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信與鐮刀
連續幾天都是出工拔草。
太陽一天比一天毒,田埂上的土被曬得發白,踩上去能感覺到熱氣從鞋底透上來。風一吹就起一層薄塵,沾在汗濕的皮膚上,癢,用手背擦的時候會留下一道灰印。林晚跟蘇小曼、何秀娟一起彎腰,手上已經起了細口子,有的地方裂開,碰到草汁就蜇得慌,像被小針扎了一下。襯衫後背每天都濕一大片,貼在身上,布料變得又重又涼,風一吹就起雞皮疙瘩,停下來又被太陽曬得發燙。
本地的婦女有時候會過來教她們認草。哪個能拔,哪個要留,哪個根深得要用手刨。一個叫王嬸的女人話多,拔草的時候總愛聊天,聲音不大,但風往這邊送,聽得清楚。她直起腰,用手捶了捶後背,看了看林晚手上的口子。
「你們城裡來的,手嫩,慢慢就糙了。」王嬸把一株草扔進籃子,「那個男知青周明倒是挺勤快,前天還幫我們拎水。話不多,但手腳利索,水桶拎起來不費勁。」
蘇小曼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額頭的汗,汗珠順著下巴滴下去,落在土里很快就洇開:「周明話不多,但人還行。吳小磊就愛貧,說個不停,聽著頭疼。昨天他還問我城裡有沒有電影院,我說有,他非要問票價。」
何秀娟沒說話,只是把拔下來的草整了整,碼進籃子里。她動作慢,但整齊,草根朝一個方向。林晚低著頭繼續拔,沒接話。她能感覺到腰還在酸,早上起來的時候腿根有點黏,但已經不像前幾天那麼明顯,只是彎腰久了,小腹會輕輕抽一下,提醒她。她把碎發別到耳後,手指上沾著草汁,有點黏。
中午回知青點吃飯,還是玉米餅子和燉白菜,有時候加一點鹹菜,咸得發苦。大家坐在院子里的樹蔭底下,涼快一點,但螞蟻多,得把腳挪來挪去,免得被爬上去。吳小磊還是話多,問本地社員下午幹甚麼、晚上有沒有安排,嘴裡嚼著餅子,字有點含糊。周明吃得慢,咬一口餅子,嚼很久,偶爾抬眼看對面。有一次林晚去井邊打水,周明正好也在。
井台是石頭的,被水浸得發暗,長著青苔,踩上去滑。他沒說話,只是把她的水桶接過去。繩子放下去,水桶碰到水面發出一聲悶響,水花濺起來,再拉上來,幫她打滿,再遞回來。水桶沈,她接的時候手腕繃了一下,繩子勒進肉里。
「謝謝。」林晚說。
「嗯。」他應了一聲,手指擦過桶梁的時候頓了頓,指腹在木頭上停了一下,又松開。水從桶沿溢出來一點,滴在她鞋面上,涼涼的。他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去打自己的水。
下午繼續拔草。趙強從田埂上走過兩次,看了看進度,蹲下來抽了根草看了看根,土沾在他手指上,他在褲腿上擦了擦,沒多說。林晚彎腰的時候能感覺到襯衫貼在後背上,汗順著脊柱往下淌,浸進腰里。她沒抬頭。風從田裡吹過來,帶著熱氣和青草被曬過的味道,偶爾有鳥從遠處飛起來,翅膀扇動的聲音很輕,又落下去。她手上的口子又裂開一點,血珠滲出來,她用拇指按住,繼續拔。
傍晚收工,回到點里先洗臉。水是井里打的,涼,潑在臉上的時候她閉了閉眼,水珠順著脖子往下淌,浸進領口,貼在鎖骨上。蘇小曼坐在床沿上,一邊解頭髮一邊說,頭髮被汗黏在一起,她一下一下地梳:
「今天王嬸說,過兩天可能要去割草,比拔草累。林晚你腰還行嗎?我看你早上起來好像有點慢,走路姿勢都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