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向死而生
半年後。
秋去冬來,現在到了春天。
這是菲菲離開我的第四個月。
在這四個月的時間里,我過著流浪漢一般的生活,具體地說,一個人去了很多個地方。
最開始我參加了一個去雲南的旅遊團,雲南的那些著名景點互相隔得遠,交通不是很便利,說是旅遊,其實大部分時間都在坐車。
在雲南的一個星期,幾乎每天上午都是坐車,中午或者下午到景點,下車拍照,拍完上車。
在那個旅遊團里,每個人都有夥伴,只有我是一個人,並且我從不跟任何人說話,吃飯一個人吃,上車一個人坐,除了發呆和看風景,其他我甚麼也不做。
團里的人都覺得我有毛病,經常用怪異的眼神看我。
他們不知道,我不是來旅遊的,我唯一的目的,只是想讓眼睛一直有不同的東西可以看,讓大腦可以不停地運轉,只有這樣,我才不會一天24小時陷在失去菲菲的痛苦中。
但是旅遊團里嘰嘰喳喳的聲音讓我心煩意亂。
離開雲南後,我希望離人越遠越好,於是一個人坐了很久火車,到了拉薩,文青們心中神聖的地方。
我一度希望神聖的布達拉宮能夠洗滌我內心的渾濁,讓我重新找到靈魂,無數佛教徒在我身邊對著布達拉宮的方向朝聖,我看到他們臉上的虔誠和堅定,我很羨慕他們,因為我一點方向都沒有,簡直要活不下去了。
第二天,我就得了高原反應,身體的不適讓心裡的苦悶更加強烈,雙重的折磨讓我幾乎崩潰,我只好匆匆離開高原。
眼看著快過年了,我知道我必須回家過年,雖然我更願意一個人在外面呆著,但我不能自私地讓父母為我擔驚受怕。
回家的路上,我決定順道去一趟武當山,我在山上隨便找了家小旅館住下,倒頭就睡。
半夜醒來,濃濃的思念和憂傷把我折磨得死去活來,於是我不睡了,在黑咕隆咚的夜色中出門爬山,到金頂去看日出。
確實看到了絢麗的日出,後果是,從山上下來後,我發了高燒。
小旅館姓秦的夫婦二人此時展現出了他們的善良,在我發燒的四天時間里,像親人一般細緻地照顧我,幫我買藥,給我做好吃的,並且吃住只收成本價。
病情好轉後,我對他們千恩萬謝,準備下山回家,卻發現——走不了了。
那場讓整個國家陷入半癱瘓的疫情突然間呈爆發態勢,武當山恰好在湖北境內,我正準備走的時候,整個地區已經全面封鎖了。
我就在老秦家過了年,老秦從始至終地熱情,於是我們成為了很好的朋友。
作為回報,我免費給他們讀初中的兒子輔導功課。
出門流浪後難得體會到的溫情讓我麻木的心逐漸恢復了一些溫度,我慢慢找回了笑的功能。
疫情結束已經是春天,景區重新迎來遊客,我卻不想走了。
在我的強烈要求下,我成為了旅館的一名「夥計」,每天做一些清理、打雜、跑堂、運貨的工作,並且堅決不要老秦給工錢。
這樣的生活讓我有一種壓抑下的平靜。
兩個多月後,我還是離開了。雖然還沒有想好下山後該去做甚麼,但我知道一點,我不可能一輩子都呆在這裡。
老秦很捨不得,我答應他們,一定回來看他們。
武當山離神農架很近,而我此時的形象離野人也不太遠,頭髮很久沒剃,長到了肩膀上,衣服舊舊的,鬍子拉渣,再加上瘦了一圈,活像工地上累得要死還吃不飽飯的苦力。
在十堰市火車站,我才確定下一站的方向——浙江舟山。
有一個目標,那就先去吧。
至於這一站之後應該去哪,我不知道,也想不出來,再說吧。
之所以選擇舟山,是因為,我和菲菲曾經商量好,到舟山來度蜜月。
舟山的天很藍,雲很白,樹很綠,人很孤單。
現在,我坐在朱家尖海邊的沙灘上。
我特別喜歡看海。
我高中成績不好,經常遭到老師歧視,心理壓力很大。
於是為了緩解心情,課間我經常去教室外面的走廊,想看一下遠方。
偏偏學校地形不好,正對著一座大山,阻隔了我的遠方。
每次視線戛然而止,我就更加壓抑。
所以我後來特別喜歡看江河湖海。
第一次看到長江的時候,我就震撼了。
看一眼上游,徬彿看到了青藏高原;再看一眼下游,徬彿到了大海。
君住長江頭,我住長江尾,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長江水。
我沈醉於這種無比開闊的感覺。
那一次看到長江是在武漢,陪著我的,是唐婷。
而大海,更是另一個維度的開闊。
看著眼前這片海,我突然很怪異地開始了哲學思考,覺得自己是那麼渺小,所有在個人身上轟轟烈烈的故事,所有難以忘懷的愛恨別離,一旦放到廣袤的時間與空間中,就顯得無比微不足道,似乎一切都只是俗世的自我煩擾。
在這神經質的暢想中,半年以來我第一次得到了片刻心靈的安寧,找到了可以放下一切的狀態。
但是我又很清楚地知道,這種狀態只是自欺欺人而已,過不了幾分鐘,我還是會回歸紅塵。
現在還是春天,夜間海邊的氣溫還是有點低,再加上海風,就更加覺得寒氣逼人。
天黑以後,海灘上的遊人逐漸減少,我突然注意到了幾米外和我一樣一直看大海發呆的一個女孩。
白天的時候,沙灘上到處是人,吵吵鬧鬧跑來跑去,旁邊坐一個人我沒啥感覺,現在人少了,她就顯得突兀起來,我才意識到她也不尋常地在這坐了好久好久,旁邊的遊客換了一撥又一撥,只有我們兩個一直坐在那。
我從下午3 點坐起,她從4 點坐起,現在7 點。
~8 點,她還在。
~9 點,還在。
夜間的海風越來越冷,沙灘上沒有第三個人了。我們兩個怪人依然面朝黑漆漆的大海。我幾次想開口搭訕,又怕打擾她想心事。
「嗨,你在想甚麼呢?」
我正在出神,女孩的聲音嚇了我一跳,借著月光,我才發現她正看著我笑。
「跟你一樣,在想心事。」我回答。
「那你也是在想一個人嗎?」她的聲音被海風吹得飄飄的,聽不太清楚。
「看來你也是了?」
「那,我們同是天涯淪落人了。」
此時一陣海風吹過,我倆同時打了個噴嚏。
「再坐下去真要感冒了。你也是住那邊嗎?」女孩把手指向沙灘附近的那個小村莊。
「對。」一站起來,才發現肚子空空的,餓得腿發軟,於是很自然地說,「你也沒吃晚飯吧,我請你吃夜宵吧。」
女孩爽快地笑了,「好啊!」
這個時節並不算旅遊旺季,但小村莊旁邊不少攤點還在營業。我們隨意找了一家,點了海鮮,要了啤酒。
「這裡有酒,我們有故事。不如,我們把各自的故事告訴對方吧,以故事下酒,如何?」
我沒想到女孩會給出這個提議,我的故事——被我在心底深深埋藏了4 個月,這4 個月我每天最大的願望就是不要想起它。
但是在這個海邊的春夜,經過了無數個日夜的孤寂,經歷了數不清的精神摧殘後,我第一次產生了把它從心底挖出來的衝動。
從她的故事開始。我沒有想到,她的故事,會那樣悲傷。
她剛一開口,眼眶里就泛起淚光。
她有一個可以稱之為「青梅竹馬」的男朋友,小時候住在同一個院子里,小學時同班,每天一起上學放學,一起做作業,一起玩遊戲,兩小無猜。
初中他們去了不同的學校,關係漸漸淡化,但是緣分讓他們上了同一所大學,並成為戀人。
美好的數年時光後,他們於一年多前畢業,感情穩定的他們定下了結婚的日期,如果沒有意外,今年國慶節他們就將步入婚姻殿堂。
但意外偏偏發生了,春節前,男孩偏偏感染了病毒,偏偏特別嚴重,偏偏沒有救過來。
說到這裡女孩開始哭,之後半哭半笑地繼續說,說他們之間發生的故事,許多甜蜜的回憶,自顧自地一直說,徬彿只是說給自己聽一樣。
我一言不發地聽,聽得很認真,女孩又哭又笑的樣子讓人怪心疼,她回憶的故事越甜蜜,如今聽來就越令人傷心。
我默默地想,和她相比,我的痛苦其實要小多了,她永遠地失去了愛人,那個男孩再也不可能回到她身邊。與她相比,我至少還有個念想。
到我了。
我猛喝一口酒,結果用力太猛,嗆了半天。
這幾個月中,我消耗精力最大的一件事,就是想盡各種辦法轉移注意力,強迫自己不要想起我正要講出的這個故事,所以我到處逛,到處看風景,到處看人,因為只有不停地走,不停地動,把自己累到極致,晚上才有睡著的可能。
即使如此,我依然無數次在深夜裡哭得不成人樣,整夜整夜睡不著,又在白天的時候形同行屍走肉,痛不欲生。
我想起那一天楊柳青問我的那句話:「你是看唐婷跟別人愛愛的時候更爽,還是看孫菲菲和別人嘿咻的時候更爽?」
我回答「孫菲菲」後,她很神秘地說她知道了一件事情,還不告訴我,說讓我自己領悟。
當時我不懂,現在終於明白了——「菲菲被乾」的意淫讓我感到更刺激,只是因為,不知不覺中,我愛菲菲超過了唐婷。
所以我消化了唐婷的離開,卻被菲菲的離開摧垮。
我的故事,可能有點少兒不宜,為了不嚇到小姑娘,我就省略著說吧。
「一直以來,我都是一個很沒用的人,沒錢沒本事,膽子還小,老實巴交,『百無一用是書生』這句話就是專門形容我的。但說起來邪門,我這個人桃花運不錯,簡直好得不得了。我第一個女朋友,有人說她長得不算特別漂亮,只能說一般漂亮,但是她很有一種……魅力,特別吸引男人的魅力,很多人一看到她就喜歡,就想娶她做老婆,而且她人還特別好,很善良很善良。這樣一個萬人迷的女孩,還真讓我追到手了,當時我比現在混得還要挫,除了對她好,其他甚麼都沒有,但是她一點也不嫌棄我,死心塌地地跟著我,你說我運氣是不是超級好。」
「但是她太有魅力了,搞得身邊豺狼如雲,有的挖牆腳,有的搞陰謀,有的下圈套,最後一個特別惡毒的圈套生效了,我們兩個糊裡糊塗的產生了很大的誤會,就被拆散了。」
「剛分手那段時間,我心情特別糟糕,這個時候,有一個女孩子……一直陪著我,她曾經是我帶的實習生,她長得漂亮,性格溫柔,還特別單純,說不定就是太單純了,才會喜歡我這種loser.她為我付出了很多很多,我也虧欠她很多很多,所以我曾經發誓,要用自己的生命對她負責,對她好,讓她過上快樂的生活。」
「但是她身邊也有數不清的豺狼。其中有一個,是她以前的同事,特別下流,老是用一些卑劣的手段算計她,有兩次……差點就把她給強姦了。我氣得要命,找人把他打了一頓,結果下手太重,把他命根子給打壞了。恰好他的家族因為做了違法的事情被一鍋端,他逃掉了,成了亡命之徒。既然是亡命之徒,那自然就不計後果地想要報復我們。」
「我也知道他要報復我,所以我一直防著。最危險的那段時間,我時時刻刻很小心,我女朋友只要一下班,我就時時刻刻和她在一起,我的朋友也給我們安排了很嚴密的保護,只要不出疏漏,那個人是沒有機會對我們下手的。」
「可是,疏漏還是發生了,在一個我萬萬想不到的地方。」
「那一天,是我們拍婚紗照的日子,那家影樓是我們精心挑選的。她換上了婚紗,我永遠都會記得那天她穿婚紗的樣子,好像……仙女一樣。」
「當時,我們在攝影棚里拍了一組婚紗照,然後攝影師讓我們去換一套服裝,準備拍第二組。我換好了先出來,她還沒換好,我就在外面的沙發上坐著等。化妝師,那個小姑娘,倒了一杯水給我,我喝了。我繼續等,等了很久,都不見我女朋友出來,我覺得奇怪,想去試衣間那裡找。結果,一站起來,就發現不對,天旋地轉,全身發軟,站都站不住,一下倒回了沙發上。」
對面的女孩很緊張地看著我。
「那杯水里,有迷藥。當時我還有一部分意識,手還能動,但是叫不出聲音。我馬上想拿手機,因為我的手機通過一個程序和我一個朋友的手機連接在一起,我只要拿到手機,連按三下HOME鍵,我的朋友就會知道我出了事,並且定位到我的位置,她就會來救我們。但是我摸空了,我才想起來,我當時穿的是影樓里拍照的禮服,不是自己的衣服,手機在我自己的衣服里,存在了旁邊的儲存櫃里。」
「就這樣,我失去了最後一個保護她的機會。我昏過去了。」
女孩緊張得臉都白了,「後……後來呢?」
我的手在顫抖,嘴唇也在顫抖,強大的窒息感讓我用上全身的力氣才能說出下面的話:「後來,我醒過來了,但那已經是六個小時以後了。在那個時間里,他們……我的仇人和他找來的人,把我們帶到一個廢棄的工廠,在那裡……他們一共有三個人,輪姦了她。」
「啊!」女孩失聲驚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