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今夕是何夕
溫家常去的寺廟坐落在城郊的山上,香火鼎盛。
臨近年關,溫母打來電話,說法雲寺的年末祈福已經開始了,讓溫意和陸宵陪她一起去一趟。
最近陸宵因為年關的原因也變得忙碌異常,好不容易到週末,難得空出一天,她想陸宵能呆在家裡休息一下。
電話那頭的溫母像是猜到她會拒絕,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你們結婚以後還沒一起去過,正巧送子殿據說很靈驗,這回一起去拜拜。」
溫意握著手機,一時不知道應該先反駁哪一句。
陸宵就在旁邊,顯然也聽見了。他從她手裡接過電話,答應得十分痛快:「好,明天我陪她過去。」
溫意抬眼看他。
陸宵已經開始同溫母商量出發時間,等掛斷電話,才發現她還盯著自己。
「怎麼了?」
「你需要在家休息。」
「回來再休息,不會耽誤多久。」陸宵將手機放回她手裡,「正好陪溫老師出去曬曬太陽。」
那我們要去送子殿嗎?
「聽起來確實有點早。」
「你剛才怎麼不說?」
「我怕我現在說了,媽會懷疑我們兩個感情有問題。」陸宵停了停,視線落在她臉上,語氣忽然變得不太正經,「而且這件事也不是拜一拜就有用,主要還是得看我們。」
溫意反應了兩秒,耳後迅速熱了起來。
她不再理他,轉身往書房走。
陸宵在身後笑了一聲,倒也沒有繼續招惹她。
法雲寺來祈福的人比平日多,石階上三三兩兩都是結伴而來的香客。檐角的銅鈴被風吹得輕響,鐘聲從山門裡傳來。
陸宵替她攏了一下圍巾:「冷不冷?」
「不冷。」
「手給我。」
溫意還沒來得及問,陸宵已經握住了她的手,連同自己的手一起塞進大衣口袋里。他的掌心比她熱很多,手指在口袋里慢慢扣進她的指縫。
溫意朝周圍看了一眼。
「這麼多人。」
「那怎麼了?」陸宵神色自然,「寺廟又沒規定夫妻不能牽手。」
溫意沒有掙開,只把臉往圍巾里藏了藏。
和溫母一起上完香後,溫母便跟著遇見的舊友一起去前殿聊天,順帶督促溫意和陸宵趕緊去送子殿。
陸宵說要帶溫意去一個地方,兩個人沿著迴廊往後院走。
寺中的經聲隔著幾重院牆傳過來,聽得並不真切。
冬日的陽光落在青石地面上,一個年紀不大的小和尚正拿著竹掃帚清掃落葉,掃過的地方很快又被風吹下來幾片。
溫意的腳步慢了下來。
她已經很多年沒有來過法雲寺,前殿翻修過,只有後院似乎沒有太大的變化。
陸宵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想起甚麼了?」
溫意看著那個低頭掃地的小和尚,沈默了一會兒。
「我們小時候,是不是來過這裡?」
陸宵轉頭看她:「你終於想起來了?」
恰好也趕上年末,祖父帶著家中晚輩來寺里聽經祈福,他們從天還未亮便出發,一路規矩森嚴,連車里都沒人敢大聲說話。
溫意被安排在大殿後排。
住持講的是甚麼,她早已記不清了,只記得殿內香火太暖,檀香一層層壓下來,木魚聲又單調得像沒有盡頭。
她起初還努力坐直,後來眼皮越來越沈,握在膝上的手也漸漸松開。腦袋剛往前點了一下,便猛然驚醒,心虛地看向身旁。
幸好沒有長輩注意。
溫意重新挺直背脊,沒過多久,又困得眼前發花。
衣袖忽然被人從後面輕輕扯了一下。
她回過頭,看見陸宵坐在斜後方。他今日難得穿得規矩,黑色外套的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神情卻半點不像在認真聽經。
見她看過來,陸宵朝側門偏了偏頭。
溫意沒有明白。
他無聲地做了個口型:「出去嗎?」
溫意立刻搖頭。
她從小便知道,在長輩沒有允許的時候擅自離席,會有甚麼後果。何況這裡不是家中書房,她甚至不知道從那道門出去以後會通向哪裡。
陸宵卻像是早料到她會拒絕。
他安靜了一會兒,趁著前方的人都在聽住持說話,又伸手碰了碰她垂在蒲團旁的手指。
這一次,他沒有問她,只用手掌包住她的手腕,輕輕往後拉了一下。
溫意的心一下懸了起來。
她本應該甩開他,重新坐好,或者用眼神告訴他不要胡鬧。可陸宵的掌心很暖,握得也並不用力,徬彿只是在替她留一道隨時可以反悔的縫隙。
溫意猶豫了短短幾息,竟真的提起裙擺,跟著他從蒲團後面繞了出去。
側門外的風迎面撲來,吹散了殿內令人昏沈的檀香。
溫意直到跑過一道月門,才敢用力抽回自己的手。
「會被發現的。」
「都已經出來了,現在說這些是不是太晚。」
陸宵回頭看她,眼裡全是剛剛逃出來的笑意:「而且你在殿里睡著的話,不是也會挨罵?」
「我沒有。」
「剛才眼睛都閉上了。」
溫意臉頰發熱,臉頰氣鼓鼓地:「我那是在思考主持說的話。」
溫意不想再理陸宵,她轉身想往回走,陸宵卻不緊不慢地跟在她身旁,直到那個拿著竹掃帚的小和尚從拐角處出現。
溫意從未見過年紀這樣小的出家人,一時忘了回大殿,站在檐下看了許久。
陸宵問她:「還回去嗎?」
「等他掃完。」
「那恐怕要等到明年。」陸宵抬頭看了眼仍在落葉的樹,「他掃不完的。」
兩人繼續往寺後走。繞過銀杏林,後山有一條很淺的溪,水面沒有結冰,碎光隨著水流一晃一晃。
陸宵一見那條溪便來了興致,把外套往溫意懷裡一塞,蹲下去卷褲腳。
溫意抱著他的衣服,眼睜睜看他踩進水中:「你做甚麼?」
「抓魚。」
「這裡是寺廟。」
「寺廟里的魚就不許人抓了?」
「當然不許。」溫意說得篤定,「不可以殺生的。」
陸宵回頭看了她一眼:「誰說我要吃它?」
溪水冷得刺骨,他在裡面站了好一會兒,才突然俯下身,雙手在水中一攏。再站起來時,掌心裡果真多了一尾銀白色的小魚。
小魚拼命擺尾,濺出的水落了他滿身,陸宵卻很高興,涉水走到岸邊,微微彎腰,把手伸到溫意面前:「摸一下。」
溫意下意識向後躲:「我不摸。」
「它又不會咬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