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今夕是何夕
陸宵離她更近了一點。少年人的睫毛被水汽打濕,手背凍得發紅,掌心裡的魚仍在不安分地掙動。
溫意猶豫許久,才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碰了一下魚背。
冰涼柔滑的觸感一閃而過。小魚忽然擺尾,水珠直接濺到了她的鼻尖上。
溫意怔了怔。
陸宵先笑出了聲。
她本想生氣,抬眼撞見他笑得毫無顧忌的樣子,自己也沒忍住彎了唇。
笑意一旦漏出來,便很難再收回去,她抱著他的外套站在溪邊,第一次覺得擅自離開大殿,好像也沒有那麼可怕。
陸宵看了她一會兒,才重新蹲下,將小魚放回溪水里:「行了,沒殺生。」
他回到岸上,手腳都濕了。溫意把外套還給他,又從口袋里找到一塊手帕,遞過去時仍不放心:「我們現在回去吧。」
「再帶你去一個地方。」
「我不去了。」
「最後一個。」
溪流的另一端有一棵很大的古樹。
枝幹粗壯,樹上系滿了祈願的紅綢,風吹過時,成百上千條紅綢一同揚起,像積在冬日里的一場不會融化的春色。
樹下放著供香客取用的木牌與紅繩。
陸宵取來兩份,將其中一份遞給她:「許願。」
溫意接過木牌:「許甚麼?」
「甚麼都可以。」
「真的會靈嗎?」
「試試不就知道了。」
溫意仰頭看了一會兒。她那時沒有甚麼太長遠的願望,或者說,她還沒有學會想象太遠的以後。
她只希望今日不要被人發現,不要挨祖父訓斥,也不要被加罰半個月的書法。
溫意閉上眼,很認真地在心裡默念了一遍。
睜眼時,陸宵也剛剛許完。
「你許了甚麼?」她問。
陸宵將紅繩系在木牌上:「說出來就不靈了。」
他挑了一根稍低的樹枝,先把自己的木牌掛上去,又接過溫意手中的那一塊。
溫意擔心兩個願望混在一起,特意提醒他:「這塊是我的。」
「知道。」
陸宵把兩塊木牌掛在了同一根枝椏上,紅繩一長一短,風一吹便輕輕撞在一起。
他們剛剛掛好,身後便傳來長輩焦急的呼喊。
溫意整個人僵在樹下。
溫家與陸家的人幾乎找遍了半座寺廟。溫意的母親臉色發白,溫承謹走在最前面,連一向不輕易動怒的祖父都沈下了臉。
陸宵下意識站到了溫意身前。
「是我帶她出來的。」
溫意看見他尚未乾透的褲腳,忽然覺得自己不能讓他一個人挨罰,又從他身後探出頭:「是我自己要跟來的。」
陸宵回頭看她。
那一刻,兩個人大概都覺得對方實在不夠聰明。
可能是因為還在寺院,上天有好生之德,家裡人的性子在這裡也軟了幾分,又或是許的願望真的有用。
見他們平安無事,家裡人也沒有過分深究。
沒有挨罵,也沒有被罰。
從那以後,溫意每次來寺院祈福的時候都會格外虔誠。只是,那個冬日離經叛道的下午,漸漸的在記憶里變得模糊。
陸宵的聲音將她從舊日的回憶里拉了回來。
溫意回過神,才發現那個掃地的小和尚已經走遠了。
她沿著記憶中的方向看去。寺後的路修整過幾次,銀杏樹卻還在,遠處那棵掛滿紅綢的古樹也仍舊立在冬日里。
「你一直記得這裡嗎?」溫意問道。
這句話問得有些沒頭沒尾,但是陸宵立刻會意:「我可不像溫教授那麼健忘。」
他們走到許願樹下。
樹邊已經換了新的木架,祈願牌也比從前精緻許多。
溫意仰頭找了找,當然不可能從無數褪色又嶄新的紅繩里認出當年那兩塊。
陸宵取了兩條紅綢,將其中一條遞給她。
溫意沒有立刻接,只問:「你那時候許了甚麼願?」
陸宵低頭系繩結,像是在說一件很尋常的事情。
「希望離開溫家以後,還能再見到你。」
溫意突然感覺自己得眼眶有些發酸,不知道是不是被冷風吹得。
「怎麼了?」陸宵看著她。
溫意接過紅綢,垂下眼睛:「沒甚麼。」
她將紅綢系好,閉上了眼睛,雙手合十,這一次她還是像往常一樣,先是許願家人身體健康,平安順遂,希望沈似錦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開心的生活。
想到最後,陸宵的名字自然而然地浮了上來。
她希望陸宵平安快樂,還有些貪心的像,就這樣和陸宵一直走下去。
溫意睜開眼,把紅綢掛上枝頭。
陸宵已經站在她身後,不知看了她多久。見她許完,他從後面環住她的腰,下巴輕輕壓在她肩上。
「許了甚麼?」
周圍還有香客經過。溫意身體微僵,伸手去掰他的手臂:「你先松開。」
「我小時候的願望都告訴你了。」
「是你自己要說的。」
「那我告訴溫老師我現在的心意作為交換好不好?」陸宵不但沒鬆手,反而把她往懷裡收了收,聲音也跟著低下來,「我需要溫老師能多愛我一點。」
溫意偏頭看了一眼不遠處的迴廊,生怕有人忽然轉過來。
「這是寺廟。」
「寺廟不許抱自己老婆?」
「會被人看見。」
陸宵沈默片刻,倒當真松開了手。
可他仍站在她身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方才還算坦蕩的人忽然安靜下來,竟真有幾分受了冷落的模樣。
溫意明知道他是故意的,心裡還是軟了一下。
她趁著四周無人注意,伸手抓住陸宵的衣襟,踮起腳尖,在他唇上很快親了一口。
一觸即分。
陸宵愣在原處。
溫意已經松開手,耳根泛紅,拉著他便往前走:「該回去了。」
陸宵任由溫意牽著他走:「溫老師,你知道的,這裡許願真的很靈,你也多愛我了一些是不是?」
「嗯。」溫意回答的很輕,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或許還有滿殿的神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