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必須想個破局之法。
我腦中急速運轉,目光掃過四周。
雪兒那邊,已經有一位長老單膝跪地,嘴角溢血,面色灰敗,顯然已是強弩之末。雪兒和其餘長老仍在咬牙支撐。
高空之上,珺娘與陸天闕激戰正酣。冰藍色劍光與暗紫色的劍氣交織成一張絢爛而致命的光網,一時難分勝負。
我忽然想起臨行前娘親給我的靈符,伸手在懷中儲物袋一摸,正要掏出靈符,手邊又摸到另一件關鍵之物。
我腦中靈光一閃,於是急速後撤,與李冉拉開距離。
「怎麼,無可奈何了?放棄掙扎了?」
李冉見我後退,以為我無計可施,那張骷髏般枯槁的臉上露出譏諷的笑容。
「還想說甚麼遺言?本聖今天心情尚可,給你說幾句話的機會。」
他負手而立,玄香寶墨懸浮在他肩頭緩緩旋轉,墨氣氤氳,姿態閒適得像是在自家後花園散步。
「說吧,說得動聽些,興許本聖心一軟,給你留個全屍。」
我卻置若罔聞,從懷中掏出一卷竹簡,對他晃了晃。
「別得意,李冉,看看這是何物?」
那卷竹簡看上去平平無奇,古舊的竹片上甚至有些許裂紋,麻繩穿綴,毫不起眼。
「哼,區區把戲,以為我會上——」
李冉本不以為意,話說到一半,卻猛然頓住了。他那雙深陷的眼窩中驟然爆發出一道精光,死死盯著我手中的竹簡。
只見我靈力驅動,竹簡表面的禁制被喚醒,其上浮現出一個淡淡的金色「儒」字,散髮出溫潤而浩大的光芒。
「方鴻!」
李冉的語氣又驚又怕,顯然是認出來了。
他怎麼可能會認不出來?
那是他窮盡半生都在追尋的東西,那是天下儒生夢寐以求的至高傳承,那是他背叛了良知、背叛了人族、加入丞相府、勾結妖族,殺了那麼多同門,做了所有這天理難容的一切,都想要得到的東西。
「方鴻那老匹夫的遺物,竟然在你這!」
李冉的聲音都變了調,不再是之前的從容和陰冷,而是帶上了一種近乎癲狂的激動。
他那張枯槁的臉上肌肉不住地抽搐,眼中的貪婪幾乎要凝成實質流淌出來。
「沒錯,這就是方聖的傳承!」
我將竹簡高高舉起,金光照亮了我的面容。
「當年方聖坐化之前,親手將此物交付於我。他說,儒門正統,不可斷絕;天下儒道,當傳有德者!」
「他老人家曾讓我將此物交給你……」
聽到此處,李冉眼睛瞪大,死死盯著竹簡,目光再也挪不開半分。
我看著他,忽地譏諷一笑:「但可惜啊,李冉。可惜那時候你已投奔吳天,做了丞相走狗。此事只能作罷。」
「現在看來,你根本不配得到它!」
我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根針,扎在李冉的心上。
「住口!」
李冉暴喝一聲,聲浪穿雲。
他的呼吸粗重起來,乾瘦的胸口急劇起伏,那件寬大的儒袍下,骨瘦如柴的身軀微微發抖。
他似乎有過一瞬的猶豫,像是吃過虧之後的謹慎。
但猶豫只持續了不到三息,那份深入骨髓的貪婪、半生求而不得的執念,最終還是壓倒了理智。
「給我!」李冉伸出手,聲音嘶啞,「韓梟,你把它給我,我可以放了你的女人,放了這些長老,甚至可以立刻退兵。只要你把它給我!」
我心中一動,面上故作猶豫之色,眉頭緊鎖,徬彿在做激烈的思想鬥爭,實則卻是想要套話。
片刻後,我遲疑著開口:「你能指揮得動妖兵?我憑甚麼信你?」
「當然!」李冉急切地說道,「我有主上欽賜的兵符,虎符在手,三軍聽令,自然能退——」
他話說到一半,猛然頓住,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那張枯槁臉上的狂熱之色稍稍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惱羞成怒的陰沈。
「韓梟,休要扯閒,速速將傳承給我!否則,我就殺了他們!」
他袖袍一揮,那只玄香寶墨便化作一方數丈見方的巨錠,懸於雪兒等人頭頂。
墨錠緩緩旋轉,投下的陰影將雪兒和長老們籠罩其中,墨光吞吐不定,隨時都可能落下。
雪兒抬頭看了一眼頭頂的巨墨,面色平靜,只是對我輕輕搖了搖頭,示意我不要給他。
她的眼神很安靜,安靜得讓我心頭髮酸。
「呵。」
我忽然咧嘴笑了。
「堂堂儒聖,你果真做了妖王屠韋躍的走狗!」我冷哼一聲,直視著李冉那張渴望到近乎扭曲的臉,聲音陡然拔高。
「儒門給你聖人之位你不要,吳天給你榮華富貴你也不要,偏偏要去給一個妖物當狗!李冉,你這輩子圖甚麼?圖別人喊你一聲‘狗東西’嗎?!」
「住口!!」
李冉面色猙獰,青筋暴起,咆哮聲響徹雲霄。但他還沒來得及發作,我接下來的動作讓他目眥盡裂。
「你要傳承啊?休想!」
話音未落,我猛然抬手,用力將那卷竹簡向山下狠狠擲去!
竹簡拖著一道璀璨的金色光尾,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線,向著山下茫茫無際的林海墜去,越飛越遠,越飛越低,眼看就要沒入密林之中。
「竪子敢爾——!!!」
李冉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怒吼,面色青白交加。
那聲音中飽含著驚怒、不甘和瘋狂,震得周圍的山壁都嗡嗡作響。
他的面容在這一刻徹底扭曲,哪還有半分儒聖的風範?
分明就是一個被慾望吞噬的瘋子。
他再也顧不得維持陣法了,甚至就連墨寶法器都沒心思收回,身影化作一道黑色流光,向那卷下墜的竹簡瘋狂追去。
甚麼圍困劍閣,甚麼妖族大計,在這一刻都被他拋諸腦後。他眼中只剩下那卷竹簡,那卷承載了他半生執念、此刻正墜向密林的竹簡。
困住姬如雪和眾長老的墨色符文牢籠轟然崩碎,化作漫天光點消散。
那塊玄香寶墨也因無人操控,縮回巴掌大小,墨氣盡散,變成了一塊普普通通的墨錠,叮噹一聲無力掉落在地。
姬如雪和幾位長老們終於得以脫困。
「少主!您可算回來了!」
為首的趙長老第一個衝出來,花白的頭髮散亂,身上幾處灼傷,卻精神抖擻,一臉振奮。
「卑鄙小人!卑鄙小人!」脾氣火爆的洪長老忍不住怒罵道,「堂堂儒聖,竟收斂氣息變作外門弟子,瞞過護山大陣,潛入劍閣偷襲我等!呸!狗屁聖人!老夫今日非要與他算這筆賬不可!誰也別攔我!」
他拿著半截斷劍就要往山下衝,被旁邊兩位長老死死拉住。
「梟郎!」
姬如雪踉蹌著朝我奔來,如同飛燕歸巢般一頭撲進我的懷裡。
我張開雙臂,將她緊緊抱住,心裡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雪兒,沒事了,我回來了。」我的下巴抵在她的發頂,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對不起,我來晚了。」
「不,沒有對不起。我就知道你會來。」她的臉埋在我胸口,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沙啞,「我一直都知道。」
我將她抱得更緊了一些,然後慢慢松開,低頭看著她蒼白卻堅毅的面龐,伸手將她臉上那道污痕輕輕擦去。
但此刻危機不容多緩,不是我們親密繾綣的時候。
高空中的戰鬥還在繼續,珺娘與陸天闕的每一次碰撞都激起震耳欲聾的音爆。
山下妖兵雖然因為李冉的突然離去而出現了一絲混亂,但數量上的絕對優勢仍在,戰局依舊膠著。
我松開雪兒,與她並肩而立,同時將那枚靈符捏在手中,警惕地望向李冉消失的方向。
可接下來發生的事情,超出了我們所有人的預料。
李冉追上了那卷竹簡。在竹簡即將墜入密林的前一瞬,他的身影出現在下方,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了它。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仰天狂笑,那笑聲癲狂、尖利、歇斯底里,在群山之間回蕩,驚起林中無數飛鳥,連山下的妖兵和劍閣弟子都忍不住抬頭望向笑聲傳來的方向。
「方老匹夫!你藏了那麼久!藏了那麼久!最後還不是落在我手裡?!」
李冉雙手捧著竹簡,渾身顫抖,那張骷髏臉上寫滿了狂喜和猙獰,笑容幾乎裂到了耳根。
「儒門傳承!至尊寶位!終究是我李冉的!我的!」
「天下至聖,唯我李冉!!」
他仰天長嘯,聲震四野,滿頭灰白亂發在風中狂舞,狀若瘋魔。
然後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打開竹簡。
在場的所有人,我、雪兒、眾長老、甚至高空中正在激戰的珺娘和陸天闕,都看到了接下來的一幕。
李冉的手觸碰到竹簡上的第一層禁制,法力一催,想要強行破除。
結果他的法力將將碰到竹簡,那層堅不可摧的聖境禁制就在他手中脆得跟紙一樣,應聲而破。
不是被強行破除,而是主動破碎。
此情形讓李冉一愣,他似乎也意識到事情不太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