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新主播
嗯?
他沒細想。蘇雨微今天情緒大概不好?沒事,晚點再說。
前台那邊,姜檸的腦袋早就埋下去了。
她的屏幕上打開著公司人員管理系統,鼠標精准地點開了「新建員工」的按鈕,指尖飛快地把「季涼」兩個字打了進去。
性別女,年齡25,崗位簽約主播,入職日期2024-05-22。
填到「咖啡偏好」那欄時,她的手指停了一下,打了兩個字又刪掉了,暫時空著。
角落工位上的宋知意已經翻開了一份空白合同審核單,紅墨水鋼筆的筆帽擰開擱在桌角。她沒問誰要電子版,只是在那兒安靜地等著。
MCN旗下簽約主播名單更新:蘇雨微、溫夏、陸薇然(兼運營)、季涼。四人。
…………
季涼走後不到十分鐘,陸薇然把沈放隔間的玻璃門推開又關上。
她手裡捏著手機,進來之後沒有像平時那樣懶洋洋地靠著甚麼東西,而是站得筆直。
兩只腳並在一起,左手扣著右手腕,整個人的重心都壓在腳跟上。
這個站姿讓沈放多看了她一眼。
陸薇然平時不這樣。平時她要麼靠門框要麼坐桌角要麼乾脆一屁股坐他辦公桌上,永遠鬆弛得像只大貓。現在這副架勢,是有正事要說。
「有個事。」她開口了,嗓音壓得低,「顧時傳媒最近在到處打聽咱們。」
沈放沒吭聲,把手裡已經沒甚麼可喝的空杯子擱在桌上。
「不只是秦龍那條線在折騰,」陸薇然繼續,「是上面。他們在查我們最近招了哪些人,在鋪甚麼方向,核心的錢從哪來。」
她頓了一下,把最後一句話扔了出來:「他們如果只是好奇看看是誰插了秦龍的隊,那無所謂。要是真想動手……」
她沒說完。
但後面的意思太明顯了。她在說:四五個人的草台班子,不夠人家塞牙縫。
沈放沒接話。
23層的空調在頭頂嗡嗡地響,窗外能看到錦城的天際線被下午的陽光烤出一層朦朧的白氣。
隔間里就這麼靜了一小段。
不長,但這種沈默發生在沈放身上,罕見。
他腦子里飛快地算了一筆賬。
他的底牌是系統,每天兩百萬的返現池,黑卡餘額一百三十多萬。
聽著嚇人,但跟一個年營收過億的商業體比,完全不在同一條賽道上。
錢能解決的他不怕。
怕的是那種用資源、用關係、用行業話語權碾壓你的打法。
封殺你的流量入口,讓你的主播上不了推薦,讓你的合作方接到電話「不好意思我們跟天宇不合作了」。
這種軟刀子,砸錢砸不動。
但慌有甚麼用?
他把空杯子端起來晃了晃,化完的冰水在塑料杯壁上打出一聲悶響。
「該做的做。」
不解釋,不追問,不表態。
這是沈放的處理方式。
他沒有制定出一套完整的應對方案,也沒裝出一副成竹在胸的嘴臉。
他就是告訴陸薇然:我知道了,我不會因為還沒砍下來的刀就先自己把脖子伸出去。
陸薇然看了他幾秒。
她沒有追問「你打算怎麼辦」也沒有繼續輸出焦慮。她點了下頭,擰開門走了出去。
走出去的時候腳步比進來時松了半分。
她也不清楚自己為甚麼,聽到之後反而覺得踏實了一點。
這個22歲的年輕人說「該做的做」的時候,表情跟他簽下一份價值幾十萬的合同時沒有任何區別。
也許正是這種不講道理的篤定,讓她當初選擇了辭掉乾了快十年的汽車城經理、簽字加入這間草台班子。
沈放獨自坐在隔間里,把玩著那只空塑料杯。
年營收過億。三百多人。
他把數字在腦子里嚼了嚼,然後吐掉了。
想這些沒用,等真碰上了再說。
眼下的事情是:他剛簽了一個86分的漂亮主播,公司又多了一個人,溫夏的數據在漲,蘇雨微明天要首播。
這些才是他現在夠得著的棋子。
至於那個叫顧時傳媒的龐然大物。
來日方長。
…………
傍晚處理完排期和預算的零碎事務,沈放開車回了天璽府。
帕加尼的引擎聲在地下車庫里回蕩著收斂,他把那把刻著銀色徽標的鑰匙拔出來揣進褲兜,推開蝶翼門下了車。
走向電梯的路上,余光掃過隔壁車位。
那輛黑色邁巴赫還停在那兒。錦城本地牌照,後座窗玻璃里能隱約看到公文包和白色紙袋。跟上次一樣。
沈放沒停步。手指按上了電梯上行鍵,金屬面板涼得沁人。
他對那輛邁巴赫的全部認知,止步於「隔壁鄰居或者鄰居家屬的車」。
僅此而已。
他甚至沒有好奇過車主長甚麼樣、幹甚麼的。
一個住天璽府的人開邁巴赫,有甚麼好奇怪的。
電梯門合上,數字跳動,直達30層。
3001的大平層還是他走之前的樣子。
客廳的落地窗沒拉窗簾,錦城的夜景剛開始亮起零星的燈。
沈放把鞋踢掉,赤著腳踩在地暖溫熱的木地板上,整個人像被人抽走了骨頭似的一頭栽進了沙發里。
掏手機。
先刷短視頻。
大數據算法精准得讓人發毛,推送里塞了好幾條關於直播帶貨的行業資訊,甚麼「頭部MCN如何佈局矩陣號」「省內直播生態洗牌加速」。
沈放漫不經心地滑著,拇指以固定頻率往上推。
一篇報道出現在屏幕上。
標題他沒看清,但頁面中間嵌了一張照片,旁邊配著四個粗體黑字:顧時傳媒。
照片里是個男人。
方臉,下頜線硬,穿著筆挺的藏藍色西裝,領帶打得規規矩矩。
配文寫著「創始人兼CEO顧晏」。
照片應該是某次行業峰會上拍的,背後有論壇的主視覺板子。
男人正臉朝鏡頭,目光平視,嘴角是一條筆直的線。
這種臉見多了,老闆相,上位者的臉,看甚麼都像在審閱報表。
沈放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
長得挺端正。標準的那種年輕有為創業者面孔。本省龍頭是吧。行,記住了。
拇指一推。
畫面跳到了下一條視頻。一個穿著吊帶的妹子在鏡頭前跳甚麼韓舞熱曲,評論區清一色在喊「姐姐好辣」。
就這樣,那一頁被翻了過去。
沈放把短視頻叉掉,點開微信。
通知欄里躺著幾條未讀。
最上面是周念發來的照片。
她穿著白色短袖襯衫,扎著低馬尾,站在錦大的操場跑道上,身後是被落日燒得發橘的天空。
照片構圖歪了五度,下面跟著一句〈今天體育課差點死在跑道上嘿嘿〉。
沈放嘴角動了動。乾淨。這是他每次看到周念照片時腦子里冒出來的第一個詞。
往下翻。
溫夏截了一張後台數據圖甩過來,底下跟著一連串字:〈沈哥你看這數據漲得也太離譜了吧!
今天我又被罵了!
不過漲了就行哈哈哈哈!
〉四個「哈」後面還跟了個流淚的表情。
典型的溫夏式彙報,甚麼都要一口氣說完。
再下面是陸薇然發的工作文檔。
排期表和進度追蹤,冷冰冰的Excel截圖,沒有一句多餘的話。
白天在隔間里站得筆直說完那些話之後,回到微信上又變回了那個不廢話的工作搭檔。
沈放的目光繼續往下走。
最下面一條。頭像是蘇雨微。
通常蘇雨微的消息預覽不是「老公麼麼噠~」就是附帶某張自拍的縮略圖。但今天不是。
預覽欄里只顯示了半截短短的文字:
〈老公,有件事想跟你說……〉
沈放的拇指懸在那行字上方。
這不是撒嬌的口吻。
「有件事想跟你說」後面跟著省略號,在蘇雨微的語言體系里非常罕見。她要是撒嬌會用波浪號,要是開心會連打感嘆號,要是想要甚麼會把「嘛~」拖得老長。省略號意味著她在措辭,在猶豫,在組織某句不太容易說出口的話。
沈放的拇指往下壓了半寸,又收回來了。
他把手機翻了個面,屏幕朝下,擱在茶几的玻璃面上。擱下去的時候發出一聲清脆的「嗒」。
沒點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