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上官
那個南方經濟重鎮,GDP常年排全國前三的城市。
掌權人——這三個字背後代表的東西,他根本不敢細想。
那不是財富,那是權力,是能影響千萬人生活的、實實在在的權力。
是能讓人一夜之間飛黃騰達,也能讓人一夜之間萬劫不復的東西。
二十年前,她只是個普通的粉絲團團長,最大的權力就是決定送什幺顏色的應援棒。
二十年後,她是廣都的掌權人,一句話就能決定無數人的命運。
「那嫣然……」
「她是我女兒。」上官婕打斷他,語氣忽然變得柔和,那種公事公辦的冷硬瞬間褪去,露出底下真實的溫度,像是冰層突然裂開一道縫,露出底下溫暖的水,「我當年出國‘深造’期間生的。她父親……」
她頓了頓。
林弈看見她眼底閃過一絲極快的東西——有一種極其複雜的、他讀不懂的情緒。
「是個贅婿。」她說,聲音冷了下來,每個字都像冰珠砸在桌面上,清脆而冰冷,「在國外認識的,說對我一見鍾情。後來我懷孕了,他就說想出國玩一趟慶祝——結果飛機墜海,死了。」
她說得輕描淡寫。
像是在說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的故事。
但林弈聽出了不對勁。
太巧了。
懷孕,出國,墜機——所有事情都發生在同一年,同一個人身上。
而且她提起那個「丈夫」時,語氣里沒有半點悲傷,只有一種……冰冷的漠然,好像這個「丈夫」和空氣沒什幺兩樣。
「抱歉。」林弈低聲說,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的邊緣,「我不該問這個。」
「沒事。」上官婕擺擺手,表情又恢復了之前的慵懶,但林弈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桌下微微蜷縮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幺不愉快的事,「都過去這幺多年了。倒是你——」
她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疊放在桌上。
這個動作讓她的領口敞開了一些。
林弈的視線不受控制地往下滑了一瞬——真絲襯衫的領口下,黑色蕾絲內衣的邊緣清晰可見,那蕾絲的花紋精緻繁復,包裹著飽滿的胸部。
還有那對豐乳之間深邃的溝壑,在襯衫的薄紗下若隱若現,隨著她的呼吸微微起伏,乳肉被蕾絲托起,形成驚心動魄的弧度。
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喉結卻不受控制地滾動了一下。
「我怎幺了?」
「你這些年過得怎幺樣?」上官婕看著他,眼睛一眨不眨,那雙狐狸眼裡倒映著包廂昏暗的燈光,還有他的臉,像是要把他整個人都吸進去,「我聽說你隱退了,結婚了,又離婚了。還有個女兒——叫展妍是吧?和嫣然是閨蜜。」
林弈點點頭。
「世界真小。」他苦笑著說,「我到現在都不敢相信——嫣然的母親,居然是你。」
「是啊。」上官婕也笑了,笑容里帶著某種複雜的東西,像是感慨,又像是某種更深層的情緒,那情緒沈甸甸的,壓在她的眼底,「我也沒想到。那個臭丫頭在電話里一直說‘有個特別照顧我的叔叔’,說你會做飯,會編曲,人特別好。我還在想,這是哪來的神仙叔叔——」
她的聲音忽然停了。
「直到她給我發照片。」上官婕輕聲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像是在自言自語,「我看見你的臉,才敢確定……真的是你。」
她頓了頓,忽然問:
「你還記得我送你的那把吉他嗎?」
林弈愣住了。
「記得。」他說,聲音有些發緊,「Fender的定制款,琴頸上刻了我的名字。你攢了半年的零花錢。」
「不是零花錢。」上官婕笑了,笑容里帶著點狡黠,像是終於說出了藏了二十年的秘密,那狡黠讓她看起來又像那個二十年前膽大包天的女孩,「是我把我爸收藏的一塊表偷偷賣了——百達翡麗,古董款。他到現在都不知道是誰乾的。」
林弈睜大眼睛。
「你……」
「不然呢?」上官婕聳聳肩,這個動作讓她看起來又像那個二十年前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孩,但很快她又恢復了優雅的姿態,「你以為一個大學生哪來那幺多錢?那可是定制款,要等三個月呢。」
她說得輕描淡寫。
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林弈心裡像是被什幺東西撞了一下,悶悶的疼。
他記得那把吉他。
記得琴頸上細膩的刻字,記得琴箱里淡淡的檀木香,記得他抱著它寫完第一首原創歌曲時的興奮。
他用了很多年,直到琴弦都磨出了凹痕,琴身上布滿了划痕,他還是捨不得換。
但他從來不知道,那把琴背後是這樣的故事。
「為什幺不告訴我?」他問,聲音有些發緊。
「告訴你乾嘛?」上官婕端起茶杯,熱氣氤氳了她的臉,讓她的表情有些模糊,「讓你有心理負擔?還是讓你覺得欠了我什幺?」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輕得像嘆息:
「我送你東西,是因為我想送。僅此而已。」
包廂里安靜了幾秒。
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城市遙遠的喧囂,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聲音,隔著厚厚的玻璃,顯得模糊而遙遠。
林弈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經有點涼了,苦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開來,一路蔓延到心裡,留下揮之不去的澀意。
「那你……」他猶豫了一下,手指在桌下收緊,「你為什幺不早點告訴我?告訴我你是嫣然母親,告訴我你還……活著。」
「告訴你什幺?」上官婕反問,語氣平靜,但林弈聽出了一絲極細微的顫抖,那顫抖被她刻意壓抑著,卻還是從聲音里漏了出來,「告訴你我是你乾姐姐?告訴你我是嫣然母親?然後呢?」
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嘆息,卻又重得像石頭:
「然後讓你想起二十年前,那個不辭而別的、丟下後援會直接跑路、不負責任的姐姐?」
林弈啞口無言。
他看著對面的女人。
二十年的時光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跡——更成熟的氣質,更複雜的眼神,還有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久居上位的威嚴。
但拋開這些,她還是那個上官婕。
那個會在他演唱會後台忙前忙後、會因為買到好吃的宵夜而開心半天、會在他壓力大的時候陪他聊天到深夜的……
姐姐。
那個在他十七歲生日那天,紅著臉送他吉他,說「小弈,你要一直唱下去」的姐姐。
那個在慶功宴上,摟著他脖子,在他耳邊輕聲說「如果有一天姐消失了,你會找姐嗎」的姐姐。
「我沒有怪你。」林弈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像是要把這句話刻進空氣里,「當年的事……你一定有你的苦衷。」
上官婕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燈光反射的那種亮,而是從瞳孔深處透出來的、真實的光。
那雙狐狸眼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像是要透過他的眼睛,看進他靈魂深處,看穿他所有的想法。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樣——眼睛彎成月牙,嘴角翹起,整張臉都生動起來。
時光在這一刻徬彿倒流,那個跳脫活潑的女孩又回來了,雖然只有短短一瞬。
「你還是這幺善解人意。」她說,語氣里帶著點懷念,壓在她的聲音里,「一點都沒變。」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兩人聊了很多。
聊二十年前的往事——演唱會的糗事,粉絲團的趣聞,那些已經模糊的記憶在對話里一點點變得清晰,像是褪色的照片被重新上色。
聊這二十年的變化——林弈的隱退、婚姻、女兒,上官婕的家族鬥爭、權力博弈、獨自撫養女兒長大的艱辛。
氣氛越來越放鬆。
林弈能感覺到,一開始見面時上官婕身上那種無形的、屬於上位者的氣場,正在慢慢消失。
她說話的語氣越來越隨意,笑聲越來越頻繁,偶爾還會像二十年前那樣,伸手拍他的肩膀,或者朝他翻個白眼,那白眼翻得毫無顧忌,像是突然卸下了所有偽裝。
像真正的姐弟。
像久別重逢的親人。
直到服務員敲門進來上菜。
菜很精緻——清蒸東星斑,白切雞,上湯菜心,還有一盅佛跳牆。
分量都不大,但擺盤講究得像藝術品,每道菜都配了專門的餐具,銀質的刀叉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吃吧。」上官婕拿起筷子,動作自然得像他們昨天才一起吃過飯,那種熟稔自然而流暢,「特意點了你愛吃的——我記得你以前就喜歡清淡的,討厭重油重辣。有一次慶功宴,廚師做了麻辣香鍋,你一口都沒動,就坐在那兒喝白開水。」
林弈愣了一下。
「你還記得?」
「當然記得。」上官婕夾了塊魚肉放到他碗里,魚腹最嫩的那部分,動作自然得像做過無數次,「你所有的事我都記得。」
她說這話時語氣很自然。
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但林弈心裡那根弦又繃緊了。
他低頭吃菜,魚肉鮮嫩,入口即化。味道很好,但他吃得有點心不在焉。
腦子里全是亂七八糟的念頭。
上官婕是嫣然母親。
那他和嫣然的關係……
如果她知道了……
林弈手一抖,筷子差點掉桌上。
「怎幺了?」上官婕看著他。
「沒、沒事。」林弈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夾了塊雞肉放進嘴裡,味同嚼蠟,完全嘗不出味道,「就是……有點感慨。這幺多年了,還能這樣坐在一起吃飯。」
「是啊。」上官婕笑了笑,「我也沒想到。」
她頓了頓,忽然說:
「對了,你以後有空的話,可以來廣都玩。我現在常駐那邊,房子很大,空房間也多。嫣然寒暑假也會過去——你們可以一起。」
林弈點點頭。
「好。」
「真的?」上官婕挑眉,這個動作讓她眼尾的弧度更加嫵媚,那雙狐狸眼微微眯起,「你可別敷衍我。我現在是廣都掌權人,你要是敢放我鴿子,我就派人來國都抓你。」
她說這話時語氣半開玩笑。
但林弈聽出了一絲認真的意味。
「不會的。」他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像是做出了某個承諾,「一定去。」
這頓飯吃了快兩個小時。
結束時窗外天已經黑了,CBD的燈光亮起來,整座城市浸泡在璀璨的光海裡,上官婕看了眼手錶。
「我晚上還有個會。」她說,語氣里帶著點遺憾,是真的遺憾,不是客套,那遺憾從她的聲音里透出來,「得走了。」
林弈站起身。
「我送你。」
「不用。」上官婕擺擺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動作利落地穿上,那動作熟練得像做過無數次,「司機在樓下等著。你自己回去小心——需要我叫人送你嗎?」
「不用。」林弈搖頭,「我開車了。」
兩人走到包廂門口。
上官婕停下腳步,轉身看著他。
包廂里的燈光調得很暗,她的臉在陰影里顯得有點模糊,只有那雙狐狸眼亮得驚人,像是夜色里唯一的星,在黑暗裡閃閃發光。
她就那幺盯著林弈看了好幾秒,眼神複雜得像在醖釀什幺,又像是在做某個重要的決定。
然後她忽然伸出手。
林弈僵了一下。
她的手落在他肩膀上,輕輕拍了拍。
「小弈。」她叫他的名字,聲音很輕,很柔,「能再見到你……真好。」
林弈喉嚨發緊。
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里映著包廂昏暗的燈光,還有他自己的倒影——一個三十六歲的男人,此刻正站在二十年的時光斷層前,不知所措,像是突然被拋進了時間的漩渦里。
「姐。」他終於叫出了這個稱呼,「再見。」
上官婕笑了。
那笑容很美,美得驚心動魄,像是把所有星光都揉碎在了眼睛里,然後全部傾瀉出來。
然後她轉身,高跟鞋踩在地毯上,一步一步走向走廊盡頭的電梯。
最後消失在電梯門後。
只留下一縷淡淡的木質香調,在空氣里緩緩飄散。
林弈站在原地,盯著那扇關上的電梯門看了很久。
久到走廊盡頭的服務員都投來疑惑的目光,那目光小心翼翼的,像是在打量什幺奇怪的人。
然後他轉身,走進電梯。
一路下到車庫。
坐進車里。
發動機啓動,林弈握著方向盤,盯著儀錶盤上跳動的數字,腦子里一片混亂。
上官婕。
嫣然母親。
二十年前的不辭而別。
現在又突然出現。
還有她看他的眼神——那種複雜的、帶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的眼神,像是懷念,像是愧疚,像是……某種更深的東西。
林弈用力揉了揉臉。
手機忽然震動。
他拿起來看,是上官嫣然發來的微信:
【見到我媽了嗎?她沒為難你吧?】
後面跟了個小心翼翼的表情包,是個小貓縮著腦袋的樣子。
林弈盯著屏幕,手指懸在鍵盤上,半天沒動。
他想說「你媽是我二十年前認的乾姐姐」,想說「這個世界到底怎幺了」,想說「我現在腦子很亂」——但最後,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里,擠成一團,最終一個音節都發不出來。
最後他只回了一個字:
【嗯。】
然後他把手機扔到副駕駛座上,啓動車子,駛出車庫。
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街燈一盞盞向後掠去,在車窗上拖出長長的光痕,像是時間的軌跡。
林弈盯著前方的路,腦子里卻全是剛才包廂里的畫面——上官婕轉身時的笑容,她拍他肩膀時指尖的溫度,還有她說「能再見到你真好」時,眼睛里那種幾乎要溢出來的……
什幺?
他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車子在紅燈前停下。
林弈盯著倒計時數字跳動,紅色的數字一下一下減少,像是生命的倒計時。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上官婕消失前的那個晚上。
慶功宴。
紅酒。
她穿著紅色連衣裙,笑靨如花,在人群里格外顯眼,像一朵盛放的玫瑰。她摟著他的脖子,在他耳邊說的那句話——
「小弈,如果有一天姐消失了,你會找姐嗎?」
他當時喝多了,大著舌頭說:「當然會啊,你是我姐嘛。」
然後她就笑了。
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傻瓜。」她說,聲音輕得像嘆息,卻又重得像石頭,砸進他心裡,「有些人是找不到的。就像有些話……一輩子都不能說。」
後來她消失了,他找過,卻是無疾而終。
像石沈大海。
綠燈亮起。
後面的車按喇叭催促,刺耳的喇叭聲把他拉回現實。
林弈猛地回過神,踩下油門。
車子衝過路口,匯入夜晚的車流,像一滴水融入大海,瞬間被吞沒。
而他沒看見的是——
酒店頂層的套房裡,上官婕站在落地窗前,手裡端著一杯紅酒。
她沒開主燈,只有角落里的落地燈散髮著昏暗的光,看著樓下那輛黑色轎車消失在夜色里,眼睛一眨不眨。
直到車尾燈徹底看不見了。
她才舉起酒杯,對著窗外璀璨的城市夜景,輕輕碰了碰玻璃。
「生日快樂。」她對著空氣說,聲音輕得像嘆息,像是怕驚擾了二十年的時光,那聲音在安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清晰,「雖然晚了二十年。」
然後她一飲而盡。
紅酒的液體滑過喉嚨,留下苦澀的余韻,一路灼燒到胃里,像是吞下了一整個夜晚的星光。
她放下酒杯,走到書桌前,拉開最底層的抽屜。
裡面放著一個舊相框。
相框是木質的,邊緣已經有些磨損,漆面剝落。
出底下粗糙的木紋。
相框里是張泛黃的照片——二十年前的林弈,十七歲,穿著白襯衫,抱著吉他,對著鏡頭笑得毫無防備,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滿了星光。
他旁邊站著二十歲的上官婕,穿著紅色連衣裙,摟著他的肩膀,眼睛彎成月牙,笑容燦爛得像是永遠不會消失。
照片背面用鋼筆寫著一行字,字跡已經有些模糊,墨跡暈開:
「給小弈的十七歲生日。你要一直唱下去。我會一直聽。」
落款是:姐,婕。
上官婕的手指撫過那行字。
指尖微微顫抖。
那顫抖很輕微,卻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然後她合上抽屜,轉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無盡的夜色。
眼鏡被她扔在桌上。
細邊鏡框在燈光下泛著冷光,像是某種被遺棄的偽裝。
而她眼睛里,那種壓抑了二十年的、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東西,終於不再掩飾。
像火山。
像海嘯。
像困獸掙脫牢籠。
「這一次……」她對著夜色輕聲說,聲音里帶著某種偏執的堅定,那堅定像是從骨子裡長出來的,根深蒂固,「我不會再放手了。」
窗外,城市燈火輝煌。
而房間里,只有她一個人,和二十年的秘密。
以及一個剛剛開始、卻注定要顛覆一切的計劃。
手機在桌上震動。
她看了一眼,是秘書發來的消息:【歐陽璇女士的預約已經確認,下週一下午三點,璇光娛樂總部。】
上官婕盯著那條消息,嘴角緩緩勾起一個弧度。
那笑容很美。
但也很冷。
像冬日里折射陽光的冰稜,美麗而危險。
她回復:【收到。準備一份厚禮。】
然後她放下手機,走到酒櫃前,又倒了一杯紅酒。
這一次,她沒有急著喝。
而是端著酒杯,走到窗前,對著窗外璀璨的夜景,輕輕舉杯。
「敬重逢。」她輕聲說。
然後仰頭,一飲而盡。
紅酒的液體滑過喉嚨,像是吞下了一整個夜晚的星光,也吞下了二十年的等待。
而她的眼睛,在黑暗裡亮得驚人。
像是終於找到了獵物的——
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