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墜劍胭脂契
霧京的霧從來不散。
外城那條通往胭脂河的青石長街,終年被薄薄的水氣浸得發黑髮亮,兩側的屋瓦低矮破舊,唯有街盡頭那座歪斜的牌坊還勉強撐著一點體面。御劍門三個字刻在橫匾之上,金漆早已剝落,只剩下一個殘缺的御字嵌在朽木里,風一吹便簌簌掉下粉屑。這裡曾是霧京外城最風光的劍道道場,出過三位名動王朝的劍宗,如今靈氣枯竭,香火斷絕,練武場的青磚縫里長出雜草,廂房的屋頂漏雨,連供桌上的長香都點不起一炷。
沈夜行跪在正堂的靈位前,月白色的劍袍洗得發舊,袖口磨出了毛邊,背脊卻挺得筆直。他面如冠玉,劍眉斜飛入鬢,一雙星目在昏暗的堂內顯得格外冷冽,身形頎長精實,腰間懸著一柄斷紋古劍,劍鞘上的御字與匾額同樣黯淡。恩師的牌位新立,香爐里的灰還未冷透。為了讓師父能有一口像樣的棺木,能在霧京的義莊里得一塊不被野狗刨開的墳地,他在七日前走進了胭脂河畔那座燈火通明的水上宮殿,向百花樓借下了整整三千枚上品靈石的喪葬貸。
借據上的印泥還鮮紅,期限寫得明明白白,七日為限,逾期不還,便以身償。
堂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不是江湖客的草鞋,也不是衙役的官靴,是繡鞋踩在濕石板上,輕柔卻帶著壓迫感的篤篤聲。接著是濃郁卻不膩人的牡丹薰香漫進來,將堂內殘存的線香苦味一並蓋過。
「沈首席,好久不見。」
聲音雍容帶笑,尾音勾著鈎子,一字一句都能纏住人的耳朵。
沈夜行抬頭,看見正堂門口立著一行人。為首的女子身披緋紅薄紗宮裝,金線繡著大朵盛放的牡丹,花瓣繁復,隨步伐輕漾,薄紗之下雪白的肌膚若隱若現。她的膚色白得近乎發光,胸前峰巒飽滿高聳,腰肢卻細得不盈一握,臀線渾圓挺翹,被宮裝的束腰勒出驚心動魄的曲線。她容顏艷若牡丹初綻,眉眼含情,唇瓣塗著正紅的口脂,笑起來時眼角微揚,自帶一股讓人腿軟的媚意,卻又雍容到讓人不敢輕易褻瀆。
牡丹閣主,蘇傾城。百花樓十二花魁之首,整個霧京男人夢里都不敢隨意肖想的女人。
她身後跟著兩名提燈的青衣婢女,手中捧著描金漆盒,盒中放著那張沈夜行親手畫押的借據。
「蘇閣主。」沈夜行站起身,聲音冷硬,手指下意識握緊了腰間的斷紋古劍,「期限未至正午,你來早了。」
「是來早了,怕你跑了呀。」蘇傾城掩唇輕笑,赤足踩過門檻,足踝上系著細細的金鈴,卻沒有聲響,顯然是以氣機壓住了鈴音。她步入靈堂,視線掃過破敗的四壁與那塊寒酸的靈位,笑意更深,「三千靈石,買一口薄棺,一塊匾額。沈首席倒是重情重義,只是這情義在霧京不值錢,靈石才值錢。你現在渾身上下,能拿出來還債的,恐怕只有你這副身子了。」
沈夜行臉色一沈:「我會還。御劍門還有幾畝薄田,還有師父留下的幾本劍譜,變賣之後……」
「薄田早已抵押給城西的錢莊,劍譜在靈氣枯竭的年頭連廢紙都不如。」蘇傾城打斷他,染著蔻丹的纖長手指輕輕一勾,身後的婢女便將漆盒打開,露出那張借據。借據末尾的蠅頭小楷在昏暗中泛著暗紅的光,「當初簽的時候,你只看了前面的利息,沒看後面的備注吧。來,我念給你聽。」
她指尖划過紙面,聲音放得又慢又柔,卻字字如針。
「若逾期無力償還,借貸人須以純陽劍種為爐鼎,自願入百花樓為劍侍,簽訂《素女劍經·極樂篇》雙修血契,以肉身承歡抵償。夜夜開爐,直至債務清償,或劍種枯竭為止。立據人沈夜行,血印為證。」
一字一句落下,正堂內的空氣像是被抽乾了。
沈夜行猛然盯住那枚血指印,那的確是他的指印,當日急於拿錢安葬師父,他只覺得指尖一痛,便按了下去,根本未細看那行以秘法寫就、需以靈氣催動才會顯現的小字。這是陷阱,從一開始就是衝著他的純陽劍種來的。
「卑鄙。」他咬牙,胸口起伏,孤傲的劍客尊嚴讓他渾身發抖,「你們百花樓就是靠這種手段逼良為娼?」
「哎呀,說得這麼難聽。」蘇傾城不惱,反而向前一步,身上那股溫熱的牡丹香氣更濃,混著她體溫的甜膩,直撲沈夜行的鼻尖,「甚麼叫逼?白紙黑字,血印為憑,是你自己求著要借的。純陽劍種百年難遇,霧京里多少權貴想借都借不到,你倒好,身懷寶礦卻要餓死在這破道場里。我這是救你,也是救御劍門這塊匾。」
她說著,染蔻的指尖已經挑起了沈夜行的下齶,強迫他抬頭與她對視。她的指尖溫熱柔軟,指甲修剪得圓潤,帶來一股細微的刺癢。沈夜行的下齶線條冷峻,卻在她的觸碰下繃得更緊,喉結滾動,卻不肯後退。近距離看,蘇傾城的眸子是琥珀色的,瞳仁深處像是盛著一池蜜,偏又帶著掌控一切的強勢。
「放開我師兄!」
一道清秀的身影從後堂衝了出來,擋在沈夜行身前。
葉知微穿著一身改良過的青布劍裝,鵝蛋臉,馬尾俐落,身形勻稱矯健,腰間佩著一柄短劍。她是沈夜行師父收養的孤女,自幼與他一同練劍,情分早已超越師兄妹。此刻她大眼含淚,臉頰漲紅,張開雙臂護住沈夜行,聲音里帶著顫抖的哭腔。
「蘇閣主,求求你寬限幾日,我師兄不是不想還,他只是……只是還沒有籌到錢。御劍門不能沒有他,他若入了樓為爐鼎,這輩子就毀了!」葉知微說著便要跪下,膝蓋還未觸地,就被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氣勁托住。
蘇傾城挑眉看著這個小丫頭,眼底閃過一絲玩味。
「小丫頭,倒是忠心。」她輕笑,指尖離開沈夜行的下齶,轉而勾起葉知微的一縷發絲,放在鼻尖輕嗅,「你叫葉知微對吧,我記得你。御劍門的小師妹,熟讀《素女劍經》的理論,卻是個無垢之體,不能雙修。可惜了,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