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轉眼又過了好些天。
那日午後,後山的風格外清透,日頭不烈不冷,正是練功的好時辰。
我在後山的空地上練劍,用的是兵器架上的一把無名鐵劍,不重不輕,手感遠不如赤孽,但練劍這回事,本來也不在器。
我抽出鐵劍,從最基礎的起手式開始。
先練的是珺娘教我的《逍遙術》中的劍招,輕靈迅捷,劍走偏鋒,練了幾遍之後身上微微見汗,筋骨活絡開來。
而後換了一套自己琢磨的劍路,把《陰陽造化大法》的武道心法融進去,氣血在經脈中奔湧,劍勢大開大合,又漸漸從疾變緩,從剛轉柔,像山間溪流,看似漫不經心,實則暗藏玄機。
我閉上眼,憑著身體的本能走劍。
風聲、鳥鳴、樹葉的簌簌聲,一點一點退遠了,世界安靜下來,只剩下手中鐵劍划破空氣的嗡鳴。
不知過了多久,劍勢走到一個舊力剛去、新力未生的轉折處,我的身體忽然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手腕一翻,劍身橫斜,腳下步法驟變,整個人的重心在一瞬間完成了一個極其刁鑽的位移,鐵劍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刺出。
那一劍沒有殺意,卻有著一種足以碾碎一切抵擋的凌厲中帶著慈悲的恢弘氣度。
那一劍出去的時候,我腦海中「轟」的一聲,像是有甚麼東西被猛地撞開了一道裂縫。
一個畫面閃過。
漫天大雪中,一個白衣男人持劍而立,長髮被風卷得張牙舞爪。
他的面容模糊不清,但那個握劍的姿勢、那個出劍的角度,和我方才那一劍如出一轍。
畫面轉瞬即逝,快得來不及細看。
我猛地睜開眼,手中鐵劍的嗡鳴還沒散盡。
愣了片刻,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剛才那一劍……不是《逍遙術》,也不是《陰陽造化大法》。
那個步法,那個角度,那個剛中帶柔、心懷悲憫的氣勢,我從來沒學過,卻又像是練了千百遍一樣自然。
奇怪的是,那一劍雖然陌生,卻不讓我覺得恐懼,反而有一種說不清的踏實,像是走了很遠的路,終於踩到了一塊屬於自己的地。
它是從哪裡來的?
我皺著眉頭試著重新走了一遍方才的劍路,可走到那個轉折處的時候,身體的反應卻回歸了正常,不管我怎麼嘗試,都無法重現剛才那一瞬間的感覺了。
像一條魚,在水面上跳了一下,又沈回了深處。
「……」
我收了劍,盯著手中的鐵劍出了會兒神。
然後我感覺到了一道目光。
很淡,很遠,像春天的雨絲,落在身上幾乎沒有重量,但我就是知道那道目光在那裡,而且已經在那裡很久了。
我偏了偏頭,後山空地的東側,隔著一叢老松,有一座小小的石亭,娘親就坐在亭中。
隔著松枝的縫隙,我只能看到她的半個側影,一隻手擱在石桌上,手邊是一隻白瓷茶盞。
她原本大概是在這裡獨自飲茶,後山是她平日里常待的地方,石亭的位置恰好能俯瞰下方的空地,視野開闊。
也就是說,我方才練劍的全過程,她從頭到尾都看在眼裡,包括那一劍。
我沒有直接看向她,而是裝作若無其事地收劍入鞘,活動了一下肩頸,做出一副練完了休息一下的樣子。
然後我不經意地朝石亭的方向走了幾步,隔得近了一些之後,我看清了她的模樣。
娘親坐在那裡,姿態和往常一樣端正優雅。
但她手邊的那只白瓷茶盞被捏碎了,碎片還捧在她的掌心裡,茶水從指縫間淌下來,浸濕了她的袖口,她卻好像完全沒有察覺。
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我身上,準確地說,是落在我握劍的那只手上。
那種眼神我見過。
在她每次看我卻又迅速移開目光的那些瞬間里,我捕捉到過同樣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