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入夜之後,鎮岳宮歸於靜寂。
霽娘吃過晚膳就乏了,靠在床頭沒翻幾頁書便睡了過去,一隻手照例搭在肚子上,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大約是做了甚麼好夢。
我替她掖好被子,輕手輕腳地出了偏殿。
沒有去正殿,也沒有去找娘親。
今天聽到的那些話還需要消化,而且我知道,經歷了那場談話之後,她今晚大概也睡不著,但她需要的是獨處,不是我的出現。
我轉向後山,沿著白天練劍的那條小徑一直往深處走,穿過一片密密匝匝的松林,便到了華山西峰的一處野崖。
崖邊沒有欄桿,沒有亭台,只有一塊突出山體的巨石,懸在萬丈深淵之上,三面凌空。
風很大,夜風從谷底翻湧上來,裹挾著深山裡的涼意和草木的氣息,吹得衣袍獵獵作響。
我仍在思考白日里聽到的談話。
娘親到底是犯了甚麼大錯,讓她那般愧疚?那兩百多年又是經歷了甚麼?是否與她對我突然疏遠有關?
我試著翻找以往的記憶,十一歲之前的記憶是那般溫馨而清晰,十一歲之後就截然不同,娘親對我像是變了個人,不在與我親近,並在不久後就將我送去了劍閣……
十一歲,那年發生了甚麼?
沈思良久也毫無頭緒,我嘆了口氣,搖搖頭,不再糾結那些問題,往後有的是機會探尋清楚。
我在巨石上盤腿坐下,面朝萬丈深淵,開始打坐。
意識沈入丹田,真元循著經脈緩緩運轉。
自從在紅塵中領悟了《陰陽造化大法》之後,我的修煉便多了一重旁人難以企及的感知,真元在經脈中的流轉不再只是單純的能量循環,而是像潮汐一樣有了自己的節律,一吸一吐之間,隱隱與天地的呼吸相合。
元嬰境的修為,在同齡人中已算得上驚世駭俗。
但我很清楚,以如今的實力,放在真正的高手面前仍然不夠看。
娘親是洞虛境,霽娘是洞虛境,珺娘是化神境巔峰,突破洞虛也指日可待。
而如今天下的局勢,妖王屠韋躍雖肉身未復,但妖族六魔將仍在為禍人間;吳天那條老狐狸在朝堂上只手遮天;東瀛倭寇虎視眈眈。
這些威脅,哪一個都不是元嬰境能應付的。
我需要更強。
真元運轉了數個周天,身體漸漸進入了一種極為安寧的狀態。
意識像一滴水融進了大海,外界的風聲、蟲鳴都變得遙遠,唯有體內的真元在無聲無息地運轉著。
運轉,運轉,運轉,然後在又一個周天結束之時,我忽然不受控制地發動了內視。
在丹田最深處,我恍惚瞥見了一團模糊的光,白中透紅,像一顆被濃霧裹著的珠子,還沒來得及看清它的全貌,一股灼熱感便猛地炸了開來。
毫無預兆,那股滾燙的熱流從丹田深處竄出來,像是沈睡了不知多久的火山口突然迸出了一縷岩漿,沿著經脈四散奔湧。
我猛地睜開了眼,雙手攥緊了巨石的邊緣,指尖陷進了石面,崩出幾道細小的裂紋。
那股灼熱來得太突然、太猛烈,不是真元暴動,也不是走火入魔,而是一種從骨髓深處燃起的帶著某種原始意志的熾烈,像是身體里有甚麼東西被驚醒了。
熱流在經脈中橫衝直撞了數息,然後漸漸匯聚、凝縮,重新沈回了丹田最深處。
但在它沈下去的那一瞬間,我眼前的夜空,變了。
萬里無雲的夜幕上,一隻巨大的火鳥在無聲地掠過。
赤金色的羽翎從天幕的一端鋪展到另一端,像是誰在夜空中潑了一筆滾燙的丹砂,尾翼拖出的流焰綿延數十里,將半邊天穹都映成了暗紅色。
它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沒有鳳鳴,沒有火焰的噼啪聲,甚至沒有風,只是無聲地從我頭頂飛過。
在掠過的一瞬間,那只火鳳微微偏了偏頭,一隻眼睛俯瞰了下來。
赤金色的瞳孔里,映著我的影子。
那個目光……
不是獸類的目光,不是神獸審視凡人的居高臨下,而是一種……熟悉。
像是久別重逢,像是祂認識我。
我呆呆地仰著頭,心跳快得像是有甚麼東西在胸腔里回應著那只火鳳的注視。
然後火鳳收回了目光,振翅飛遠,赤金色的光芒從天幕上一點一點消退,像潮水退去一般,最終只剩下一片深沈的夜色和滿天清冷的星斗。
好像甚麼都沒發生過,好像一切都是我的幻覺。
可我低頭看自己的手,指尖上殘留著一絲極淡的轉瞬即逝的赤金色光芒,像是螢火蟲落在指腹上又飛走了。
同一時間,腦海中轟然閃過一幅畫面,比昨天練劍時閃過的那個畫面更長更清晰。
鐺、鐺、鐺……
烈焰熔爐前,一個男人赤裸著上身,汗水沿著脊背的肌肉紋理淌下來。
他的雙手握著一柄尚未成形的劍胚,正將它推入爐火最熾熱的核心。
爐火不是普通的火,是赤金色的,和方才天上那只火鳳一模一樣的顏色。
火中有甚麼東西在嘶吼,一個龐大而扭曲的黑色影子在烈焰中翻滾掙扎,發出令人肝顫的尖嘯。
男人充耳不聞,雙臂青筋暴起,將劍胚狠狠地壓進火里,一寸一寸地沒入。
赤金色的火焰順著他的手臂攀爬上來,灼燒著他的皮膚,可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然後他側過頭,朝著身後的某個方向看了一眼。
那個方向站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的背影,纖細而挺拔,但面容完全模糊,像是隔著一層怎麼都拂不開的霧。
她的臉——
我猛地抓住了這個畫面,試圖看清那張臉。
可就在這時,所有的畫面像鏡子一樣碎裂了。
啪。
我回到了現實。
崖邊,夜風,滿天星斗。
一切都和方才一模一樣,徬彿過去的那一切只是一場短暫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