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我躺在西側偏殿的床上,聽著檐外的雀鳥嘰嘰喳喳鬧了好一陣,才懶洋洋地睜開眼。
側過頭看了看身邊,霽娘還在沈沈地睡著,側躺的姿勢把肚子小心地護在身前,一隻手無意識地搭在上面,呼吸綿長平穩。
她的面容在晨光薄影里顯得格外恬靜,嘴角微微翹著,不知道正在做甚麼好夢。
我輕手輕腳地起身,給她掖了掖被角,沒有驚動她。
推開殿門,華山清晨的風便裹挾著松脂與露水的氣息撲面而來,冷冽又乾淨。
我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
十年了,這個味道還是和記憶里一模一樣。
鎮岳宮依山而建,佔了華山西峰大半個山坳,規模不算宏偉,甚至稱得上素樸。
灰牆黛瓦,石階青苔,沒有劍閣那種正門高懸匾額的氣派,也沒有紫薇觀那種煙火幽幽的寂寥,整座道觀安安靜靜地臥在雲霧裡頭,和華山的奇險孤絕融成了一體。
小時候我總覺得鎮岳宮大得沒邊,跑一趟後山都要歇上三歇。
可現在再看,從西偏殿到正殿不過百來步,從正殿到後山的劍台也就一炷香的腳程。
不是鎮岳宮變小了,是我長大了。
我沿著迴廊慢慢走著,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拂過廊柱。
這些柱子上刻著許多老舊的劍痕,歪歪斜斜,深淺不一,像是哪個毛頭小子拿著樹枝亂划的。
那是我小時候刻的。
我停下來,手指摩挲著其中一道最深的划痕。
那年我大概六七歲的光景,偷了娘親的佩劍在迴廊上學她的樣子揮砍,一劍劈歪了,差點削斷廊柱。
娘親聞聲趕來,又氣又急,一把奪過劍,彎腰捧著我的手翻來覆去地檢查有沒有傷著,確認無礙之後才板起臉訓了我一通。
可她始終沒把這道劍痕修補掉,連旁邊那些更淺、更歪的痕跡,也原樣保留著,十幾年的風雨侵蝕,依然清晰可辨。
我收回手,繼續往前走。
經過正殿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殿門半掩,裡頭傳來極輕的聲響,仔細聽去,是毛筆在宣紙上行走的沙沙聲。
這個聲音太熟悉了。
小時候我每天早上醒來,最先聽到的就是這個聲音,不用睜眼,不用起身,光憑那一陣沙沙的細響,就知道娘親已經在正殿寫了小半個時辰的字了。
那時候我會光著腳丫跑過去,推門的動靜稀裡嘩啦,她就會笑著回過頭來。
我猶豫了片刻,抬手輕輕推開了門。
晨光從正殿東側的落地長窗傾瀉而入,將整間大殿染上了一層淡金色的薄紗。
殿內陳設依舊簡素,一方書案,一架屏風。
大殿正中的蒲團上放著一卷沒有合攏的《黃庭經》,經頁翻開在「上清紫霞虛皇前」一行,大約是她晨課時誦到一半,忽然起了寫字的興致,便擱下了經卷。
娘親從來都是這般隨性。
修道也好,練劍也好,寫字也好,高興了便做,興盡便止,從不勉強自己。
只有對我,她才勉強自己。
一個豐潤多姿的俏美熟婦坐在臨窗的書案前,正低頭寫字。
她今日換了一身青色低胸紗裙,許是她一個人習慣了,衣著也無比隨意。
肌膚勝雪,榮光照人,腦後三千青絲一綹綹的盤成一抹靈虛髻,一根玉釵松松簪起,發絲間斜插一枝翡翠步搖。
娥眉不描不黛,雪肌更不沾半點脂粉便已經白膩如脂,雙目猶似一泓清水,顧盼之際,又自帶一番清雅高華之氣,冷傲靈動中頗有些勾魂攝魄之態。
娘親的容貌,我從小看到大,可每一次認真看,都覺得不太真實。
世間怎麼會有人長成這樣呢?
不是那種艷麗到令人移不開目光的美,而是一種看久了會讓人心裡發酸的好看。
好像她坐在那裡,本身就是一幅畫,你多看一眼都怕自己粗糲的目光會驚擾了畫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