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那時,李冉不知從何處聽聞了這位少年橫空出世的赫赫威名,更費盡心機打探到了其背後那深不可測的龐大背景。
於是,他收斂起儒聖的架子,精心設計了一場「偶遇」,並要求她一同前往,扮演著情深意篤的模範夫妻,與那少年結識,上演了一出「儒聖夫婦偶遇青年才俊」的戲碼。
甄海瑤至今仍記得第一次見到少年時的情景。
韓梟——
就是這個讓她在第一次聽到時,便在冥冥之中感到心神莫名悸動的名字。
第一眼見這個少年,甄海瑤只覺得眼前一亮,徬彿天地間所有的光華都匯聚於他一人之身,令周遭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他如同一輪懸於中天的驕陽,熾烈、耀眼,讓人不敢直視,卻又忍不住被那光和熱所吸引,甘願化作追逐他的飛蛾,奔赴一場明知會焚身碎骨的宿命。
他身著一襲裁剪合體的白色勁裝,纖塵不染,身姿挺拔如峰頂孤松,淵渟岳峙。
一張俊美得近乎妖異的面容上,偏生嵌著一雙桀驁不馴,徬彿燃燒著永不熄滅的金色火焰的星眸。
劍眉斜飛入鬢,鼻梁高挺如山,嘴角總是若有若無地掛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慵懶微笑,但那笑意卻不達眼底,隱著一絲超然物外的驕傲。
舉手投足之間,盡是那不拘一格,掙脫了天地間所有枷鎖的狂放自由與瀟灑寫意。
他是道家修士,但身上卻沒有半點道門中人那種清靜無為、遠離塵世的縹緲感。
他更像是一柄剛剛飲血歸鞘,戾氣半斂的絕世凶劍。
那股鋒芒畢露、銳不可當的氣勢,哪怕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就散髮著一股令人心驚膽戰的壓迫感,讓旁人感到皮膚刺痛,毛髮聳立。
少年只是微笑著看了她一眼,而後有些隨意地對她抱了抱拳。
但就是這一眼。
那是她第一次,從一個男子的眼中看到了不含任何慾望與算計,不為她的美貌所動,不為她的身份所惑,僅僅只是對自己這個「人」的注視。
他的目光清澈坦蕩,又帶著一種能洞穿人心的鋒銳,徬彿穿透了洛水仙子這個虛幻的光環,穿透了甄家主母這個沈重的身份,穿透了她兩百年來用以自保的所有堅冰與偽裝,直接看到了她那被囚禁在層層枷鎖之下,那個名叫甄海瑤的早已疲憊不堪的靈魂。
那一刻,甄海瑤的心,這顆沈寂了兩百年連她自己都以為已經徹底死去的心,竟悄悄地,漏跳了一拍。
那感覺,就像萬古冰封的極北死海在沈寂了億萬年後,終於不堪重負地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一束從未有過的光,頑固地透了進來。
相識之後,李冉便總是滿臉和煦的笑容,親切熱絡地拉著少年品茗對弈,飲酒賦詩,言笑晏晏,相談甚歡。
他將自己偽裝成一位真正欣賞後輩才華的仁厚長者,姿態做得十足,徬彿真是遇見了百年不遇的知己晚輩,與少年一見如故,成了忘年之交。
言談間,李冉總是不著痕跡地夾雜著試探與拉攏之意,那副德禮溫和的模樣做得是滴水不漏,若是外人見了,定要贊嘆一句「聖人風範,胸襟廣闊」。
只有甄海瑤知道,在那張溫文爾雅的笑臉之下,隱藏著多麼卑劣的算計與多麼急切的功利心。
但她不能說,也無力去說。
她只能一如往常,像一件用來點綴場景的沒有靈魂的精美擺設,安靜地坐在一旁看著,聽著,奉茶,添香,展露溫婉得體的微笑,盡職盡責地扮演好「賢妻」的角色。
可這一次,她看得格外認真。
她的目光,第一次如此不受控制,如此貪婪地追逐著一個男人。
她看著,少年對李冉拋出的名利誘惑興趣缺缺。
即便是面對一位成名已久的儒家聖人,他臉上也沒有絲毫尋常年輕人該有的敬畏、局促或是受寵若驚。
他似乎根本不在意自己闖出來的那些足以震動天下的虛浮聲名,更不在意李冉那高高在上的身份地位。
她看著,少年在李冉爐火純青的虛偽話術面前,始終不卑不亢,應對自如。
時而用幾句看似戲謔實則暗藏機鋒的話語反問,將李冉的試探輕鬆化解;時而又流露出幾分獨屬於道門首席的冷傲與不耐。
三言兩語間,便將那個在世人眼中高不可攀的儒聖輕鬆拿捏,讓他精心準備的說辭屢屢碰壁卻又發作不得,只能強行壓下心中的不快與驚疑,收斂起那份虛偽的親和,臉上露出幾分不易察覺的凝重。
甄海瑤仍清晰地記得一個片段——
李冉那時正故作姿態地撫須長嘆,「感慨」著天下紛亂,假裝不知曉少年的背景,意有所指地說道:「韓小友這般驚世之才,若能入朝為官,以道輔政,匡扶社稷,必能造福萬民,名垂青史。何必如現在這般單打獨鬥,江湖漂泊呢?」
這是赤裸裸的招攬,是以「天下大義」為名的綁架。
然而,少年只是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吹了吹漂浮的茶葉,懶洋洋地回了一句:「李聖,我若想名垂青史,一年前就該一劍砍了吳天的腦袋掛在宮門上。但我道門避世清修,從不乾預人間紛擾。至於造福萬民……我只殺該殺之人,救想救之人。天下那麼大,百姓那麼多,我管不過來,除非……改天換日!」
說到最後四個字時,他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一股令人心魂俱裂的凜冽殺意。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李冉,那雙燃燒著星火的眸子里閃過一絲譏誚。
「倒是聖人您,身居高位,門生故吏遍布天下,若真想造福萬民,何不先管管那些打著您旗號,在地方上作威作福的儒門敗類呢?」
這輕飄飄的一句話,說得李冉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端著茶杯的手都微微一抖。
他明明只是隨意地坐在那裡,慵懶地靠在椅背上,卻徬彿端坐於九天雲海之上,俯瞰塵世的帝王,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縱橫逍遙的氣勢。
那一刻,甄海瑤才真正理解了,為何江湖人會送他一個如此凶戾張狂的稱號——
劍出赤地千里,孽搖血海滔天!
赤孽劍主,名不虛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