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直到某日,轉折來得猝不及防,卻又像是命中注定。
那是一個陰雨連綿的下午,天色灰暗,愁雲慘淡。
出遠門多日的李冉回來了。
向來注重儀表,將「君子正衣冠」掛在嘴邊,連一絲褶皺都不能容忍的儒聖大人,此刻卻形同鬼魅,狼狽不堪。
那件曾經象徵著清貴與威嚴的月白色儒衫如今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破破爛爛地掛在他身上,滿是泥濘和早已乾涸發黑的血污,散髮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氣味。
他的右腿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著,顯然是斷了,每拖行一步,都牽動著臉上的肌肉痛苦地抽搐,額頭上滲出豆大的冷汗。
那頂象徵著他身份地位的儒冠也不知所蹤,平日里梳理得一絲不苟的發髻此刻散亂打結,蓬頭垢面,如同一個從熊洞中僥倖逃脫的瘋癲乞丐。
他雙目赤紅,布滿血絲,眼神中不再是往日的溫文爾雅與故作高深,而是充滿了怨毒、憎恨,以及一種劫後餘生般的後怕。
他受了很重的傷,徬彿剛從死人堆里掙扎著爬出來,渾身散髮著令人不安的暴戾氣息,那股混雜著血腥、泥土和腐敗的惡臭,讓習慣了清雅熏香的甄府都蒙上了一層不祥的陰影。
但甄海瑤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旋即便收回了目光,沒有去問,也不想去問。
這兩百年來毫無溫度的婚姻,早已讓她學會了對他的一切漠不關心,冷眼相待。
李冉也沒有理會她的目光,甚至沒有看她一眼,便一瘸一跛地將自己關進了書房。
哐當一聲巨響,是門閂落下的聲音,沈重得像一口棺材的蓋子合上。
他反鎖了門,整整一月,不見天日,不飲不食。
「混賬!該死……該死!」
「老匹夫!」
「……符……陰我!……卑鄙!無恥!」
「……你枉為聖……啊啊啊啊——!!」
甄海瑤偶爾路過書房,總能聽到裡面傳來器物被狂怒砸碎的巨響,以及他如同敗犬般歇斯底里的暴怒嘶吼和惡毒咒罵。
那些曾經用來書寫道德文章的珍貴硯台,那些被他視若珍寶的前賢法帖,那些千金難求的孤本字畫,此刻都成了他發洩無能狂怒的犧牲品。
她站在門外,靜靜地聽著,心中竟沒有絲毫波瀾,只覺得陌生而滑稽,又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感到罪惡的隱秘的快意。
那個高高在上的聖人,那個永遠用道德和規矩將她牢牢束縛的偽君子,終於也露出了他最醜陋、最真實的一面。
一個月後,書房的門終於開了。
當李冉走出房門時,人已經憔悴脫相,乾瘦陰沈,眼窩深陷。
他身上的傷勢似乎已經用法力強行壓制住,又恢復了往日那副衣冠楚楚的模樣,但他的眼神卻變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陰鷙和瘋狂,那是一種輸光了所有賭注的賭徒才會有的眼神,讓甄海瑤感到一陣發自骨髓的寒意。
而李冉對她說的第一句話,便如同最鋒利的刀斧,將她心中對他僅存的那一絲作為「家人」的淡漠情分,以及對這個男人最後一絲可笑的幻想,也徹底斬斷碾碎。
李冉那雙泛著詭異綠光的眼睛死死盯著她,徬彿在看一件沒有生命的物品。
「海瑤,丞相大人對你的才情與美貌素來欣賞,你……收拾一下,去丞相府住上一段時日吧。」
他面無表情,聲音冰冷平靜,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
那一瞬間,甄海瑤以為自己聽錯了。
她愣在原地,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張保養得宜總是帶著淡淡疏離美感的美麗面容上,血色褪盡,變得慘白如紙。
她張了張嘴,喉嚨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掐住,乾澀發緊,胸口悶得發慌,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李冉似乎對她的反應早有預料,或者說,他根本不在意她的反應。
「這對我的仕途,對我們甄家,都有莫大的好處。」
他面無表情,自顧自地接著說道,那張因消瘦而顯得顴骨高聳的臉上,竟然擠出了一絲虛偽的循循善誘的「溫和」:
「只要我能借此機會加官進爵,獲得更多的聲望和支持,屆時人道氣運反哺,我的儒道修為便可穩固,甚至更進一步!」
「你身為我的妻子,理應為我分憂,為家族大業犧牲。放心,事成之後,我必不會虧待於你。將來……」
後面的話,甄海瑤已經一個字都聽不進去了。
她只覺得天旋地轉,耳邊嗡嗡作響,她的整個世界都在這一刻崩塌破碎。
她的驕傲,她的優雅,她過去兩百年所堅守的一切,她作為人、作為女人的最後一絲尊嚴,都被這個男人輕描淡寫的幾句話踩碎,碾爛,踐踏成泥。
他竟然賣妻求榮?!
這個男人,她的丈夫,被天下學子奉為圭臬的儒家聖人,為了攀附權貴,為了自己的仕途,為了彌補受損的修為,竟然要將她,將自己的妻子,當作一件可以隨意贈送用來換取前程的禮物,親手送到另一個男人的床榻上去?!
他怎麼會?!
他怎麼敢?!
這是何等的卑劣!何等的無恥!何等的下作!!
惡心感從胃里直衝喉嚨,讓她幾欲作嘔。
「李冉!你這個畜生——!!」
甄海瑤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聲嘶力竭地怒斥,那聲音淒厲悲傷,好似杜鵑啼血。
她氣得渾身發抖,端莊優雅的淑女涵養在這一刻蕩然無存。
「婦人之見!愚不可及!」
李冉那張曾經還算儒雅的臉龐瞬間變得猙獰扭曲,他終於撕下了那張戴了百年的偽善面具,露出了底下最真實醜陋的腐肉。
「這是為了我們甄、李兩家的榮耀!是為了我的大道前途!也是你作為妻子應盡的本分!你……」
「住口!」
積壓了多年的怨恨與屈辱,在這一刻盡數爆發。
甄海瑤厲聲怒喝,滿頭青絲無風自動,周身法力隨心而起,一卷浩然正氣化作的白練,撕裂空氣,裹挾著她畢生的驕傲與憤怒,發出尖銳刺耳的呼嘯,猛然抽向李冉那張讓她感到無比惡心的臉。
「不知好歹的賤人!」
李冉眼中凶光大盛,反手一掌拍出。
儘管身受重傷,聖人位階的威壓依舊如山崩海嘯般傾瀉而出,雄渾的儒道聖力瞬間將她的攻擊震散,磅礡的掌力余勢不減,轟向她的胸口。
千鈞一髮之際,甄海瑤腰間玉佩驟然亮起,激發出一道蒙蒙青光,將那掌力層層化解。
但那畢竟是聖人一擊,即便只是餘波也非同小可。
甄海瑤卻毫無顧忌,不閃不避,與李冉大打出手,靈力在華美的府邸中激蕩碰撞,將無數珍貴的陳設化為齏粉。
然而,她的修為終究還是不及早已登臨聖位的李冉。
若非他之前受的傷尚未痊癒,真氣運轉間依舊滯澀,實力大打折扣,甄海瑤恐怕早已在那一掌之下身受重創。
饒是如此,她也被震得氣血翻湧,蹬蹬蹬連退數步。
但不知為何,李冉一掌擊退她之後並未乘勝追擊,而是猛地轉頭,朝甄府後院的某個方向望了一眼,眼神中滿是忌憚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隨後他冷哼一聲,怨毒地瞪了甄海瑤一眼,整理了一下被勁氣吹亂的衣冠,便一言不發地甩袖離去。
那一天的爭鬥,是他們兩百年婚姻里的第一次。
那一戰之後,恩斷義絕。
甄海瑤以家主名義,不准李冉再踏入甄府半步,他們的夫妻關係就此決裂,名存實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