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不消片刻,棋局終了。
白子大片大片地被提走,棋盤上黑壓壓的一片,秦蕩的敗勢已成定局。
秦蕩看著滿盤皆輸的棋局,苦笑著搖了搖頭,將手中最後一枚白子輕輕放回棋盒。
「呼……」
輸了棋,秦蕩也不惱,長舒一口氣,反而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他端起手邊的茶盞,也不管茶早已涼透,仰頭一飲而盡。
隨後他笑呵呵地朝我拱了拱手,神態輕鬆,竟比下棋時還要灑脫幾分:「劍主棋力通神,殺伐果決,蕩甘拜下風。」
「王爺過獎了。」
我擺了擺手,沒有收拾棋盤,起身走向涼亭一側的茶案,開始重新煮水烹茶。
紅泥小爐上坐著一壺山泉水,此刻正咕嘟咕嘟地冒著水泡。我取下茶壺,用沸水衝淋茶具,動作不緊不慢。
華山上的泉水清冽甘甜,泡出來的茶自帶一股山野的靈氣。滾水注入茶壺,清香四溢。
秦蕩跟著起身走到茶案旁坐下,靜靜地看著我泡茶,眼中露出幾分艷羨,幾分神往。
「劍主這茶道功夫,也是絲毫不遜於棋道啊。」他由衷贊嘆道,「一招一式,行雲流水,看著便令人心靜。」
「自己瞎琢磨的。」我將第一泡茶湯倒掉,重新注水,「山上清苦,沒甚麼消遣,也就這些東西能打發時間。」
「劍主說笑了。」秦蕩笑道,目光環視了一圈涼亭四周的雲海與群峰,「華山靈秀,氣象萬千,四季皆景,又有劍主這般高人坐鎮,多少人求之不得呢,何來清苦之說?」
我將一盞碧綠的茶湯推到他面前:「喝茶。」
「多謝。」
秦蕩雙手接過茶杯,低頭嗅了嗅茶香,淺啜一口,眼中露出贊賞之色。
「好茶。清而不寡,淡而有味,回甘悠長……像極了劍主的為人。」
「呵,差不多得了。」
我低笑一聲,端起自己的茶盞抿了一口。
和這種貴公子一直端著禮節架子也挺無趣的,他每一句話都要拐三道彎,累不累我不知道,但我聽著累。
「你說的這些詞兒可和我‘赤孽’的名號八竿子打不著。」我放下茶盞,語氣隨意了幾分,「你問問山下那些江湖人,哪個會用這種詞形容我。」
秦蕩微微一怔,隨即失笑。
「也是。」他搖搖頭,自己也覺得有些好笑,「是在下用詞不當了。江湖傳言中的赤孽劍主……嗯……大約該用‘殺氣滔天’、‘凶名赫赫’之類的詞。」
我斜睨他一眼:「你倒是敢說。」
「在劍主面前,蕩不敢妄言。」他笑著說,語氣卻輕鬆了許多,那種刻意的恭敬淡化了些,多了幾分真心的自在。
閒談片刻,話題自然而然地轉到了正事上。
「王爺來我華山已有兩月,最近情況如何?」
是的,距離秦蕩上山求助以來,不知不覺已經過了兩個月。
這個曾經的大秦廢帝、如今空有真龍之體卻無真龍命格的夜郎王,此刻的氣色已經有了明顯的好轉。
但他畢竟已經過了修行最好的年齡,根骨定型,經脈閉合,想要將《平陽訣》修到能徹底化解反噬的程度,並非朝夕之功。
秦蕩放下茶盞,神色認真了幾分。
他坐直了身體,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像是在向老師彙報功課的學生:「劍主日日悉心教導,蕩也日日勤修不輟,奈何天資愚鈍,根骨粗陋。兩個月下來,也只是堪堪入門,《平陽訣》第一層的門檻都還沒摸到,實在慚愧。」
他說著,自己先笑了起來,笑容溫和而真誠,沒有半點自怨自艾的意思。
「不過好在,自修行以來,我的龍體反噬已經減緩許多。以前發作起來生不如死,渾身像是被火燒一樣,疼得整宿整宿睡不著覺。現在嘛……雖然偶爾還會有些不適,但至少不像當初那般嚴重了,夜裡也能睡個安穩覺。」
說到這裡,他嘴角的笑意擴散開來,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喜悅。
「那便好。」
我點點頭,提起茶壺為他續上一盞。
「修行本是滴水穿石的事,急不得。你體內龍氣積鬱多年,根基受損嚴重,《平陽訣》雖然只是入門功法,但勝在溫和中正,潤物無聲。持之以恆,待到往後你的真龍之體徹底覺醒,不再是反噬而是為你所用時,自然便能撥雲見日,峰迴路轉。」
「還要多謝劍主和娘娘給了在下這條活路。」
秦蕩端起茶盞,鄭重地向我敬茶。
「不說那些。」我笑著擺了擺手,「你我相識一場也是緣分,王爺不必如此生分,喝茶。」
「好,請。」
兩人相視一笑,各自飲茶。
我們都沒有提真龍之體覺醒之後,他會做甚麼。
他也許會上京,也許會去面對那個坐在龍椅上的兄弟,面對那些曾經置他於死地的朝堂宿敵,面對那個親手將他推上龍椅又拉下高台的宰相。
他的真龍之體一旦覺醒,就意味著棋盤上的那步險棋將有機會從棋局延伸到現實——捨棄封地、捨棄安逸、捨棄一切退路,孤軍深入,直插心臟。
但無論是重登帝位也好,安守封地也罷,那是他自己的棋,不是我的。
我能做的,只是讓他有資格下這步棋。
又笑談片刻,秦蕩抬頭看了看天色。
夕陽已經染紅了半邊天,華山的群峰在晚霞中鍍上了一層金邊,山間的霧氣開始升騰,繚繞在松林之間如同仙境。
「天色不早,在下也該下山了。」
他將杯中的茶飲盡,站起身,理了理衣袖,朝我鄭重地行了一禮:「劍主留步,不必相送,告辭。」
「慢走。」
我沒有起身,只是目送著他的身影沿著山路蜿蜒而下。
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拉得很長,孤零零的,卻又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從容。
直到那抹青色的人影徹底消失在重重松影之後,我才將目光收了回來。
周圍的景物漸漸變得模糊,夜幕從東方一寸寸壓過來,將殘存的天光擠到了西山之後。
涼亭里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爐上的茶水在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以及山風吹過松林時發出的陣陣濤聲。
我袖袍一揮,四角的燭台逐一點亮。
我重新走到棋盤前,低頭看著那盤殘局。
黑子大勝,白子潰敗,這本沒有甚麼值得多看一眼的。但我的目光卻落在了那顆深入我腹地的孤子上。
那顆棋子在眾多白子的屍骸中顯得格格不入,孤零零地立在黑壓壓的包圍圈中,像一面旗幟,又像一根釘子。
它周圍全是黑子,但它依然在那裡,沒有倒下。
它沒有死。
在這局棋里,我沒有讓它死。
我伸出手,拈起那顆白子在指尖把玩。
「向死而生,斷尾求存。」
我低聲自語,嘴角緩緩勾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夜郎王,有意思……」
我將那顆棋子輕輕放回原位,讓它繼續孤零零地立在黑子的包圍中。
它還是那麼格格不入,那麼孤立無援,但它在這個棋盤上佔據了一個位置,一個我刻意留出來的位置。
轉身正要收拾茶具,我忽然動作一頓,余光瞥見棋盤旁邊的石桌上,不知何時多了一朵梅花。
那是一朵高潔孤傲的朱砂梅,花瓣飽滿瑩潤,顏色赤紅如血,在暮色與燭光的交織中泛著淡淡的螢光,美得不像是凡間之物。
五片花瓣微微張開,花蕊上還沾著一滴露水,晶瑩剔透,像是剛剛從枝頭摘下來的。
但現在是盛夏,而且華山上,沒有梅花樹。
我伸手將那朵梅花拈起,放在鼻端輕嗅。一股熟悉的香氣息縈繞鼻尖,似有若無,清冽中帶著一絲說不清的冷甜,與尋常梅花不同。
這氣息我太熟悉了,熟悉到一聞到就知道是誰。
「……」
我沈默片刻,將梅花夾在指間,對著遠處的夜空輕輕一彈。
花朵旋轉著飛入夜色,在半空中忽然燃起一點金光,無聲無息地化為一簇金色的火焰,在夜風中搖曳了兩下,然後消散成無數細碎的光點,隨風散去。
「夏夜注意別著涼,我馬上回去。」
我對著空無一人的夜色開口,聲音溫柔,卻清晰地順著山風飄向華山最高處的那座樓閣。
夜風中,似乎有一聲輕媚的笑,只在耳畔盤旋了一瞬,便被山風裹挾著遠去,再也尋不著蹤跡。
然後,一切歸於寂靜。
我站在原地,望向夜色中某個方向,嘴角的弧度緩緩擴大。
遠處的群峰如同一尊尊沈默的巨獸,蟄伏在墨藍色的天幕下。
群星開始在頭頂閃爍,一顆接一顆地點亮,像是有人在天空的另一端一盞一盞地燃起燈火。
山風漸漸猛烈起來,涼亭四角的銅鈴被風吹得叮噹作響,松濤陣陣如潮,如同一曲沒有歌詞的古調,蒼涼而悠遠,從遠古吹到今日,從今日吹到來世。
我負手站在亭邊,俯瞰著腳下的雲海。
雲霧在夜風中翻湧不息,像是一片黑暗的海洋,將山腰以下的一切都吞沒。
遠處的山尖在雲海中隱現,如同一座座孤立無援的海島,彼此相望而無從靠近。
這片雲海之下,是廣袤的大秦江山。
有夜郎王偏居一隅的封地,有天子腳下戒備森嚴的京城,有無數座城池與無數條河流,有千千萬萬正在此刻過著各自生活的人。
而在這片江山的某個角落,有人正在謀劃著甚麼,有人正在等待著甚麼。
「得加快進度了。」
我自言自語了一句,聲音被風吞沒,消散在群峰之間,無人聽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