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王城夜宴 奪樓之局
霧京的鐘聲是在子時之前敲響的。
比預定提前整整一日,比鏡夫人推算的時辰更早半個時辰。
鐘聲並非自王城的鐘樓傳來,而是自內城四門的角樓同時震響,低沈的銅鳴壓過胭脂河上的薄霧,像一隻無形的手,將整座帝都從溫存的夜色里硬生生拽入肅殺。
劍心池的池水在鐘聲響起的第一下便起了皺摺。
懸在池心的那面水鏡,原本倒映著星光與暖玉的柔暈,此刻鏡面劇烈波動,星光被攪碎成細屑,池底那塊千年暖玉發出低低的嗡鳴,像是被甚麼冰冷的劍意自遠方刺了一下。
圓床之上,謝曇煙還蜷在沈夜行懷裡。
她赤裸的背脊覆著一層薄汗,月白長髮濕漉漉地黏在肩頭與胸前,蒼白的肌膚因為方才那場徹底放開的潮吹而泛著久久不退的潮紅。她的雙腿仍無力地纏著沈夜行的腰,腿心那處被徹底貫穿、反復研磨到紅腫的花穴,此刻正一張一翕地吐著混雜的蜜液與白濁,幽藍色的殘餘劍氣順著大腿內側緩緩流淌,在暖玉床面上洇開一圈水光。
沈夜行一手攬著她纖細卻滾燙的腰,一手撫在她汗濕的發間,眉心那柄剛剛凝出的無形心劍正溫熱地跳動。聽見鐘聲,他眸色一沈,扣在謝曇煙腰間的手指微微收緊。
「比想的更快。」他低聲說,聲音還帶著方才極樂後的沙啞。
謝曇煙在他懷裡輕輕顫了一下,長睫沾著淚,卻強撐著抬頭看向池水之外。那雙向來清冷如煙的眼眸,此刻水氣瀰漫,寫滿不安。「夫人說過,王城夜宴至少還有三日準備……趙玄策怎敢……」
話未說完,池水已從兩側分開。
鏡夫人赤足踏水而來,鮫紗長裙在霧氣中翻飛,銀紗覆面,只露出一雙鳳眼。她的步伐依舊慵懶,眼底卻沒了先前的戲謔,只剩一片洞悉全局的寒薄。
「他不是敢不敢,是等不及了。」鏡夫人的聲音貼著池水傳來,每一個字都讓沸騰的溫泉為之一冷,「你們在鏡心池凝出心劍的瞬間,鑒劍司的觀星台就察覺到劍心池的靈息暴漲。趙玄策怕你們真的將五氣歸一,索性將夜宴提前,以欠稅與僭越為名,先下手為強。」
她抬手一拂,圓床四周的薄紗帷幔無風自動,向兩側卷開。池底暖玉的光暈大盛,整座鏡心池的水面在一瞬間變得平如鏡面,鏡面之中不再映出星光,而是浮現出霧京內城此刻的景象。
沈夜行抱著謝曇煙起身,隨手扯過一旁的月白薄毯將她裹住,兩人並肩踏下圓床,池水自動退開,露出通往外池的玉階。
外面的劍心池畔,早已亂成一團。
蘇傾城、柳芍藥、虞海棠、白芙蕖四人皆已換上盛裝,卻不是往日那種薄紗輕攏、刻意撩人的裝束。蘇傾城一身緋紅宮裝,外披金線繡牡丹的厚氅,將那對飽滿欲裂的酥胸與深深乳溝都裹得嚴實,眉眼間的媚意被一種雍容的冷艷壓住。柳芍藥難得穿上了過膝的鵝黃長裙,腰間束帶系得緊緊的,卻反而將那蜜桃般的翹臀與不堪一握的腰線繃得更顯曲線。虞海棠一身烈紅勁裝外罩玄色鬥篷,長腿緊繃,手已按在腰間的短刃上。白芙蕖最小,荷粉襦裙外還披著一件明顯不合身的素袍,小臉煞白,緊緊抓著蘇傾城的袖口。
看見沈夜行與謝曇煙自水鏡中走出,四雙眼睛同時亮起,又同時黯下。
「夜行。」蘇傾城快步上前,不顧謝曇煙還在場,直接伸手握住沈夜行的手腕,指尖冰涼,「內城傳來急報,趙玄策以鑒劍司統領之名,聯同戶部與御史台,說百花樓十年來以銷金窟之名逃避商稅,又私藏劍器、豢養劍侍,形同謀逆。要在今夜王城夜宴上,當著文武百官與六國使節的面,公開拍賣百花樓的地契。」
柳芍藥咬著唇,杏眼裡全是火氣,「不只是地契。那幫狗官把我們十二閣的花牌全做了冊子,說是賣身契,要當場驗身抵債。方才內城的探子回報,趙玄策已經讓人在宴會正殿擺了十二張暖玉案,說是要請太醫與鑒劍司的劍師現場查驗元陰是否純淨,估價發賣。欺人太甚!」
虞海棠冷笑一聲,馬尾在夜風裡甩動,「驗身?他敢。他那把斬情劍不是號稱斬斷七情六慾?怎麼到了胭脂河畔,就想著要把姑娘們的衣衫一件件剝光來驗?」
白芙蕖不懂這些彎彎繞繞,只聽得「拍賣」「驗身」「賣身契」幾個詞,小小的身子抖得更厲害,下意識往沈夜行身後躲,細聲細氣地帶了哭腔,「沈公子……我、我不要被驗……我只給你一個人……」
沈夜行聽著,胸口那股剛剛被無形心劍撫平的躁動,再度翻滾起來。純陽劍種在氣海深處突突跳動,粉金色的蜜煞劍氣不受控制地向外溢散,在他周身捲起一陣帶著溫熱體香的風。他的拳頭握緊,指節發白,斷紋古劍在身側嗡嗡低鳴。
就在他幾乎要提劍踏出劍心池的瞬間,一隻柔軟卻蘊含千鈞力道的手,輕輕按在了他的肩頭。
是鏡夫人。
她不知何時已來到他身後,銀紗下的鳳眼定定望著水鏡中映出的王城夜宴。那鏡面此刻已將內城正殿的景象映得纖毫畢現。
王城夜宴設在內城的麒麟殿,殿前廣場以漢白玉鋪就,四角燃著丈高的蟠龍燈柱,將終年籠罩霧京的薄霧都照得透亮。殿內燈火通明,文武百官分列兩側,六國使節居於賓席,美姬舞於中央,絲竹聲喧鬧,卻掩不住席間那股緊繃的暗流。
主位之上,趙玄策一身玄金蟒紋錦袍,手中折扇輕搖,面白無須,俊美陰柔的臉上掛著溫文的笑,眼神卻如毒蛇般掃過全場。他身後立著兩列鑒劍司的黑衣劍師,每人腰間皆佩一柄寒氣森森的制式長劍,劍鞘上刻著「斬情」二字。更遠處,戶部侍郎與御史中丞正捧著一卷明黃捲軸,高聲宣讀百花樓欠稅的數目,數字一個比一個驚人,最後竟報出白銀三百萬兩的天價。
「諸位大人,諸位使節。」趙玄策合攏折扇,聲音不高,卻以精純的無情劍氣送至殿內每個角落,絲竹聲竟為之一頓,「大胤以法治國,欠債還錢,天經地義。百花樓以胭脂河為池,以溫柔鄉為牢,十年間聚斂無數,卻分文未繳。此等銷金窟,若不整飭,何以正朝綱?本司已請旨,今夜便當眾拍賣其地契,所得充入國庫。至於樓中十二閣花魁……」
他故意頓住,折扇指向殿中央早已擺好的十二張暖玉案,案上鋪著素白錦緞,案旁立著兩名面無表情的太醫與一名手持銀針的鑒劍司劍師。
「皆為抵債之物。依大胤律,娼籍女子抵債,需驗明正身,估價發賣。今夜便請諸位大人與使節共鑒,看看這名動霧京的百花樓,究竟值幾何。」
此言一出,殿內嘩然。幾位與百花樓交好的世家家主臉色驟變,想要起身卻被身旁同僚死死按住。更多的人則是抱著看熱鬧的心態,目光在那十二張空著的暖玉案上來回逡巡,發出低低的竊笑。
一股冰寒的無情劍意,自趙玄策周身緩緩擴散。所過之處,殿內燃燒的燭火竟同時矮了三分,舞姬們的薄紗像是被寒風掠過,貼在身上瑟瑟發抖。那是《斬情絕欲劍》的威壓,無形無相,卻讓在場所有修為稍弱者心頭一緊,徬彿連體內的血液都要被凍住。
他點名了。
「聽聞牡丹閣主蘇傾城,艷壓霧京,元陰豐沛,最擅牡丹綻蕊之術。芍藥閣主柳芍藥,腰若纏絲,能令鐵杵成繞指柔。夜曇水榭謝曇煙,清冷如仙,實則一捻即出水。還有那芙蓉閣新得的處子白芙蕖,至純至真,最宜洗劍。」趙玄策一字一頓,每念一個名字,殿內的寒意便重一分,折扇在指尖轉動,像是在點選獵物,「今夜若不能到場驗身,便以抗旨論處。百花樓若敢藏匿,便是謀逆。」
劍心池畔,透過水鏡看著這一幕的眾人,無不面色發白。
沈夜行肩頭被鏡夫人按著,卻依舊能感覺到那股隔著水鏡傳來的寒意。那不是針對他的,是針對整座百花樓,針對他剛剛才學會去珍惜、去擁抱的那些女子。怒火自胸口直衝頭頂,純陽劍種幾乎要破體而出,無形心劍在眉心劇烈嗡鳴,渴望出鞘。
「我要去。」他聲音嘶啞,每個字都像從牙縫里擠出來,「他敢擺案,我就敢掀案。他敢驗,我就敢斬那只手。」
「你去了,便正中他下懷。」鏡夫人聲音依舊慵懶,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手指在他肩頭輕輕一壓,一股溫潤如水的勁氣便將他沸騰的劍氣壓回氣海,「趙玄策等的就是你提劍闖殿。他以朝廷大義壓樓,以律法為刀,你若以蠻力破局,便是坐實百花樓豢養私劍、意圖謀逆。到時候不用拍賣,鑒劍司便可直接封樓拿人,十二閣的姑娘,一個都保不住。」
蘇傾城也上前半步,伸手覆在沈夜行握劍的手上,緋紅薄氅下傳來她溫熱的體溫與微微的顫抖,「夫人說得對。夜行,你不能去。至少不能這樣去。」
沈夜行胸口起伏,盯著水鏡中趙玄策那張勝券在握的臉,眼底有血絲浮現。
就在此時,水鏡的角落,一道不起眼的身影悄悄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