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然而就在禁制破開的瞬間,異變陡生。
那卷竹簡好似留存有甚麼特殊的機制,專門針對李冉的氣息設下了陷阱。
當李冉的法力湧入竹簡,竹簡識別出他的氣息,整只竹簡竟然大放金光,光芒之強烈,讓山上的我們都下意識地眯起了眼睛。
連高空中的珺娘和陸天闕都被這光芒逼得停下了戰鬥,各自後掠。
「什——」
李冉驚愕的聲音都還沒出口。
下一瞬,他的身影連同那卷竹簡一起,被金光吞沒,憑空消失在原地。
金光散去,原地空空如也,徬彿甚麼都沒有存在過。
「誒?這……」
我們眾人面面相覷,皆是沒有想到事情會這般發展,一時間誰也沒有反應過來發生了甚麼。
剛才還窮凶極惡、視若瘋狂的儒聖李冉,就這麼……消失了?
「你們快看!」
片刻之後,一個長老指著遙遠的天邊,聲音顫抖地驚呼。
我順著他的手指望去,眼睛瞪大。
只見在遙遠的天際線處,隔了不知多少重山川,在視野的盡頭,一團熾烈到近乎純白的光球無聲無息地膨脹開來。
那光球大得不可思議,徬彿在地平線處又升起了一顆太陽。
它的核心是刺目的純白,邊緣泛著淡金和橘紅,無聲無息地膨脹、膨脹、再膨脹,吞沒了山脈的輪廓,吞沒了天際的雲霞。
隨後,在那天邊,緩緩地升起了一朵雲。
一朵由火焰和濃煙組成的、貫通天地的壯麗蘑菇雲。
那朵蘑菇慵懶地舒展開來,莖稈筆直而粗壯,冠蓋碩大而厚重,從天穹一直垂落到地面。
金白色的光芒從雲柱核心向外輻射,將那一方天地都籠罩在毀滅的光芒之中。
雲冠的邊緣翻滾著、翻湧著,像是一鍋沸騰的岩漿,又像是一隻睜開的、審視人間的巨眼。
那個畫面太過震撼,太過宏大,太過不真實,以至於所有人都呆立當場。
無論是空中激戰的珺娘和陸天闕,還是山腳下殺紅了眼的劍閣弟子和妖兵,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呆呆地望著天邊那朵冉冉升起的蘑菇雲。
戰場上出現了短暫的詭異寂靜,只有風聲和火焰燃燒的噼啪聲。
這一刻,無論是人是妖,是敵是我,都忘記了彼此之間的仇恨和廝殺,只是仰著頭,用一種近乎本能的敬畏,注視著那朵天地之間最壯麗的毀滅之花。
隔了良久良久,才從遙遠的深山中,傳來了一聲沈悶到極致的巨響。
轟——!!!!!
那聲音不像雷聲,比雷聲更沈、更悶、更綿長,像是大地深處的甚麼東西被震碎了,像是天穹的某塊骨骼被折斷了,沿著地脈、沿著山川、沿著天空,悠悠地傳遞過來,震得腳下的山石都在簌簌發抖,震得人的五臟六腑都在共振。
緊接著,一股強勁的氣浪從爆炸中心擴散開來,跨越不知多少里的距離,仍舊勢不可擋地湧到了軒轅山。
飛沙走石,林木摧折。
那股灼熱的風裹挾著碎石和斷枝,劈頭蓋臉地砸過來,吹得衣襟獵獵作響,修為稍弱的劍閣弟子和妖兵甚至被吹得東倒西歪,有的直接被掀翻在地,連滾帶爬地尋找掩體。
劍閣那座巍峨的清輝大陣都被這餘波震得泛起陣陣恐怖的漣漪,光罩劇烈波動,像是被投入巨石的湖面,發出嗡嗡的哀鳴。
「這等毀天滅地的偉力……」
我的衣袍被吹得緊貼在身上,發絲狂舞,眯起眼睛才能勉強看清遠處那朵還在不斷膨脹的蘑菇雲。
身旁的雪兒下意識地抓住了我的手臂,我能感覺到她的手在微微發抖。
並非恐懼,而是一種面對天地偉力時人類本能的那種渺小感和戰慄感。
我還未來得及安撫她,就看見在那遙遠的天邊,一絲金線朝我急射而來,速度之迅猛,宛如奔雷裂空,眨眼間便從視線盡頭飛掠至眼前。
「少主當心!」
「梟郎!」
身邊人齊聲驚呼。
我下意識想要舉劍格擋,卻見那金光飛至我面前時便猛然減速,從極快到極靜只是一瞬間,穩穩地懸停在我面前。
是那只竹簡!
它懸浮在半空中,表面的金光已經收斂,又恢復了那副樸素無華的舊模樣。
我屏住呼吸,緩緩伸出手,指尖觸碰到竹簡,它便自己落入了我的掌心,安安靜靜,再無異常。
「……」
我沈默一息,將竹簡攥在手中。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那時候我還年少,方鴻還是個精神矍鑠的老人,喜歡穿著一件樸素的青色儒袍,背著手在劍閣後山散步。
他總是笑呵呵地拍著我的肩膀,說我「骨骼清奇,根骨奇佳」,問我願不願意跟他學儒。
我那時候一心練劍,對之乎者也毫無興趣,每次都找各種藉口溜走。
「老頭子啊……」
我算是明白了方聖當初交給我這卷竹簡時,那個予以重任、意味深長的眼神了。
那位在儒門風雨飄搖之際獨自撐起殘局的儒聖。
那位在三聖同堂時總是沈默寡言,卻總在關鍵時刻挺身而出的老人。
那個看起來溫和敦厚,骨子裡卻比誰都清醒、比誰都狠得下心的老頭。
他死的時候,儒門上下哭了七天七夜。滿山縞素,紙錢如雪。
而我那時候才明白,他每次笑呵呵地拍我肩膀的時候,眼神深處藏著的東西是甚麼。
是憂慮,是謀劃,是對未來的不安,是對這個世界的深深警惕。
他留給我的這卷竹簡,第一道禁制設計得如此之精巧,又如此之惡毒。
專門針對李冉的氣息設下陷阱,必須要李冉本人親手才能打開,一旦打開便會將其傳送到某個預設好的地點,然後觸發某種毀天滅地的禁術。
那個地點顯然是在數千里之外的無人荒野中,所以爆炸的餘波傳到這裡已經只剩狂風和巨響,所以蘑菇雲升騰的地方杳無人煙。
這哪裡是傳承?
這分明是一個精心佈置了不知多少年的陷阱,一把懸在李冉頭頂的利劍,一個算無遺策的殺局!
難道說,方鴻當年就算准了李冉會走上這條路?
難道說,在那個風和日麗的午後,在他笑呵呵地拍著我的肩膀的時候,他就已經在為今天做準備了?
「老頭子,你究竟留了多少後手?」
我驚嘆一聲,將竹簡鄭重地收入懷中,抬頭望向遠方久久不散的蘑菇雲。
那朵雲還在緩緩膨脹,但速度已經慢了下來,邊緣被高空的風吹散了一些,但核心依然明亮。
金白色的光芒漸漸轉暗,變成了深沈的橘紅,像是落日被按在了地上。
「那是甚麼鬼東西?」
「人類,你見過那玩意兒嗎?」
「我不道啊。」
就連還在廝殺的劍閣弟子和妖兵們都看呆了,一個虎頭妖兵和一個劍閣弟子甚至不約而同地停下了互砍的動作,一起仰頭望向那朵蘑菇雲,眼神呆滯,傻愣愣地交流起來。
然後才猛地回過神,互相瞪了一眼,繼續廝殺。
呆立了良久的眾人這才紛紛回過神來。
「諸位,先別管那是甚麼,隨我殺敵!」
一位長老率先反應過來,大喝一聲,劍光暴起,將身邊一個還在發呆的妖將斬成兩段。
長老們早就憋著一肚子火,被李冉困了那麼久,個個都感覺窩囊至極。
此刻陣法已破,困獸出籠,他們如同猛虎下山一般四散而去,劍光所過之處,妖兵成片成片地倒下。
尤其是那個拿著半截斷劍的洪長老,劍氣吞吐間鋒芒絲毫不減,他一邊砍殺一邊嘴裡還不住地罵罵咧咧:「讓你們困老夫!讓你們偷襲!讓你們玩墨!讓你們不長眼!」
每一劍都伴隨著一句叫罵,砍得妖兵哭爹喊娘。
其餘長老也各展神通,戰場局面終於開始向好。
劍閣弟子們見長老們如此神勇,士氣大振,吶喊聲響徹山谷,一時間竟將數倍於己的妖兵壓得連連後退。
「雪兒,你消耗巨大,先歇一會。」
我也壓下心中的震撼,對身旁的姬如雪溫聲道。
雪兒面色蒼白,靈力波動虛弱。她之前被墨牢困住時,獨自承擔了陣法的大部分壓力,靈力消耗遠超其他長老。
「你在此地多加小心,我去助陣你娘。」
不管那蘑菇雲是甚麼,不管李冉去了哪裡,就算他能在那種程度的爆炸中生還,也斷然不可能全身而退。
眼下當務之急是助珺娘擊敗陸天闕,那是妖軍的主帥,只要他一敗,妖兵自然潰散。
「嗯!」
雪兒用力點頭,那雙清澈的眸子此刻重新燃起了戰意。她抬手抹去嘴角殘留的血痕,反手拔出插在地上的長劍,劍身映出她堅毅的側臉。
「梟郎且去!我去助陣長老們!」
我不再多說,沖天而起,朝著沐詩珺和陸天闕的戰場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