是聚焦在那十二張暖玉案的細節——案面溫潤,卻在四角刻著鑒劍司的封靈紋路,案下鋪著的素白錦緞,其實是以吸靈布織成,一旦女子躺上去,元陰便會被緩緩吸出,注入案底的玉匣,供趙玄策事後採補。

「他想吸,便讓他吸個夠。」鏡夫人的指尖在水鏡上輕輕一划,那十二張案的虛影竟被她以鏡術挪移,投射在劍心池的水面之上,圍成一圈,「知微的亂神引,已讓他的無情劍域出現裂縫。接下來,我們便將計就計。你與我,都不入殿。入殿的,是她們——」

她的目光掃過蘇傾城等人,最後落在被薄毯裹著、卻依舊緊緊抓著沈夜行衣角的謝曇煙身上。

謝曇煙似有所感,抬起頭,蒼白的小臉上還帶著高潮後的紅暈,卻在鏡夫人的注視下,慢慢挺直了背脊。

「夫人的意思是……讓我們主動去?」蘇傾城蹙眉,指尖無意識地絞緊了薄氅的系帶,「若真的躺上那案子,即便有亂神引,元陰被吸的風險……」

「誰說要真的躺上去任他吸?」鏡夫人輕笑,銀紗後的唇角勾起一個足以顛倒眾生的弧度,卻讓在場每個女子都心頭一跳。那是一種獵手看見獵物自投羅網時的笑,「百花樓最擅長的,從來不是與人比劍硬碰,而是讓人自己走進溫柔鄉。趙玄策以為他擺的是審判台,我們便讓它變成銷金窟。他要諸位大人共鑒,我們便讓諸位大人共醉。」

她轉向沈夜行,鳳眼直視他眉心那柄躍躍欲試的無形心劍。

「夜行,你剛凝出心劍,劍意無形,最宜做線。你可敢以你一身糅合五閣元陰的蜜煞為引,不入殿,卻以劍意為絲,將整座麒麟殿化為你的劍域?讓殿內每一縷被亂神引擾動的氣息,每一絲被權勢與慾望勾起的貪念,都成為你劍上的流蘇。待到趙玄策以為勝券在握,要親手為蘇傾城驗身之時——」

鏡夫人指尖在水面那十二張案的虛影中央輕輕一點,一朵以粉金、幽藍、鵝黃、荷粉、金紅五色交織的蓮花虛影緩緩綻放,蓮心處,正是沈夜行那柄無形心劍的模樣。

「你便以情為鋒,以欲為刃,隔空一劍,斬斷他那張案,也斬斷他那把自以為無情的劍。讓滿殿王公貴族都看清楚,甚麼叫有情之欲,方為至強之鋒。到那時,需要被驗的,就不是百花樓的姑娘,而是他趙玄策——他那顆早已被採補邪術蛀空的心,究竟還有幾分人味。」

一番話,如醍醐灌頂。

沈夜行只覺得先前那股無處發洩的怒火,在此刻被鏡夫人以最巧妙的方式,擰成了一股韌如纏絲、利如針芒的勁。他看向水鏡中那個還在高談闊論、以寒意震懾全場的趙玄策,看向那十二張冰冷的暖玉案,再看向身旁這幾位明明害怕卻仍願為百花樓挺身而出的女子,胸口那柄心劍,竟發出一聲前所未有的清越劍鳴。

不再是被動承接蜜煞的爐鼎,不再是借劍而行的劍侍。這一刻,他是執劍之人,是要為她們,將整座銷金窟化為劍域的劍主。

「我明白了。」沈夜行單膝點地,不再是對鏡夫人的行禮,而是對著蘇傾城、謝曇煙、柳芍藥、虞海棠、白芙蕖五人,深深一揖,「諸位姐姐,今夜便請信我一次。案,你們去坐。身,不必他驗。待他伸手之時,我自會讓他知道——百花樓的溫柔鄉,從來只有我能入,旁人伸手,便是自尋死路。」

五位花魁對視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見了震顫與決絕。蘇傾城率先解開厚氅的系帶,任由那件用來防寒與遮掩的氅衣滑落在地,露出內裡那身緋紅薄紗宮裝,飽滿的酥胸在薄紗下隨著呼吸起伏,眼中媚意與戰意交織,「好。姐姐們這身皮肉,本就是為你一人養的。今夜,便再為你綻放一次,讓那幫道貌岸然的朝官看看,甚麼才叫真正的牡丹綻蕊。」

柳芍藥嬌笑一聲,卻笑得眼角發紅,伸手勾住沈夜行的脖頸,在他唇角重重一吻,「小冤家,可別讓姐姐們等太久。姐姐的腰,今夜只為你纏。」

虞海棠將鬥篷一甩,露出勁裝下緊實有力的長腿,一腳踏在玉欄上,豪氣乾雲,「要坐便坐最前的那張。倒要看看,誰敢先來驗老娘。」

白芙蕖被這氣氛感染,也怯生生地挺起小小的胸脯,荷粉襦裙下的身子雖還在抖,聲音卻大了些,「我……我也去。我不怕了。有沈公子在……」

謝曇煙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將裹在身上的薄毯系好,隨後走到沈夜行面前,伸出冰涼卻堅定的手,牽住他的指尖。她的指尖還殘留著方才交合時的濕熱與顫抖,此刻卻傳來一股決絕的暖意。「我與你同去。你的心劍在哪,我的幽曇便開在哪。」

鏡夫人看著這一幕,銀紗後的鳳眼終於徹底柔和下來。她抬手,整座劍心池的池水沖天而起,在夜空中化為一面巨大的水鏡,鏡中映出的不再是王城,而是百花樓十二閣所有亮起的燈火。燈火之中,無數被百花樓庇護的女子,無論是當紅的花魁還是灑掃的婢女,都抬頭望向劍心池的方向,眼中映著水鏡中那朵五色交織的蓮花。

「去吧。」鏡夫人聲音輕輕,卻傳遍整座水上宮殿,「今夜,百花樓不做待宰的魚肉。我們做執線的人。讓王城那幫自以為掌控慾望的男人,都來嘗嘗,被慾望掌控是甚麼滋味。」

沈夜行起身,與五位花魁並肩而立。他眉心的無形心劍無聲出竅,卻未化為任何有形之劍,而是化為五縷細如發絲、卻韌如心弦的粉金氣息,悄無聲息地纏上五位花魁的腕間、腰間、與心口。氣息相連的瞬間,五位花魁同時輕吟一聲,只覺得一股溫熱而熟悉的悸動自心口竄向四肢百骸,讓她們因緊張而冰涼的身體,重新染上動人的溫度。

而在王城麒麟殿內,葉知微已隨著最後一隊奉茶的侍女退至殿外長廊。她靠在陰影里的蟠龍柱後,胸口劇烈起伏,手心全是汗。她看見殿內趙玄策已經命人將那卷拍賣地契展開,鑒劍司的劍師正手持銀針,一步步走向那十二張空著的暖玉案,作勢要請百花樓的人上前。

她摸了摸袖中最後一包亂神引,又摸了摸懷中那枚沈夜行在出發前塞給她的、還帶著他體溫的暖玉劍穗,低聲呢喃,像是說給自己聽,也像是說給遠在胭脂河畔的那個人聽——

「師兄,我只能做到這裡了。剩下的……看你的了。」

夜風穿過長廊,捲起她青布裙擺的一角,也將殿內那股混雜了薰香、酒氣與無情劍意的寒意,悄悄吹散了一絲。

今夜的霧京,注定無眠。奪樓之局,已在溫柔與冰寒的交界處,悄然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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