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藏青大地、叢雲之都

直到幾年前，王都雷維奧斯還有貴族子女就讀的學園。

因為有青之館、地之館這兩個館作為校舍，所以這個學園被稱為青地館。

藏青大地萬里無雲的藍天照亮了地平線的遠方。

這是雷維奧斯家族提出的口號之一，直截了當地表達了所有貴族所嚮往的理想大地。

第一代雷維奧斯王所夢想的那個想象中的大地，可以說是貴族時代的象徵性主題。

青地館的制度是，只要是出生在王國貴族家庭的主祖，誰都可以留學。

按理說，庫沃路丁奇·威爾克應該去青地館，和各地美麗的公主交流，卻過著無從下手的悶悶不樂的手淫生活。

而破壞了這一切的，是魔獸埃爾西尼亞的出現。

不能把魔獸關在自己的領地裡，不僅是王國，還把魔獸災害散布到帝國方面，這大大降低了雷維奧斯家作為貴族的地位。

王國的貴族們為了保護從埃爾西尼亞的禍害中幸存下來的子女而費盡心思，不願意把他們送到王都。

原本，對於經常閉門不出的貴族來說，能找到不讓孩子外出的藉口，反而可以說是一艘渡船。

就這樣，有著數十年歷史的青地館關閉了。

不過，即使作為制度被封閉，作為建築物也是敞開的。雖然人的往來減少了，但並沒有關閉。

有不少畢業生懷念在這個學園度過的日子，在訪問王都的時候露了臉，能夠容納很多貴族的青地館也被用作王都的社交場所。

這一天，在馬車停車場里，停著幾位貴族家的馬車。

青地館與別邸相鄰。這是雷維奧斯家的家人出於興趣而建的館子，從其用途來看，只是單純地被稱為圖書館。

因為是面向在青地館上學的學生的圖書館，一般貴族無法使用，這裡幾乎沒有馬車的停車位。

當天，圖書館的停車場里停著一輛陌生的馬車。馬車上掛著小旗。

所描繪的紋章，是面對面的岳馬和立於其間的雙刃劍。這輛馬車是雷維奧斯王國五大貴族之一阿提拉汗侯爵家的。

在圖書館裡作為會客室準備的房間里，有老婆婆和年輕男女三人的身影。當然，他們各自都有護衛和文官，但沒有人意識到他們的存在。

年輕男女向主持茶會的老婆婆簡單寒暄後，靜靜地坐了下來。

擔任圖書館館長的老婆婆，用指尖示意侍者準備茶，徬彿宣告茶會開始似的，沙啞的臉上浮現出笑容。

「好久不見了，諾瓦爾夫大人。」

雖然已經打過招呼，老婆婆還是故意說出了這句話。

在茶會上認識的只有老婆婆和阿提拉汗·諾瓦爾夫。

「時隔4年了吧，能再次在這裡見到您，我感到非常高興。」

「老師看起來也很好，真是太好了。」

青地館的運營主體不是雷維奧斯王國，而是雷維奧斯家族。

因此，教師陣容由曾侍奉過雷維奧斯家族的退休騎士和官吏等知識、智慧、實務經驗豐富的人組成。不過，館長等重要職務由主祖擔任。

老婆婆是第一代雷維奧斯王的孫女，是雷維奧斯家族旁系的主祖。

她還兼任青地館的副校長和圖書館的館長。

老婆婆只看了一眼坐在以前的學生旁邊的人。

「前幾天我在信里告訴你了，這次我們要訂婚了……」

這一天，諾瓦爾夫來到圖書館，是為了向恩師介紹自己的未婚妻。

他之所以強行安排在進入王都的第二天上午來訪，是因為他一直希望在社交活動正式開始變得匆忙之前結束。

面對諾瓦爾夫的未婚妻介紹，老婆婆恭敬地行了禮。

雖然是曾經的老師和學生面對面的場合，但在這裡最上位的卻是素未謀面的她，阿提拉汗家的下任戶主阿提拉汗·迦露米亞。

如果按照偉大的順序來說，貴族家的下任戶主迦露米亞是第一位，其丈夫諾瓦爾夫是第二位，旁系的老婦人是唯一的主祖，是第三位。

迦露米亞意識到自己的立場，發言的語氣比平時更強硬。

「我很期待見到你，因為我想知道諾瓦爾夫在王都的生活是怎樣的。」

作為阿提拉汗家的下任戶主，有必要知道的，這樣的體例是完美的。但是，迦露米亞的本意並非如此。

她只是想從本人報告書以外的視角瞭解自己心愛的未婚夫在王都過著怎樣的日子。

想知道自己不知道的男人的樣子。這是一個16歲女孩特有的坦率的心情。

「作為來自阿提拉汗的貴族，他的行動非常出色。好好煩惱，好好學習，然後再從中思考……這可以說是貴族應有的姿態。我也打算盡我所能滿足他的願望。」

也許是因為迦露米亞的感情隱藏得太過完美，老婆婆面對提問，老老實實地向阿提拉汗家的下任戶主講述了關於諾瓦爾夫生活態度的評價。

雷維奧斯家希望等到一切都冷卻下來之後，青地館再開業。

因此，老婆婆一有機會就宣揚王都的良好教育環境。

對於貴族來說，子女教育是非常重要的。

主祖無論在物理上還是權力上都擁有強大的力量，根據戶主的能力，領地的未來也會發生很大的變化。

貴族要想作為貴族家族存續下去，培養良好的繼承人的教育是必不可少的，如果培養出壞戶主，那麼這個家族就會斷絕，這樣說也不為過。

在這樣的情況下，青地館這一制度從一開始就不太受王國貴族的歡迎。

把重要的繼承人的教育一部分交給別人，這是不可能的想法。雷維奧斯家族旗下的貴族家族，也很少有將下一任戶主的子女送到青地館的例子。

大部分貴族都是把身邊地位無所謂的子女送去留學，對雷維奧斯家暫且保持著義氣。諾瓦爾夫就是典型的例子。

儘管如此，雷維奧斯家還是繼續經營著青地館。

這是因為，雖然打著加深王國貴族交流的旗號，但其背後還有另一個目的。

雷維奧斯家曾經因為讓愚鈍的孩子當了戶主，引起了與米蘭朵露瓦家的內亂。

負責教育的雷維奧斯騎士們對此進行了深刻的反省，為了提高教育的技術和獲得經驗，提出了設立青地館的建議。

說得好聽點，就是雷維奧斯家擁有的能夠接受最先進教育的場所。

說得難聽點，就是雷維奧斯家設計的先進課程實驗場所。

這就是青地館。

但是，這並不是雷維奧斯一家單方面受益。

將教育內容帶回自己的領地，只選擇能使用的部分，適用於下一任戶主的子女，王國貴族們利用得非常巧妙。

當然，如果作為成員的王國貴族的家族穩定下來，那也關係到整個雷維奧斯王國的利益。

「被選為下一任戶主迦露米亞公主的女婿，被柯洛涅公爵認可為養子，我感到非常高興。如果青地館對他的成長做出了哪怕是一點點的貢獻，那麼作為教師，沒有比這更光榮的了」

老婆婆微笑著說：「真是太好了。」這句話是發自內心的。

從雷維奧斯家的角度來說，阿提拉汗家下任戶主的伴侶是青地館出身的人，這是非常美好的事情。

作為學園的實績自不必說，熟悉王都的貴族出現在外交舞台上，從各個方面來說都是好事。

但是，撇開這些不談，老婆婆對他被邀請到阿提拉汗本家這件事還是很高興的。

剛才老婆婆說的話並沒有虛偽。對於留學期間貪婪地學習事物的諾瓦爾夫，教師陣容正面回應了。

正因為如此，考慮到畢業後的事情，覺得很可惜。

他的立場是旁系，一般來說，今後沒有甚麼大顯身手的機會。好不容易培養出來的人，想為他準備一個適合他能力的施展空間，這是人之常情。

為此，老婦人考慮過把諾瓦爾夫引入雷維奧斯家，迎娶合適的公主等。

包括那些在內，魔獸埃爾西尼亞把一切都吹走了。

「……剛到學園的時候，諾瓦爾夫大人的肩膀好像有些用力……」

聊著聊著，老婦人察覺到，比起評價，迦露米亞對私生活更感興趣，於是慢慢地把話題轉移到私生活方面。

老婆婆既是教師，又是與雷維奧斯家族相連的貴族。為了讓這次茶會對雷維奧斯家有意義，事先準備了幾個課題。

其中一個課題就是看清阿提拉汗·迦露米亞這個人物。

由於魔獸埃爾西尼亞引起的魔獸災害，構成各貴族家的主祖數量大幅減少。也就是說，家督的繼承順序發生了大幅度的變化。

在埃爾西尼亞之禍之前和之後，當代和下一代完全沒有變化的只有庫沃路丁奇一家。

在貴族外交中，個人的性格比想象中更重要。

作為王國的管束者的雷維奧斯家，有必要瞭解肩負著當代自不必說的下一代的人。

本來就沒有繼承家督的立場，到現在為止完全沒有出現在舞台上的王國五大貴族阿提拉汗家的下任戶主迦露米亞，是雷維奧斯家最優先要調查的人物之一。

「……休息日的時候，也會來這個館。他興致勃勃地盯著書架看，想看看有沒有甚麼好書。呵呵，這裡的書籍原則上是只能閱覽的，但在他的熱情之下，我也曾借閱過幾次」

「啊，還有這樣的事？」

迦露米亞的聲音變得柔和了一些。

老婦人從諾瓦爾夫本人那裡聽說，他把在王都得到的書籍和抄本寄給了迦露米亞。

老婆婆特意說出這句話，是為了確認迦露米亞的反應。

有人拼命為自己做點甚麼，這是一件令人高興的事情。如果是自己有好感的人，就更不用說了。

迦露米亞眯起眼睛，靜靜地微笑著。老婆婆判斷這是為了掩飾表情的變化。因為一不留神臉就會笑，所以用別的笑容蓋住了。

她的反應就像剛學會戀愛的公主一樣，讓老婦人覺得很癢。

也許是因為自己的奉獻行為成為了話題，諾瓦爾夫的動作顯得有些羞澀。迦露米亞像是在嘲笑他的動作，輕輕扶了扶他。

老婦人能理解，這對新人的關係非常好。

「看起來很和睦，真是太好了。」

「聽老師這麼一說，我有點不好意思。」

結婚後也不會影響晚上的生活。

之後連這個公主的肚子也確認了……如果沒有的話，就不會有繼承人的不安了吧……老婦人腦袋里的確認清單，在那個最重要的項目上做了檢查。

受到第一代雷維奧斯國王思想的強烈影響的諾瓦爾夫，如果作為事實上的戶主行動起來，對雷維奧斯家族來說也是最好的。

老婦人想在這裡做一次冒險。

「聽說迦露米亞公主很喜歡讀書。這裡保管著很多書籍，這也是我的愛好。在這裡選擇適合自己口味的書籍怎麼樣？隨時都可以借閱」

這是無論如何都能理解的話。但是，迦露米亞感到其中有一種嘗試，想要測量這邊的容忍度。

貴族家的戶主，特別是阿提拉汗家這種具有強烈意識貴族自主自立家風的貴族家，戶主不會輕易來到王都。

一邊理解著這一點，一邊讓你隨時到圖書館來：「諾瓦爾夫就是事實上的戶主吧？你是名義上的戶主，總之就是個擺設，你就待在王都怎麼樣？」也可以這樣理解。

這是相當卑躬屈膝的看法。

相反， 「通過滯留在王都的阿提拉汗文官借給你。即使換成你這一代，王都也會有派駐人員吧？」也可以理解為今後也要和睦相處。

老婆婆絲毫沒有和阿提拉汗家的下任戶主發生衝突的打算。

因此，她的語氣非常平和自然。是挖苦，還是友好的確認，抑或是沒有任何意義的發言，讓人無法判斷，這是攻擊底線的老練的說話術。

「非常感謝您的好意。我平時被教導要多接觸一些好書。如果您不介意，能給我介紹一下的話就太好了」

迦露米亞的語氣絲毫沒有動搖。老婦人判斷，那一瞬間露出不快的表情是為了警告她。

「是您嗎？那麼，作為參考，您能告訴我迦露米亞公主過去都讀過哪些書嗎？如果能告訴我她對這些書的哪裡感興趣的話，那就太好了」

如果有機會的話，我一定會把自己的讀書經歷和感想……也就是說，她的目標是讀取思想。這是迦露米亞預想到的回答。

她輕描淡寫地敘述著腦子里準備好的書的標題，以及被哪個部分吸引了。

每次被一個又一個的提起，她想說的話就會傳達給老婦人。

因為那是阿提拉汗家歷代戶主喜歡的書籍的羅列。

雷維奧斯家族對於阿提拉汗家族的上一任戶主有著非常多的信息。

幼年時期就作為人質被送到雷維奧斯領地的上先代，幾乎所有的教育都是從雷維奧斯家接受的。

展望未來貴族外交的雷維奧斯家，從上一代的性格、能力、喜好的男性類型到受其影響的書籍，都留下了細緻的記錄。

迦露米亞在明白這一點的基礎上，特意展示給大家看。好像已經預料到了你的想法。

老婦人被她那令人生厭的反擊嚇得手心冒汗。

上一任的密探的報告好像是正確的。

有缺陷的孩子，加上優秀的旁系的諾瓦爾夫大人，我以為是把他作為事實上的戶主的方針……這麼貿然下結論，是我自己的失誤嗎？

……儘管如此，在這個年齡的人就相當沈穩的公主。感覺哪裡有和前代相似的部分。

老婦人故意輕輕地嘆了口氣，彼此的試探已經結束了。

「原來如此。我好像稍微瞭解了迦露米亞公主的嗜好。書的選定一結束，就交給阿提拉汗的文官。」

「嗯，我很期待。」

阿提拉汗家族的下任戶主很有可能是名副其實的阿提拉汗迦露米亞。

間諜的報告恐怕是正確的。

繼續推進調查……老婆婆用事先定好的記號向雷維奧斯文官傳達了自己得出的結論，話題又回到了無傷大雅的閒聊上。

她像是為自己的嘗試而道歉似的，講述著她所期待的諾瓦爾夫王都生活，稍微僵硬的氣氛也緩和了下來。

交談了一會兒，茶點的盤子都空了。

一名雷維奧斯文官走進客廳，故意在老婆婆耳邊耳語。

「……很抱歉這麼突然，現在可以加一個人坐在這裡嗎？我想諾瓦爾夫大人見過面，但是我們的敦克爾一定要……」

「就在這裡？」

「是的。他說想在下一任戶主之間，在正式開始社交活動之前，先談一談……他的無禮實在讓人不好意思，您覺得怎麼樣？」

原來如此，這是準備啊。阿提拉汗的兩人同時察覺到。

王城和圖書館有一段距離，至少不是隨便就能來的地方。

雖然也有可能冷不丁地反駁說他是沒禮貌的傢伙，但如果是交惡的貴族家族還好說，在阿提拉汗·雷維奧斯之間這樣做，壞處就太大了。

這裡已經是王都雷維奧斯，地利都在雷維奧斯這邊。

迦露米亞認為這是不可避免的，於是同意了。

預定好的闖入者，咯噔咯噔地腳步聲進入室內。

「啊，好久不見了，諾瓦爾夫。真沒想到還能再見到你。」

是個線條很細的青年。這是站在會客室入口附近的阿提拉汗文官給人的第一印象。

但是，這是因為看慣了筋骨強健、四肢如圓木般強壯的諾瓦爾夫的緣故，青年絕不是苗條或消瘦。

另一方面，迦露米亞試圖通過魔法對物體的把握和聽覺來衡量青年。

他對諾瓦爾夫說的話有些生硬，語調也有些飄忽。但他的腳步和舉止優雅，從中可以看出與列維奧斯家的人相稱的高教養。

這種不協調的印象讓她感到有些不舒服。

「敦克爾看起來也很健康，真是太好了。我畢業的時候從沒想過會有這樣的機會再見他。」

一瞬間，諾瓦爾夫不知如何稱呼對方，但這次的茶會有濃厚的青地館的元素。因此，用當時的稱呼「敦克爾」來稱呼他。

「這是您第一次見面，迦露米亞公主。因為是在這樣的私人場合，所以正式的寒暄日後再進行，在這裡就簡單地……」

說著，敦克爾做了個簡單的行禮動作。

「我是雷維奧斯·敦克爾……我繼承了令人敬畏的雷維奧斯的土地。」

「謔！」

對後半句略帶玩笑的話語，老婆婆發出了簡短的斥責聲。

但對諾瓦爾夫來說，這句話多少有些共鳴。

令人敬畏的雷維奧斯的土地——。

雷維奧斯·敦克爾。

他是現在的雷維奧斯的戶主，雷維奧斯王的庶子（妾所生的兒子）

在眾多對性敏感的貴族中，雷維奧斯王是少有的擁有兩個主祖妻子的男人。

不過，他並非性豪，所生的孩子總數與一般的貴族男子並沒有太大的差距。

只是碰巧有一個妾是主祖而已。

敦克爾的母親是在雷維奧斯領地內狩獵主祖時被發現的祝福之子。

被祝福的孩子，如果是男孩，幾乎都會當場殺死，但如果是女孩，則會被培養成順從的人，並利用其腹部。

雷維奧斯王迷上了這個預定成為從祖製造機器的祝福之子，把她收為側室。

本來，敦克爾是打算進影家的。

雷維奧斯王的正妻是身份高貴的貴族女性，在此期間生下的孩子們的教育也很順利，下任戶主的提名也順利完成。

破壞這個命運的，果然是魔獸艾爾西尼亞。

雷維奧斯家與正妻之間的兒子死後，側室之子卻直接繼承了現任戶主血脈的敦克爾遭到了白羽之箭的攻擊。

諾瓦爾夫和敦克爾。

他們在青地館上學的時候，是無法想象的、不可能的未來，現在這兩個青年，正走在不可能的現在。

諾瓦爾夫對敦克爾這句玩笑般的話語產生某種共鳴，也不是沒有道理的。

「這是第一次見面啊，敦克爾王子。阿提拉汗·迦露米亞。雷維奧斯和阿提拉汗，雖然不同，但我也同樣感到肩負著領地的重任。」

簡短的寒暄到此結束，敦克爾坐了下來。

傭人說要換茶葉，就換了茶杯，還準備了新的茶點。

在這段時間里，兩人也聊了些無聊的話題，其間，諾瓦爾夫完成了一項確認。

那就是，從老婦人身上有時會感受到的某種感覺，在敦克爾身上是否也能感受到。

這種感覺是對迦露米亞的一種「輕視」的感情。

諾瓦爾夫想起了這次前往雷維奧斯領地時遇到的阿提拉汗派貴族們的態度。

他們對迦露米亞的關心有點奇怪。

現在的諾瓦爾夫能夠理解其中的原因。他們在內心輕視迦露米亞。正因為如此，她才格外小心，不讓自己露出破綻。

作為與主祖這一其他事物完全不同的力量的象徵，擁有視覺障礙的迦露米亞無論如何都被映成有瑕疵的存在。

阿提拉汗派的貴族們在這一點上過分注意，變得神經質。也可以說是在賣媚吧。

那麼，如果對方是沒有必要向阿提拉汗家賣媚的、平等的大貴族……？

是的，就像老婦人和敦克爾那樣，毫無惡意的「輕視」滲透在語氣和視線等態度中。

如果是明確、有意識地蔑視自己，那也有應對的辦法。

如果用語言表示輕視的話，反駁是完全有可能的。

但是，諾瓦爾夫感受到的真的是淡淡的空氣、氣氛的問題。

如果自己主動去咬對方，對方就會以「沒有那樣的事」搪塞過去。因為不是有意為之，所以更是如此。

應對這種「無意識的蔑視」，實在是一件棘手的事情。

似乎要掩飾內心的焦慮，諾瓦爾夫的表情變得僵硬。

在無意的部分被嘲笑，這對阿提拉汗家族來說不是問題嗎？

如果這一事實在阿提拉汗領地被揭露，旁系的親屬們肯定會說三道四。讓這種容易被輕視的人當戶主對領地沒有好處。

最可能大聲主張的是自己的親生母親，這對諾瓦爾夫來說是最痛苦的地方。

柯洛涅、前代以及諾瓦爾夫自己都不認為迦露米亞比其他貴族差。反而作為貴族的公主受到尊敬。

但是，周圍的人卻不這麼認為。只把她當作有瑕疵的主祖來看待。

諾瓦爾夫目不轉睛地盯著和敦克爾閒聊的迦露米亞的側臉。

自己想用這只手臂保護阿提拉汗家的下任戶主，以及比任何人都愛的這個女人。必須保護。

他再次意識到，面對王都社交時的心理準備。

在交談中，他努力建立迦露米亞，作為阿提拉汗的下一任戶主，富有有才華的形象。

雖然迦露米亞自己有些害羞，但為了減少無意識的輕視，諾瓦爾夫繼續說著。

過了一段時間，閒聊也告一段落。

「……這麼說來，父親和阿提拉汗侯爵的秘密會談差不多快結束了吧。阿提拉汗家族的結論是怎樣得出的，你有興趣嗎？」

這句話一下子改變了室內的氣氛，迦露米亞和諾瓦爾夫不由地擺好了架勢。

特別是，諾瓦爾夫加強了警戒。因為敦克爾的臉上帶著不自然的笑容。他覺得自己好像戴著精緻的笑臉面具。

「我還是第一次聽說有這種事。」

今天早上，阿提拉汗侯爵和阿提拉汗·柯洛涅兩人前往王城。

為了迎接王都社交的到來，阿提拉汗侯爵原本打算一個人去王城，但是柯洛涅說想去祭祀第一代雷維奧斯王的廟里參拜，所以隨行。

如果阿提拉汗的兩名重要人物前往王城，那麼迦露米亞就會對幾天後即將舉行的王都社交活動做出某種動作，但她萬萬沒有想到會在這裡提起這件事。

「哪有，因為有參拜王廟的提議，幸虧父親準備了會談的機會。現在阿提拉汗侯爵和克勞內公爵，三個人是不是正在喝茶呢？ 雷維奧斯家現在正在準備一個大規模的計劃。關於那個計劃的理念、推進方式、方向性、展望，父親打算提出一個提案。這到底能不能被阿提拉汗家族接受，作為雷維奧斯家族的繼承人，我非常在意」

「嗯，大婆婆也在場嗎？」

聽到柯洛涅和他坐在一起，諾瓦爾夫稍稍松了一口氣。而迦露米亞也是如此。

阿提拉汗侯爵在貴族外交方面並非無能，但絕不是機靈的貴族。

雖說有騎士和文官作為輔佐，但在主祖之間的談話中插話，也需要有相應的覺悟，也存在只有戶主才能應對的問答。

在這一點上，如果有柯洛涅的話，至少不會有「被乾掉」這樣的結果。

阿提拉汗家雖然明白這樣下去是不行的，但就現狀而言，不得不依靠已經退休的人，這是阿提拉汗家的難處。

徬彿在享受這種反應一般，敦克爾的笑容更濃了。

「你們不知道也是理所當然的。這次重要的會談是臨時決定的。……但是，作為下一任戶主，我們得不到思考領地方針的機會，只聽父母的結論，這難道是將來負責領地的貴族的正確姿態嗎？我不這麼認為。迦露米亞公主是怎麼想的呢？」

聽著敦克爾把事先準備好的劇本原封不動地念出來的話，迦露米亞皺起了眉頭。

因為他已經明白，這是連我的回答都已經折好的劇本。

「嗯，我也這麼認為。」

如果回答「可以」，就會被認為是順從父母、盲目的下任戶主。

敦克爾一邊表現出對她的回答感興趣的樣子，一邊將一隻手舉到肩膀的高度。

這時，站在背後的雷維奧斯文官把紙質資料擺在桌子上。確認阿提拉汗兩人的視線轉向資料後，敦克爾拿起放在離自己最近的資料。

「關於今天秘密會談中將要呈現的內容，我也想提示一下。這是未來的阿提拉汗家族戶主對未來的雷維奧斯家族戶主的提議。你不覺得這是貴族外交練習的好題材嗎？」

多麼棒的主意啊，阿提拉汗的公主對這樣的說話的王子的警戒心提高到了極限。

這個提案在王城中被展示出來，阿提拉汗侯爵應該已經做出了某種回答。

對相同內容的提案，迦露米亞的回答表明，可以推測出當代和下一代的意識、想法、思想的差異。

雷維奧斯家族試圖從一個問題中得到兩個答案。迦露米亞瞬間意識到這個外交遊戲的缺點……不，是沒有好處。

那一瞬間，迦露米亞為了表現出拒絕的姿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當然不需要這樣的東西。」

說著，敦克爾把手裡的寫著「父親的提案」的資料伏在桌子上。

「考慮提案內容的是雷維奧斯·敦克爾，是我。」

依靠聽覺和魔力度過日常生活的迦露米亞擁有非常細膩的魔力感覺。

正因為如此，她才能捕捉到令敦克爾的魔力震顫的強烈感情。

「……和父親沒有關係。」

這句話可能是出於感情流露出來的。

包裹在敦克爾的身體上的魔力，呼應著這句話，使其形態發生了變化，刺激著迦露米亞的魔力感覺。

「迦露米亞？」

「……不，沒甚麼。」

為了遮住顫抖的指尖，她將手放在自己信賴的未婚夫的膝蓋上。

這樣一來，我感覺混亂的心跳漸漸平靜下來。

那是一種深深的、黑暗的、帶著熾熱如火的憎恨。

這只是一瞬間的感情，讓迦露米亞內心極度慌亂。

這到底是對親生父親的感情嗎？她在腦海中反復問著同樣的問題。

「來，讓我們來談談雷維奧斯和阿提拉汗的前進之路吧。」

狐狸梅雷維奧斯。

迦露米亞的腦海中浮現出這句話。

「進攻聖納溫波斯……真沒想到真的計劃好了，真讓人吃驚。」

王都雷維奧斯，阿提拉汗府邸的大廳里響起了阿提拉汗侯爵沈重的聲音。

王城和圖書館各自的會談之後，阿提拉汗的眾人早早地回到宅邸，開始了緊急會議。

在宅邸內最容易保持機密的這個房間里，除了阿提拉汗侯爵以外，只有柯洛涅、迦露米亞、諾瓦爾夫以及幾名騎士和幹部級的文官。

除此之外的所有人員，都在基地內展開警戒，以防竊聽。

她們現在所處的不是根據地扎雷阿澤利亞市，而是王都，而且是面向王國貴族的居住區。防間諜性能非常低。

「雷維奧斯王和敦克爾王子的提議在大致上是一樣的，進攻也可以看作是雷維奧斯家的大方針。真是令人頭疼。」

阿提拉汗侯爵深深地嘆了口氣。

在今後舉行的社交活動中，雷維奧斯家的提案一定會成為大新聞之一。

她自知不擅長貴族外交。她的真實感受是，本來就預料到會有困難，希望不要增加多餘的話題。

「……是一樣的嗎？」

迦露米亞說出了自己的疑問。

現在在這個大廳里的是阿提拉汗的首腦陣容，只有完全的自己人，即使是稍微有些崩潰的行為也被允許。

當然，對戶主的話提出疑義也是被允許的。

「有甚麼疑問嗎？」

阿提拉汗侯爵和柯洛涅從王城返回後，迦露米亞和諾瓦爾夫從文官那裡得到了王城會談的議事錄。

果然如侯爵所說，上面寫著與敦克爾的提案大致相同的提案。即進攻聖納溫波斯。

因為馬上在大廳里召開了緊急會議，所以迦露米亞對雷維奧斯王的提議只進行了粗略的確認。

但是，一想到敦克爾隱藏的憎惡之情，就強烈抵制得出「大體相同」的結論。

對於迦露米亞的意見，諾瓦爾夫也表示贊同。原本以為他特意跑到圖書館來，是為了表明自己和父親另有一番想法。

「是的。在來王都之前，我聽諾瓦爾夫說過，敦克爾王子對雷維奧斯王有想法。他特意向我們提議，應該是有甚麼想法。」

在她的發言之後，諾瓦爾夫也發表了自己的意見。

「我也有同感。另外，在此之前，請允許我更正一點。事先說過的敦克爾和雷維奧斯王不和的消息，是不正確的。」

他斜眼看著頭頂上浮現問號的迦露米亞，重復了一遍。

「我所知道的敦克爾……在青地館最後一次見到敦克爾時，他對父親雷維奧斯國王採取了反抗的態度。不過，並沒有像迦露米亞今天感受到的那樣強烈的爭執。……在過去的幾年里，我想它已經惡化了很多」

青地館的學生年齡在11歲到16歲之間，正處於叛逆期。

在諾瓦爾夫看來，敦克爾對雷維奧斯王的焦慮並沒有甚麼不自然的。因為同樣處於反抗期的貴族男子還有好幾個。

諾瓦爾夫本人，現在應該已經很平靜了，和父親相處得也不錯吧，抱著這種輕鬆的想法來到王都。也就是這種程度的反抗。

諾瓦爾夫主張，與反抗期有不同的東西，而阿提拉汗侯爵認為，反抗期只不過是一種拖延而已。

因為她有過撫養兒子，撫養迦露米亞已故的哥哥的經驗。對少年在成長為青年的過程中，其對周遭事物的激情有一定程度的理解 。

「我記得剛進學校不久，在諾瓦爾夫寄來的報告書上讀過。敦克爾王子是對父親懷有敬畏之心，並以此為目標而努力的優秀貴族……之類的。年少的時候天真地憧憬著父親，但隨著年齡的增長而產生了叛逆心，不是嗎？最近這種情況的惡化，在某種程度上也是因為能看清世間的事物，理解了父親背後的巨大力量，不只是對沒有出息的自己感到焦躁嗎？」

阿提拉汗侯爵的話讓諾瓦爾夫覺得自己很失禮，這個人很認真地閱讀了報告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