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然而,這場充滿新奇與歡快的旅途,卻在今天,在這片枯黃的土地上,被一群行走的骷髏打斷,戛然而止。
彼時,官道上的人跡愈發稀少,午後的陽光將車馬的影子拉得老長。
姬智起初並未在意,依舊一手閒閒地控著馬,車廂隨著車輪的滾動輕微搖晃,另一手津津有味地翻看著那本新買的《赤孽劍主傳》,渾然不覺周遭的蕭條。
這並非他耽於玩樂,不務正業,懈怠修行。
他前些時日剛在表哥的親自指點下成功勘破門徑,邁入儒家修身之境。
眼下正處於一個鞏固修為、開闊眼界的階段,他心神凝練,正該靜心養氣,再加上暫無契合的經典供他深入鑽研,加之旅途新鮮,便也由得自己放鬆片刻。
忽地,前方官道上影影綽綽,緩緩蠕動來一片灰暗的影子。
待到近前,那股腐臭的氣味與嗡嗡的蠅飛聲才讓他從書中的熱血世界驚醒。
那是一群衣不蔽體,步履蹣跚的難民!
當發現這輛與周遭格格不入的華貴馬車時,難民們先是遲疑,隨即眼中爆發出野獸般的光芒,瘋了一樣蜂擁而至,瞬間將馬車圍得水洩不通。
一隻只瘦骨嶙峋、沾滿污泥的手伸了過來,伴隨著沙啞氣虛、有氣無力的哀求。
姬智何曾見過這等陣仗,登時便慌了神,他下意識想勒馬後退,但一想到身後車廂里的至親,勇氣與責任感又從心底升起,支撐著他挺直了脊背,便又瞬間有了底氣。
當他看到幾個膽大的難民竟試圖攀上車轅時,一股怒意直衝頭頂。
「放肆!」
姬智厲喝一聲,體內端正祥和的儒家正氣本能地透體而出,化作一道柔和卻不容抗拒的氣牆,將馬車籠罩。
那幾個攀爬的難民被一股大力輕柔卻堅定地推開,摔倒在地,卻未受傷,而其餘人也被這股力量阻隔在三尺之外,無法靠近。
「幹甚麼的?滾開滾開!」
後方車隊的寰家兄弟也已發現異動,立即飛身上前,喝退人群。
這長相醜陋妖異,宛如大頭侏儒般的兩兄弟,配合著暴喝,還真嚇退了不少人。
而那支隨車護送的隊伍則巋然不動,嚴密地駐守在貨車周圍。
可飢餓的痛苦豈是凶相便能徹底驅散?
短暫的畏懼過後,是更深的絕望。
這些人也實在是走投無路,好不容易遇見了一個大戶人家,自然是不肯散去。
他們不再試圖靠近,而是紛紛跪倒在地,額頭叩著滾燙的塵土,哀求著想要點吃食。
一時間,官道上哀鴻遍野,慘不忍聞。
從他們斷斷續續、顛三倒四的哭訴中,姬智拼湊出了事情的全貌。
半年前,漢水、澧水決堤,大水淹了南郡江陵,雲夢澤周邊化為一片汪洋。
可沒曾想,朝廷對此竟然是不聞不問,既不治水,也不賑災。
百姓們日盼夜盼,苦苦支撐,這才勉強熬過洪災。
豈料大澇之後緊跟著便是大旱,南郡南部及長沙郡北部赤地千里,飢荒蔓延,餓殍遍野,滿目瘡痍,民不聊生。
苦等朝廷無望,百姓只得扶老攜幼,背井離鄉。
無數人就這樣在天災人禍中被活活逼成了流民,四散奔走,只為一口活命的吃食。
眼前這支隊伍,便是欲往南邊尋條生路的,偶遇這豪奢車隊,如見救命稻草,自然是顧不得身份尊卑,只想找「大老爺們」賞口吃食,這才衝撞車隊,攔路乞食。
「求求公子爺,您行行好,給俺們口吃的吧!」
「俺的娃……俺的娃都餓了三天了……俺也餓得沒有奶了……嗚嗚,公子,您不給俺,也給孩子吃一口吧!大老爺,俺求您了!!」
「娘哎……少爺,賞一口吧!俺給您磕頭了,俺給您當牛做馬,只求您讓俺的老母親吃點東西,莫做那餓死鬼也!」
聲聲泣血的哀求,像一記記重錘,敲碎了他心中那層由書本和清規戒律構築的象牙塔。
姬智眉頭緊鎖,犯了難。
沒想到他出山遇到的第一個考驗,就遠比書本上的任何詰問都要來得棘手。
他下意識地轉頭望向身後緊閉的車簾,想要上前請示,卻又生生止住。
表哥既已將權柄交付,自己豈能遇事便退?
這是他的歷練。
最終,短暫權衡,憐憫仁愛之心還是戰勝了茫然無措。
他不能坐視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