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只不過以前它總是一閃即逝,被她用清冷的表情嚴嚴實實地蓋住,可現在,它沒有被蓋住。
是震動,是不敢置信,是拼命壓抑卻壓抑不住的翻湧。
還有一種更深的,濃烈到幾乎要溢出來的東西。
我說不上那是甚麼,也許是思念。
可這個詞不夠。
那種眼神里裝的東西,不是三五年的想念就能漚出來的,那需要很長很長的時間,長到足以把一個人熬乾、熬透、熬成灰燼之後,還要用執念做引子在五臟六腑里燃燒的那種漫長。
我和她隔著一叢老松,四目相對。
空氣凝住了。
然後她低下頭,看到了自己手裡的碎瓷片和濕透的袖口。
那張臉上的表情變化極快,先是一瞬間的茫然,然後迅速被窘迫取代,最後被她慣常的冷淡蓋住。
她不動聲色地將碎片攏進袖中,用另一隻手的袖子擦了擦桌上的茶漬,動作利落自然,像是甚麼都沒發生過。
「練完了?」
她的聲音恢復了那種波瀾不驚的平淡,徬彿剛才失態的那幾息根本不存在。
「嗯。」
我的回答也很簡短。
我沒有走進石亭,沒有坐到她對面,沒有問她手沒事吧,也沒有問為甚麼捏碎了茶杯。
更沒有問那個真正想問的問題。
因為我知道,如果我現在走過去,她就會像所有前面的那些時刻一樣,把好不容易裂開一道縫的殼子,重新合上。
所以我只是站在松樹這一側,隔著幾步的距離,衝她笑了笑。
很平常的一個笑,像兒子練完功跟母親打招呼,沒有任何多餘的含義。
「那我先回去看看霽娘,她該醒了。」
說完我轉過身,不疾不徐地朝迴廊的方向走去。
背後傳來一陣極細微的聲響,像是碎瓷片從袖中滑落,磕在石桌上,發出一聲輕響,然後就沒有聲音了。
我沒有回頭,她大概需要一個人待一會兒。
走出老松的遮蔽之後,我抬頭看了一眼天色。
日頭已經偏西了,後山空地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我看著自己被斜陽拖長的影子,忽然想起了剛才那一劍。
那個畫面里的白衣男人,握劍的手和我一模一樣,可他的臉,我怎麼都看不清。
我握了握拳,又松開。
不著急。
那道裂縫既然已經出現了,總有一天,會裂開得更大。
到那個時候,我想看清的東西,自然都會看清。
我收拾好心緒,加快了腳步,朝偏殿走去。
拐過迴廊的轉角時,我最後看了一眼石亭的方向。
隔著松枝的縫隙,我隱約看到她還坐在那裡。
一個人,很安靜,手指在石桌上反復摩挲著一塊碎瓷片的邊緣,像是在摩挲一段不敢觸碰的舊事。
我轉回頭,走進了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