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這一場廝殺,持續了整整一夜。
直到東方天際泛起慘淡的魚肚白,第一縷晨曦艱難地穿透濃重的血煞雲層,那無窮無盡的妖魔大軍才像是接到了某種指令,潮水般緩緩退去,丟下了數萬具屍體,隱入荒原深處那終年不散的灰霧之中。
並沒有勝利的歡呼。
潼關之上,只有死一般的寂靜,偶爾夾雜著傷兵壓抑的呻吟和粗重的喘息聲。
血水順著青磚縫隙匯聚成溪,滴滴答答落在校場上,積成一個個暗紅的水窪。
空氣中瀰漫著令人窒息的血腥味,蓋過了清晨的寒露。
原本勢不兩立的兩撥人,身披大秦甲胄的官兵,與身著雜色布衣、肩繡紅蓮的「反賊」,此刻正毫無芥蒂地靠在一起,相互攙扶。
有的在分食一塊乾硬的燒餅,有的在互相包扎傷口,有的去清理戰場、收斂屍體,有的則去救治那些受傷的將士,還有的人則朝著關城外望去,警惕著妖魔再次來襲。
一個滿臉絡腮胡的秦軍老兵,正撕下自己的披風,替一名斷了腿的聖蓮教徒包扎;幾個年輕的教眾推著獨輪車,將熱氣騰騰的稀粥分發給癱坐在地上的士兵。
在這生死存亡的修羅場里,朝廷的律令、陣營的對立,都成了最可笑的廢紙。
源源不斷的聖蓮教眾從四面八方湧入潼關,他們推著一車車的糧草武器,扛著一箱箱的傷藥,神色匆匆,有條不紊地將物資運到關城內,分給守城的將士們。
到最後,關城內的聖蓮教眾,竟比大秦的守軍還要多上幾分。
而此刻,那些曾經將聖蓮教視為反賊亂軍、欲除之而後快的大秦將士,再也沒有了往日的敵意與戒備,看向聖蓮教眾的目光中,滿是感激與敬佩。
在他們孤立無援、陷入絕境的時候,是這些被朝堂污蔑為亂賊的人不顧一切地趕來支援,與他們並肩作戰,同生共死。
他們終於明白,聖蓮教並非朝廷宣傳的那般可惡,這些教眾,也都是有血性、有骨氣的漢子,都是願意為了守護大秦百姓,不惜犧牲自己的英雄。
此時此刻,他們只有一個共同的名字——人族。
……
我收起赤孽劍,與姬智一同落在滿目瘡痍的校場中央。
幾道遁光落下,那是姬智在京中的幾位至交好友。
這些平日里養尊處優的世家子弟,此刻皆是面如金紙,真元透支過度,連站立都有些搖晃,但眼中卻閃爍著經過戰火洗禮後的堅毅。
「父親,這幾位是孩兒在京中的至交,多虧他們拼死相護。」
姬智輕聲介紹,聲音沙啞。
我微微頷首,目光卻並未停留,而是越過他們,掃視著四周。
旁邊一個聖蓮教旗主比較眼尖,看清了我腰間那塊赤紅如火的蓮花玉佩,神色一喜,便要上前來,卻被我不動聲色地揮手制止。
此時,一位渾身浴血、左臂空蕩蕩的大秦都尉踉蹌跑來。
他本想行軍禮,卻在低頭的瞬間,目光死死凝固在我手中那柄散髮著不祥氣息的赤色長劍上。
赤孽劍並未入鞘,劍身之上赤紅流轉,未沾一滴鮮血——因為所有的血,都已被它貪婪地吞噬殆盡,只余下令人心悸的恐怖煞氣,使得周圍三尺之內溫度驟降。
「這……這是赤孽劍?!您是……赤孽劍主?!」
都尉瞳孔驟縮,身軀一震,原本到了嘴邊的「仙師」二字硬生生咽了回去,轉而化作狂喜與敬畏,深深一拜到底:
「多謝劍主前來搭救!」
此言一出,周圍頓時一片嘩然。
那幾位年輕修士更是倒吸一口涼氣,竊竊私語:
「竟是赤孽劍主!那位傳說中的殺神,他怎麼會來這裡?」
「我就說姬兄怎麼敢獨自帶著我們來支援潼關,原來竟是劍主的兒子!那豈不是說……雪霽娘娘與這位……」
「噓!慎言!不過有這位爺在,咱們這條命算是保住了!」
「可是……聽說他是修道之人,道家素有規矩,不可乾預人間世事,更不可輕易造下殺孽,劍主此番大造殺業,就不怕因果纏身,天道反噬嗎?」
「哼,迂腐!」
旁邊那位正在擦拭鬼頭刀的聖蓮教旗主聽不下去,冷笑一聲:
「咱們劍主若是怕殺人,還能叫‘赤孽’嗎?在他老人家眼裡,殺妖便是積德!若是沒這雷霆手段,你們這群富家子昨晚早就成了妖魔的粑粑了!」
我並未理會這些閒言碎語,只是淡淡地看向那名都尉,拄劍而立:
「朝廷,當真一點反應都沒有?」
那魁梧的漢子聞言,眼眶瞬間紅了,他死死攥著僅剩的右拳,指甲嵌入肉里:
「沒有……回稟劍主,自半月前妖魔圍城,我看見那黑壓壓的妖潮便知大事不妙,先後派了三批死士突圍上報求援,可皆是……杳無音信。若不是幾日前姬大夫帶著諸位公子和聖蓮教的義士殺進來,我們……我們已經準備全員殉城了!」
我點了點頭,心中已是一片冰寒,這大秦的根,已經爛透了。
示意都尉帶人下去休整後,我目光微轉,給方才那個說話的聖蓮教旗主使了個眼色,轉身走向城牆一處僻靜的角落。
那旗主是個機靈人,立刻屏退左右,快步跟了過來。
至無人處,他單膝跪地,右手握拳重擊胸口,行了一個標準的教中大禮:
「江淮分舵麾下旗主趙七,參見長老!」
「起來吧。」
我掃了一眼他手臂上系著的紫色緞帶:
「你們江淮分舵的人,怎麼會跑到關中來?張鐵舟呢?」
張鐵舟,現任聖蓮教紫焰使,江淮分舵的舵主,修為高深,行事沈穩,乃是我早年入世歷練時結識的水匪頭子,也算得上江湖豪傑,入教後負責掌管江淮分舵的所有事務,平日里一向謹慎,若非有我的命令,或是發生了天大的事,他絕不會輕易離開江淮。
趙七神色肅然,低聲回道:
「回長老,紫焰使大人收到了關中分舵的絕命求援,說此次妖潮詭異,人手告急,大人便抽調了精銳,連夜趕來支援潼關。長老您看,不僅是我們,那邊還有北地分舵、中原分舵趕來的弟兄們。」
順著他的手指,我看到了遠處那些正在搬運屍體的教眾,他們身著不同顏色服飾、肩繡相同蓮紋。
果然,除了江淮分舵的紫色緞帶,還有北地分舵的白色緞帶、中原分舵的青色緞帶,顯然,各分舵都收到了求援信息,紛紛抽調人手趕來支援。
趙七頓了頓,繼續說道:
「大人奮戰兩日後,見戰況愈發不妙,焦急之時正巧姬公子前來支援,他可安心抽身出去,於是便隻身深入雍秦腹地去了。他說這次妖魔雖然數量龐大,但大多是未開智的低等魔物,背後定有高階妖將操控,或者是……有甚麼東西在驅趕它們。他想去查個究竟,至今尚未回來。大人臨行前交代,若長老您來了,便稟告您:‘源頭不在關外,而在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