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向死而生
我閉著眼睛,感覺每一個細胞都如同掉進冰窖里一樣寒冷。
「其實,我的朋友那天特意查了我的位置,我的手機一直在那家影樓,我朋友就以為我一整天都在那,她認為是正常的,因為本來就是去拍婚紗照。這就是我們唯一的疏漏。」
「那她怎麼樣了?」女孩緊張地問。
「當時的情況,還不算徹底糟糕。那些人,只是……強姦了她,沒有另外傷害她。他們把我們兩個丟在那個工廠,跑了。她在那裡等我醒過來。我睜開眼的時候,看到她的樣子,我……當時她的樣子,我簡直……沒法……」
我喉頭拼命鼓動,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喘了很久的粗氣,我接著說:「我帶她回了家。我的朋友知道了,她拼了命地想要找到那個人渣,但是沒找到。」
「回家以後,她徹底變了一個人,每天甚麼也不做,也不怎麼說話,更不會笑,就是整天整天地發呆。我擔心得不得了,不知道怎樣才能讓她好過來,特別怕她想不開,只能每天陪著她。後來,大概過了一個月,她好像突然就好了,開始正常上班,正常吃飯,正常睡覺,就好像那件事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唯一的區別,是她依然不怎麼笑,或者說是強顏歡笑。但是這樣也很不錯了,我以為,只要把一切交給時間,痛苦就會被淡化,被抹平,一切都會重新好起來。」
「直到那一天……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竟然會發生那樣的事。」
「她在一家報社工作。突然有一天早上,她工作的那家報社的電梯里,被人貼滿了照片,那天她被那群禽獸輪姦時的照片……」
「啊!」
「還不光是照片,還有一個爆炸性的視頻在網上開始瘋傳——一個穿著婚紗的女孩,在一個廢棄的工廠裡,被3 個男人輪姦。不是國外的A 片,不是網絡主播的擺拍,是真實的事情,沒有馬賽克……你現在去網上搜,XX市,女記者,婚紗,這幾個關鍵詞,估計都還能搜到……」
「一下子她就出了名,她被存進了無數男人的硬盤里,大家都認識了一個叫某某某的女記者……」
「這是一次更加嚴重的打擊。她再也沒有出過門,每天躲在家裡,但是精神比之前還要低沈,眼神比之前還要呆滯。有一天,她說她有點發燒,我出去給她買藥。等我回到家,她已經走了,給我留下一張紙條。她說,她很想繼續和我在一起過正常的生活,但是她失敗了,她做不到,她沒有辦法當作一切沒有發生過,繼續在我身邊對她來說意味著永遠無法消逝的陰影,如果讓她繼續受那樣的折磨,她怕自己有一天會崩潰,會忍不住結束自己的生命。所以,她選擇離開,並且讓我不要再找她,她會去一個我永遠找不到的地方。」
「就這樣,她從我的身邊消失了。」
當這個真實的故事如同放電影一樣從我腦海裡閃過,再從嘴巴里說出,每一秒鐘就像一個水龍頭不停地把冰涼的水澆在我那疲憊不堪的心上,然後再用帶著鐵絲的刷子,狠狠地一遍遍刷。
但是最後一個字吐出的時候,有一種被從冰水里撈出來的重生感。
有人說,把你的快樂與別人分享,快樂會變成雙份;把你的痛苦說給別人聽,痛苦會減輕一半。
她的故事悲傷,我的故事虐心,以毒攻毒後,我們兩個似乎都獲得了一定程度上的解脫。
直到分別,我們也互相不知道對方的名字。
最後握手的時候,那女孩說:「我送你一句話吧,也是一個祝福,是我很喜歡的一本書里的話,書里說那是世界上最好的祝福——萬事勝意!」
回到自己在一家「民宿」訂的房間,身體昏昏沈沈,腦子卻異常清醒。
我做了一個決定——4 個月前從家裡離開時,我把原來的電話卡從手機里拔出來,換了一個新辦的沒人知道的號碼——現在我把原來的電話卡重新換回去。
然後我洗了個熱水澡,上床。4 個月來,我第一次在五分鐘之內睡著。
睡到半夜,手機居然響了。我迷迷糊糊地醒過來,一時想不起這是在哪裡。拿起手機,屏幕上「楊柳青」三個大字分外亮眼。
此時是凌晨3 點,我莫名感到一絲暖意。
我按下接聽鍵,一時沒有吭聲,對面也沒有聲音,我猜她在想是不是有人新辦了手機號,恰好撞上了我曾經用過的號碼。
半天,我輕輕「餵」了一句。
瞬間,那邊就炸開了:「你終於開機了啊!我還以為你死了呢!你死到哪裡去了!」
她越是大喊大叫,我倒越是放鬆,「你半夜鬼叫,不怕嚇到鄰居啊?」
「少給我轉移話題!快點回答我的問題!你現在甚麼情況?」
「我看看啊——四肢還健全,五官還健在,能吃能睡,就是瘦了20斤……」
「你妹啊!」對面的聲音緩和了些,「你現在在哪裡?」
「舟山,海邊。」
「昏倒,你還挺文藝的啊!是一個人嗎?」
「一個人。」
「甚麼時候回來?」
「我……還沒想好。」
「那好吧,我去接你,順便旅個游,我也想看大海。」
「啥?」我從床上驚坐起。
「怎麼了,怕見我啊?」
「你這……是不是太奔放了點?」
「我本來就是奔放的人啊,正好給自己放個假……而且,說真的,你總要回來的。」
一絲觸動。
「好,你來吧。」
第二天傍晚,朱家尖的路邊,我看到了很熟悉的那輛小車。
戴著大框黑墨鏡的楊柳青從車上下來,給我造成了恍如隔世的感覺。
「我靠,你現在是野人嗎?頭髮多久沒理了?」她鄙視地看著我。
我摸著滿下巴的鬍子,「怎麼樣,性感吧?」
她裝模作樣圍著我轉了一圈,「還真有那麼點野性的味道,跟以前的小白臉確實不一樣了。哈哈,對不起,別生氣!」
我幫她把行李箱拖下車,在我住的那家所謂的「民宿」給她新開了一個房間。
她就跟昨天剛見過我似的,一句多餘的話也不問,好像真的是一門心思來旅遊的。
吃過晚飯,她就迫不及待地投入了大海的懷抱。
楊柳青說這是她第一次親眼見到大海,激動得不行,光著腳在海灘上瘋狂地跑,進入了忘我的境界。
我感到氧氣在一點點地回到我的胸腔里。
玩夠以後,我和她慢慢往住的地方走。
我知道,如果我不開口問的話,楊柳青是不會主動說起任何和過去有關的話題的。
「你們幾個,都還好吧?」
「嗯,挺好的,就是羅晶挺生你氣的。」
「那我回去,她會扒了我的皮嗎?」
「你的皮很值錢嗎?」
「……你後來還見過劉曉靜她們嗎?」
「當然見過,你的店我可是天天去。」
「啊?我不是給她們發了一筆遣散費,說店不開了嗎?」
「你不開我開唄,我跟她們說,你的店現在歸我了,你們就繼續乾,我給你們發工資。」
我驚訝得兩手亂擺,楊柳青又說:「這些天可累死老娘了,自己忙得要死還要幫你管店,你得給我發工資。」
我確信了她不是在開玩笑,險些當場給她跪下,楊柳青卻一副很無所謂的樣子,說:「不用感謝我,以後你有的是機會報答我。」
我在心底認定,這姑娘以後就是我親妹子了。
但是她依然沒有多說家裡的事情,反而一個勁地問我這幾個月的經歷,並且饒有興致地聽。
「明天你帶我去哪玩?」她很期待地問。
「桃花島吧。」
所謂的旅遊景點,對於我來說大多沒有甚麼特別之處,我所想的不過是走走路、散散心,不要太擠。
桃花島名字好聽,景色也不錯。楊柳青不像昨天看到大海時那麼激動,我們慢慢地溜達,走到哪算哪。
路上偶遇的那些行人,肯定覺得我倆是情侶。
在景區里一家商店裡買水時,楊柳青跑到一個賣古裝的攤位前,架子上掛了一些武俠片風格的古裝,她盯著看。
我跟過去,聽到她說:「小時候我經常和表姐在家裡假裝自己是女俠,每人找一塊毯子披在身上,當作披風,再拿把木尺子當劍,在家裡練武,哈哈!」
「你喜歡?我送你一件吧。」我說。
「不要,都是假的。」她搖頭。
「體驗一下唄,滿足一下你小時候的心願。」
「早就不是小孩子啦,感覺不同了。你要想送我禮物呢,就送這件吧。」
她指著那批古裝邊上另一個衣架,上面掛著幾件民國風服裝,楊柳青看上的是一件經典款的藍色絲綢女學生裝,右肋位置系扣子的那種。
她拿起一件,放在身上比對。
「這衣服,跟『桃花島』不搭吧?」我說。
「今天不穿啊,明天穿,明天我們去普陀島好不好?」
我看出來她是真的喜歡,那就買了。
除了藍色的上衣,還搭配了經典的黑色布裙。
雖然略有些貴,不過這一套衣服手工不錯,不像地攤貨,也不算虧。
傍晚,我們坐船回去。我們兩個故意沒找位子坐,一起在船邊看大海。
自從昨天見面,楊柳青從不主動揭我傷疤,於是我決定自己揭。
「羅晶找妹妹的事,有進展嗎?」
「不太順利。我覺得羅晶可能打算放棄了。」
「怎麼了?」
「希望太渺茫了吧。聽說羅書記那裡的壓力也很大,這幾個月他已經摸清了很多事情,但是裡面水太深了,不管是當官的,還是社會上的,想動他們都特別困難,更別說找到羅晶她妹妹失蹤的線索了。反正我感覺羅晶挺灰心的。其實我覺得這有點像那些丟了小孩的人,你說不找吧,自己不甘心,一直找吧,希望太小,還要把自己的生活和時間全部都搭進去。對於羅晶來說,她實在是太難了。」
「回去以後,我拼盡全力幫她吧。」我說。
「怎麼啦?俠義之心爆棚啦?」
「我總要找一個目標吧。而且,我已經沒有甚麼可以失去的了,所以,做甚麼事都不用怕了。」
楊柳青偏過頭來看我,「你真的覺得……那個……」
我打斷她,「我知道,你是想問菲菲是不是真的再也不會回來了,對吧?」
她善意地笑著,點了點頭。
「是,她再也不會回來了。」
我看向遠處的海平面,一顆心就像海面上那只孤零零的海鳥一樣沒有著落,「我瞭解她,她原本並不是一個能被輕易擊垮的女孩,也正是因為這樣,她一旦徹底崩潰,就再也無法輓回了。」
「其實那天……那件事本身,對她的傷害並不是毀滅性的,所以她一度嘗試著重新開始生活。但是,她的……照片和視頻,被公佈到網上這件事,她就……她可以承受住身體被侮辱,但她承受不了靈魂也被侮辱,所以她覺得她無法再在我身邊生活下去,她無法接受那樣一個自己和我共度一生……」
「所以她走了。她作出這個決定的那一刻,就決定了她再也不會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