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成品
週五晚上九點多。
客廳只亮著角落那盞舊壁燈,暖黃的光暈鋪開一小片,勉強照亮林弈腳下的地毯。
他就站在那片光暈的邊緣,手裡攥著手機,屏幕長久地停在和女兒的聊天頁面。
那個「發送」按鈕像一道深不見底的溝壑,他指尖懸在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錄音棚里的畫面卻明亮得刺眼,在腦海裡一遍遍重映——陳旖瑾那雙盈滿淚水的眼睛,那句顫抖到支離破碎的「我喜歡你」,沙發上那一小片深色的、帶著她體溫與氣息的潮痕,以及她離開時整理衣衫那種近乎訣別的神情。
每一個細節都帶著溫度與觸感,黏附在他的皮膚與記憶里,洗不乾淨。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指尖終於落下。
消息發給了林展妍,內容簡潔:【妍妍,通知嫣然和旖瑾,明天上午十點來我錄音室,給旖瑾錄新歌《泡沫》。地址定位發你。】
發送完畢,手機被他拋進沙發深處,人也跟著陷進軟墊里。
身體沈下去,心臟卻懸著。
下午才發生那樣的事,現在卻要若無其事地把所有人聚起來錄歌。
這算什幺?
一邊佔有了那姑娘最珍貴的東西,一邊還得披著長輩的外衣,維持體面的假象。
荒唐感像藤蔓,從胃里一路纏繞到喉嚨口。
視野邊緣,系統界面幽幽地閃爍。林弈心念微動,調出任務面板:
【當前任務:製作並推廣歌曲《泡沫》】
【任務要求:傳唱度達到1億】
【當前進度:0%】
【演唱者:陳旖瑾(已鎖定)】
【備注:檢測到演唱者與歌曲情感共鳴度極高,任務完成潛力評估為S級】
「共鳴度極高……」林弈低聲重復,嘴角扯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能不高幺?
那丫頭幾乎是哭著唱完的,歌聲里的每一絲顫抖都是剖開的心。
唱完,她就那幺躺在沙發上,頭髮散亂鋪陳開,眼睛通紅地望著他,然後把自己交了出來。
他記得她身體的每一處細節——在他身下微微發抖的纖細腰肢,繃緊又放鬆的修長雙腿,還有那初次承受時緊蹙的眉心與咬破的唇。
而他自己,被罪惡感和某種野蠻的、不該被點燃的快感裹挾著,沈溺進去。
那股混雜的情緒到現在還灼燒著他的神經。
手機在沙發縫里震動了一下,屏幕亮起。
林展妍的回信:【爸爸,你什幺時候寫的新歌啊?怎幺突然就要給阿瑾錄了?】
字裡行間透著小獸般被忽略的委屈。
林弈幾乎能想象出女兒此刻的表情——肯定嘟著嘴,眉頭擰著,那雙遺傳自他的漂亮眼睛里寫滿了被隱瞞的不滿。
他嘆了口氣,手指在屏幕上敲打:【這幾天熬夜寫的,覺得特別適合旖瑾的聲線。明天見面再說吧,早點休息。】
發完這條,他關掉屏幕,起身走向浴室。
腳步有些沈,像踩在吸飽了水的海綿上。
需要一場冷水,衝走皮膚上殘留的觸感與氣味,衝走腦海裡那些不該有的畫面。
……
同一時間,國都音樂學院女生宿舍。
林展妍正躺在柔軟的床鋪上刷著短視頻,看到消息的瞬間,指尖僵在屏幕上方,連視頻里誇張的笑聲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新歌?《泡沫》?給阿瑾唱?」
她反復確認了好幾遍,一股酸澀的、帶著刺的暖流湧上心口——爸爸什幺時候寫的歌?
她怎幺一點風聲都沒聽到?
而且一寫完就直接指定給旖瑾?
那種被排除在爸爸創作世界之外的感覺,讓她胸口發悶。
林展妍從床上坐起來,盯著手機發呆。
暖黃的床頭燈照著她側臉,長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上官嫣然正敷著白色的蠶絲面膜,靠在自己床上看平板電腦,修長的腿交疊著。
陳旖瑾則坐在書桌前,台燈的光暈籠罩著她,看似在安靜看書,實則書頁很久沒有翻動了,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紙頁邊緣。
「然然,阿瑾。」林展妍開口,聲音悶悶的,像蒙了一層紗。
「怎幺了妍妍?」上官嫣然轉過臉,白色面膜只露出那雙嫵媚的眼睛和塗了潤唇膏的飽滿嘴唇。
陳旖瑾也擡起頭,目光帶著安靜的詢問。燈光下,她披散的長髮泛著柔順的光澤,淺藍色的睡衣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截白皙秀氣的鎖骨。
「我爸發消息,」林展妍把手機屏幕轉向兩人,聲音里摻著自己都沒察覺的、細小的刺,「說明天上午十點去他錄音室,給阿瑾錄新歌。」她頓了頓,補充道,「歌名叫《泡沫》。」
宿舍里安靜了幾秒,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夜風聲。
上官嫣然幾乎是瞬間就明白了。
她先看了看林展妍——那丫頭嘴唇抿著,秀氣的眉頭蹙起,渾身上下散髮著「我不高興」的氣息。
又瞥了一眼陳旖瑾——後者表面平靜,但捏著書頁邊緣的纖細手指,指節微微泛了白。
「哇!叔叔又寫新歌了?」上官嫣然立刻換上輕快興奮的語氣,從床上輕盈地跳下來,面膜差點滑落。
她趕緊扶住,快步走到林展妍床邊,柔軟的身體挨著她坐下,手臂很自然地摟住她的肩膀,「太厲害了吧!這才幾天啊!妍妍你不開心嗎?叔叔創作力爆發是好事啊!」她說話時,胸前的飽滿隨著動作輕輕晃動,貼著林展妍的胳膊。
「我沒有不開心。」林展妍嘴硬,但嘴角已經微微撇了下去,那點委屈根本藏不住,「就是……爸爸什幺時候寫的歌,我完全不知道。而且一寫完就直接說給阿瑾唱,連問都沒問過我。」她越說聲音越低,最後幾乎成了嘟囔。
這話里的醋意已經濃得化不開了。
林展妍自己也覺得有點不好意思,臉頰微微發熱,可她就是控制不住。
爸爸是她一個人的爸爸,是她從小到大的專屬,現在卻把第一首新歌給了阿瑾,那種感覺就像最心愛的寶貝被人分走了一塊,留下一個空落落的缺口。
上官嫣然心裡咯噔一下。
她當然知道實情——週三在健身房裡,林弈摟著她汗濕的身體,在她耳邊坦白過,陳旖瑾已經聽過這首歌的demo。
現在看來,林展妍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這個認知讓她心底掠過一絲複雜的滋味,既有對閨蜜的掩護義務,也有一種微妙的、知情者的優越感。
「叔叔可能是覺得這首歌特別適合阿瑾的聲線吧。」上官嫣然趕緊打圓場,手指輕輕拍著林展妍的肩膀,同時朝陳旖瑾使了個眼色,那眼神靈動而帶著暗示:配合我。
「對吧阿瑾?你之前也不知道吧?」
陳旖瑾接收到信號,濃密的睫毛顫了顫。
她放下書,轉過身,台燈的光勾勒出她柔和的側臉線條。
她微微睜大眼睛,嘴唇開合幾次,像是真被這突如其來的消息驚到了,嗓音輕柔:「我……我也是現在才知道。叔叔怎幺會突然要給我錄歌?這……太突然了。」
她說話時,指尖還在不易察覺地微微發抖——一半是演,為了瞞過妍妍;另一半是真的心潮難平,被巨大的酸澀與隱秘的甜意衝擊著。
下午在錄音棚,林弈最後那疏離甚至帶著懊悔的態度,讓她以為一切都結束了,那顆剛剛為他徹底打開的心,又被重重摔回冰窖里。
她甚至做好了從此將感情埋進最深處、只做普通長輩晚輩的準備。
離開時,林弈站在門口沒有輓留,只是沈默地看著她,那一刻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可現在,林弈主動發消息要給她正式錄歌,而且是在兩個閨蜜面前,以一種公開的、近乎「賜予」的方式。
這說明什幺?
說明下午的事沒有讓他徹底推開她,說明那首歌、那段倉促發生的情事,在他心裡終究留下了無法磨滅的痕跡。
陳旖瑾感覺心裡有什幺東西在翻湧,酸澀里摻著一絲偷來的、見不得光的甜。
她想起下午錄音棚里昏暗的光線,林弈壓在她身上的沈重與滾燙,他進入時那種撕裂的銳痛和隨之而來的、陌生而洶湧的悸動。
身體記憶被喚醒,腿心似乎還殘留著隱約的酸軟。
「阿瑾你看你,高興得都說不出話了。」上官嫣然笑著打趣,聲音清脆,同時手上更溫柔地捏了捏林展妍的肩膀,帶著安撫的意味,「妍妍你也別多想,叔叔肯定是覺得這首歌特別適合旖瑾才這幺決定的。說不定下一首就輪到你了呢?到時候可要請客哦。」
林展妍悶悶地「嗯」了一聲,沒再說話。她拿起手機,纖細的手指在屏幕上敲打,給爸爸回了條消息:【知道了,明天我們會準時到的。】
發完消息,她躺回床上,背對著兩個閨蜜,把臉埋進柔軟的枕頭裡。
她也不明白自己為什幺這幺不開心——爸爸寫歌是好事,給閨蜜唱也是好事,可她就覺得……自己被排除在外了。
那種感覺,就像爸爸有了自己的小秘密,而她是被關在門外的那個。
從小到大,爸爸什幺事都會跟她說,寫歌時會抱著吉他坐在她床邊哼唱,編曲時會問她「妍妍覺得這裡加段弦樂怎幺樣」。
現在卻偷偷寫了一首,直接指定給了阿瑾。
上官嫣然看著林展妍微微弓起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
她走到陳旖瑾身邊,傾身靠近,壓低聲音,溫熱的氣息拂過陳旖瑾的耳廓:「明天錄歌的時候,注意表情管理。別讓妍妍看出什幺。」她的目光在陳旖瑾臉上掃過,帶著審視與提醒。
陳旖瑾點點頭,眼神複雜。
她知道上官嫣然在幫她打掩護,也知道這場戲必須演下去——為了不讓林展妍發現那不堪的真相,為了三個人的友誼不出現無法彌補的裂痕。
可是……她低頭看著自己交握的雙手,指尖似乎還殘留著下午被林弈用力握住時的溫度與力道,以及他掌心粗糙的薄繭摩擦過她皮膚的感覺。
她真的很想對林展妍說:對不起妍妍,我搶在你前面了。
我不僅先唱了你爸爸的歌,我還……用最不堪的方式,先佔有了他的一部分。
但這些話永遠像毒刺,卡在喉嚨里,不能說出口。
她只能把一切都埋進心底最陰暗的角落,裝作什幺都沒發生,繼續扮演那個溫柔安靜、偶爾有些內向的閨蜜。
……
週六上午九點五十。
林弈提前半小時就到了錄音室。
昨夜幾乎無眠,眼底帶著淡淡的青影。
他把裡裡外外徹底打掃了一遍,用柔軟的抹布仔細擦乾淨控制台每一個按鍵與旋鈕,整理好地上蜿蜒的黑色線材,又用力推開那扇厚重的隔音窗。
清晨微涼的風湧進來,帶著園區里草木的氣息,試圖衝散房間里最後一點屬於昨日的、曖昧而粘稠的空氣。
《泡沫》的伴奏和分軌文件早已備好,工程文件在電腦屏幕上打開,密密麻麻的軌道排列整齊,所有參數檢查完畢。
他坐在寬大的專業座椅上,手指無意識地、一下下輕敲著光滑的桌面。
昨晚一閉眼就是陳旖瑾的臉。
她哭泣時顫動的睫毛,她承受時緊咬的下唇,還有她離開時那個決絕又悲傷的背影。
他記得她最後看他的眼神,眼睛里蓄滿了淚,水光瀲灧,嘴角卻努力向上扯出一個破碎的笑。
她說「叔叔,我走了」,聲音輕得像嘆息,然後轉身離開,淺藍色的裙擺掃過門框,背影在走廊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單薄脆弱。
那一刻,林弈喉嚨發緊,差點就脫口叫住她,手臂已經微微擡起。
但他最終沒有。
他像一尊僵硬的雕塑,站在錄音棚門口,看著她一步步走遠,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越來越輕,直到消失在樓梯轉角,留下空蕩蕩的走廊和更空蕩的心。
「叔叔?」
門口傳來輕叩聲和熟悉的、帶著青春活力的嗓音。
林弈猛地回神,深吸一口氣,用力搓了搓臉,調整好面部表情,起身去開門。
厚重的隔音門被拉開,門外站著三個風格迥異卻同樣鮮妍的女孩——
林展妍穿著簡單的純白棉質T恤和淺藍色牛仔短褲,露出一雙筆直修長、瑩白如玉的腿。
長髮扎成利落的高馬尾,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和修長優美的脖頸。
她臉上沒什幺笑容,嘴唇微微抿著,那雙肖似他的眼睛里明明白白寫著「我不高興」,卻更顯得嬌俏生動。
上官嫣然則是一身亮眼的酒紅色吊帶連衣裙,絲滑的面料貼身勾勒出起伏有致的身體曲線。
裙擺剛到膝上十公分,恰到好處地展露著白皙勻稱的小腿。
妝容精緻,眼線微微上揚,勾勒出嫵媚的弧度,一見林弈就綻開燦爛至極的笑容,那笑容里帶著灼熱的光和只有他倆才懂的、隱秘的親暱與佔有。
陳旖瑾……她穿了條淺藍色的針織連衣裙,面料柔軟垂順,服帖地勾勒出纖細的腰肢和飽滿的胸脯曲線。
長髮柔順地披在肩頭,發尾帶著自然的微卷。
臉上化了淡妝,眼影是淺淺的櫻花粉,嘴唇塗了透明的唇蜜,泛著水潤的光澤,比平時更添幾分溫婉柔美的氣息。
她安靜地站在最後,目光與林弈接觸的瞬間便飛快垂下,睫毛像受驚的蝶翼般輕顫。
「進來吧。」林弈側身讓開,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自然,側開身體時,不經意間聞到掠過鼻端的、屬於三個女孩的不同香氣——妍妍身上清爽的柑橘調,嫣然熱烈馥郁的玫瑰香,以及旖瑾身上那縷淡淡的、帶著皂角清甜的體香。
三個女孩魚貫而入。
林展妍一進門就習慣性地四處打量,明亮的目光掃過每件昂貴的專業設備,最終落在角落那組黑色的頂級監聽音響上,嘟囔道:「爸爸你什幺時候租的這地方?我都不知道。」語氣里帶著被瞞著的不滿。
「有一陣子了。」林弈含糊應道,轉身走向控制台,避開女兒探究的視線,「平時寫歌錄demo用,比較安靜。」
上官嫣然很自然地走到林弈身邊,柔軟的軀體幾乎貼上他的手臂。
她傾身靠近控制台,酒紅色的裙領口隨著動作微微下滑,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膚和若隱若現的誘人溝壑。
「哇,叔叔你這設備很專業啊!」她驚嘆道,手指虛虛拂過調音台冰冷的金屬表面,「這套監聽音響我記得要這個數吧?」她比了個手勢,胸部隨著動作若有若無地擦過林弈的胳膊肘,帶來一陣柔軟而富有彈性的觸感。
林弈能清晰地聞到她身上那股馥郁的、帶著侵略性的玫瑰香氣,混雜著女性肌膚溫熱的氣息。
這味道瞬間勾起了記憶——週三在健身房那間隱秘的淋浴隔間里,她也是用這種姿勢貼近,濕漉漉的身體緊緊貼著他,踮起腳在他耳邊呵著熱氣低語「叔叔,我想要你……現在就要」。
記憶讓身體本能地繃緊,某處隱隱發熱。
他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挪了半步,拉開一點距離,嗓音有些發乾:「還行。你們先坐,我給你們放一遍伴奏。」
陳旖瑾一直安靜地站在稍遠的地方。
她的目光像受驚的小鹿,飛快地掠過林弈的側臉、肩膀、手臂,又迅速移開,假裝對牆上灰黑色的聲學吸音棉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但林弈能清晰地感覺到,她的余光如同無形的絲線,一直牢牢地黏在他身上,帶著小心翼翼的窺探與無法掩飾的眷戀。
「旖瑾,你過來。」林弈朝她招手,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只是製作人對歌手的平常呼喚。
陳旖瑾輕輕「嗯」了一聲,走過來,在控制台前的專業轉椅上坐下。
柔軟的針織裙擺隨著坐下的動作微微向上收縮,露出一截白皙細膩的大腿,膝蓋併攏著,顯出一種纖弱的優美。
林弈移開視線,從文件夾里取出打印好的歌詞譜,遞給她:「這是《泡沫》的歌詞和譜子,你先熟悉一下。伴奏我放一遍給你聽。」
「好。」陳旖瑾接過譜子,指尖相觸的瞬間,她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她低下頭,濃密的睫毛垂下,專注地看著紙上的字句。
那些歌詞她昨天就已倒背如心,每一個字都浸透了她當時洶湧的情感。
但此刻,看著林弈親手書寫、打印的譜子,看著他留在紙頁邊緣的、力透紙背的零星筆記,眼眶又開始不受控制地發熱。
這是林弈寫的歌。
是他在知道她那些不堪的、逾越倫理的心思之後,依然為她量身打造的歌。
這輩子,這首歌,這個人,都忘不掉了。
酸楚與甜蜜交織成網,將她緊緊包裹。
林弈按下播放鍵。
空靈中帶著悲傷的鋼琴前奏流淌出來,音符像清澈卻冰冷的水,漫過整個房間,配合著細微如泡沫破裂的環境音效,營造出那種美麗卻易碎的質感。
陳旖瑾低著頭,手指輕輕地、一遍遍撫過紙面上「泡沫」那兩個字的墨跡。她用力眨著眼睛,不讓積蓄的淚水滾落,鼻尖卻已經微微泛紅。
伴奏放完,錄音室里一片寂靜,只有設備低沈的運行嗡鳴。
「怎幺樣?」林弈問,聲音比平時低沈沙啞了些。
陳旖瑾深吸一口氣,擡起頭,努力調動面部肌肉,做出第一次聽到這首歌時應有的、驚喜又感動的表情。
她眨眨眼,讓眼眶里的濕意退去一些,然後嘴角向上彎起,露出一個帶著些許羞怯和巨大感動的笑容:「很……很美。歌詞寫得真好,旋律也……直擊人心。」她說這話時,眼睛亮晶晶的,像落入了星子,那種發自內心的喜愛與共鳴完全藏不住,甚至因為摻雜了真實的、更為複雜的情感,而顯得格外真摯動人。
一旁的上官嫣然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心裡掠過一絲複雜的滋味。
她當然知道陳旖瑾是在演——這丫頭上周就在這間錄音棚里,對著林弈唱過這首歌的demo。
現在卻要裝成第一次聽到、第一次看到譜子。
但她不得不承認,陳旖瑾演得幾乎天衣無縫。
那種驚喜、感動、受寵若驚的表情,眼神里恰到好處的光芒,完全看不出破綻。
她甚至能從那眼神深處看到真實的情緒——那確實是真實的,只是並非源於「第一次」,而是源於「這是林弈為我寫的歌」這個認知本身,以及這其中蘊含的、她與林弈之間那無法言說的秘密紐帶。
「阿瑾你太厲害了吧!」上官嫣然配合地鼓起掌來,手掌拍出清脆活潑的響聲,打破了房間的靜謐,「叔叔一寫好歌就想到你,說明你的聲音和情感表達真的完全征服叔叔了啊!」她的話里帶著雙關的意味,目光似笑非笑地掃過林弈。
林展妍坐在後面那張小沙發上,一直沒說話。
她看著陳旖瑾手裡那張被小心握著的譜子,又看看爸爸專注凝視著陳旖瑾的側臉。
林弈正看著陳旖瑾,眼神很認真,甚至帶著一種審視與期待,像是在等待一個至關重要的評價。
那種全神貫注的表情,是林展妍很少在爸爸臉上看到的——通常只有在打磨他最滿意的作品時才會出現。
現在,這表情卻是因為阿瑾,因為阿瑾對這首歌的反應。
林展妍心裡那股酸澀的暖流再次翻湧起來,還夾雜著一絲陌生的、讓她心慌的刺痛。
爸爸對旖瑾……是不是太特別了?
「那我們現在開始錄?」林弈收回目光,轉向陳旖瑾。
「好。」陳旖瑾點點頭,起身,握著譜子走向隔壁的錄音棚。
隔著厚厚的玻璃窗,她能看見控制台後林弈坐下的身影,以及坐在他身後沙發上的兩個閨蜜。
這個角度,林弈是畫面的中心。
她站到專業的防噴罩麥克風前,戴上耳機。
世界瞬間被隔開,只剩下耳機里傳來的、自己略微急促的呼吸聲,以及玻璃窗外那個模糊卻清晰的身影。
林弈按下通話鍵,他的聲音透過耳機傳來,低沈而平穩,帶著專業製作人的冷靜:「準備好了嗎?」
陳旖瑾透過玻璃,朝他比了個OK的手勢。手指纖細白皙。
「那我們從頭開始,先錄主歌部分。放鬆,找找感覺,不用有壓力。」林弈說完,按下了伴奏播放鍵。
那熟悉的、帶著悲傷質感的鋼琴前奏再次響起。陳旖瑾閉上眼睛,深深地、緩緩地吸了一口氣,徬彿要將所有情緒都沈澱下來,然後開口:
「陽光下的泡沫,是彩色的~就像被騙的我,是幸福的~追究什幺對錯,你的謊言~基於你還愛我……」
她的聲音一出來,控制室里的三個人都有了不同程度的反應。
林展妍原本還微微噘著嘴生悶氣,聽到這歌聲的瞬間,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體,眼睛微微睜大。
上官嫣然也收起了臉上慣有的、略帶戲謔的笑容,身體前傾,專注地聽著耳機里傳來的實時收音。
她們都是學音樂的,都能敏銳地分辨出,陳旖瑾這次的歌聲……與以往任何一次練習或表演都不同。
那不是簡單的技巧好、音准穩,而是真正把靈魂撕開了一個口子,讓裡面所有的情感——愛慕、卑微、絕望、認命般的悲傷——都流淌進了每一個字、每一個音符里。
她的聲音里有種晶瑩易碎的質感,就像歌詞里寫的泡沫,美麗絢爛,卻隨時可能「啪」一聲破裂,消失無蹤。
林弈坐在控制台前,手指懸在調音台的推子上,忘了動作。
他聽過陳旖瑾唱這首歌——昨天下午,就在隔壁那個尚未散盡她體溫與氣息的錄音棚里。
可那時候她的演唱雖然投入,甚至帶著泣音,但總歸還有些試探,有些不確定,像在黑暗裡摸索這首歌的情感內核,尋找最合適的表達方式。
而現在,她的歌聲里多了一種……塵埃落定後的、近乎絕望的平靜與深刻。
像她已經接受了某些無法改變、無法輓回的事實,然後將所有洶湧的、激烈的情緒都沈澱下來,化作歌聲里那無處不在的、細膩而綿長的悲傷。
那不是嚎啕大哭,而是眼淚流乾後的無聲嗚咽。
「美麗的泡沫,雖然一剎花火~你所有承諾,雖然都太脆弱~但愛像泡沫,如果能夠看破~有什幺難過……」
進入副歌部分,陳旖瑾的聲音里帶上了無法抑制的、細微的顫抖。
那不是唱功問題,不是氣息不穩,而是情感滿溢到了臨界點,衝破了技巧的束縛。
她的聲音在某個高音處微微裂開一絲縫隙,像完美瓷器上突然出現的冰裂紋,不僅沒有破壞整體,反而讓整首歌的感染力陡增。
那種破碎感,與歌詞中「泡沫」、「一剎花火」、「脆弱」的意象嚴絲合縫,徬彿歌聲本身就成了被詠唱的對象。
林弈透過清晰的雙層玻璃窗看著她。
陳旖瑾閉著眼睛在唱,長而卷翹的睫毛上掛著細小的、晶瑩的淚珠,在錄音棚專業的冷光照射下閃爍著微光。
她的手指緊緊抓著譜架的金屬邊緣,指節用力到發白,身體微微前傾,向著麥克風,向著玻璃窗外的他,徬彿要把生命中所有的力氣、所有未曾言說的愛戀與委屈,都傾注在這幾分鐘的演唱里。
那一瞬間,林弈心裡湧起一股強烈到令他窒息的衝動——他想砸開這扇隔音的玻璃,衝進去,用力抱住那具微微發抖的纖細身體,告訴她別唱了,別再用這種自我凌遲般的方式傾訴。
他想用指腹擦掉她睫毛上的淚珠,想說「對不起,是我混蛋」,想說「我不該那樣對你,又這樣對你」。
但他不能。
他只能死死地坐在柔軟的專業座椅上,像個最冷靜、最苛刻的製作人,手指僵硬地調整著推子,控制著輸入電平,眼睛死死盯著屏幕上跳動的波形圖,但所有的感官、所有的心神,都被玻璃窗後那個閉眼歌唱、淚光閃爍的女孩牢牢攫住。
他感覺自己像個殘忍的觀眾,在欣賞一場由他親手促成、由她傾情獻上的、鮮血淋灕的表演。
一曲唱完,錄音棚里只剩下設備輕微的底噪。陳旖瑾還閉著眼,胸口微微起伏,似乎在平復劇烈的情感波動。
幾秒後,她才緩緩睜開眼,透過玻璃窗看向控制台後的林弈。
她的眼睛紅得厲害,眼眶周圍也染上了緋色,裡面還有未乾的淚水,氤氳著水光。
但她的臉上卻努力撐起一個笑容,那笑容很淺,很勉強,嘴角的弧度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拉扯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