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新主播
沈放靠在自己那間透明隔間的皮椅里,膝蓋支著桌沿,大半個後脊陷進椅面。
今天第二杯冰美式的吸管被他咬得扁了,塑料管壁上留著清晰的牙印。
杯底還剩小半指的咖啡色液體,冰塊化得只比黃豆大,相互撞擊發出稀碎的響。
下午兩點零幾分,23層的感應門滑開了。
他沒先看人。他先看了手底下這群人的反應。
姜檸正抱著一疊打印好的入職材料從前台往工位上走,轉身的動作做到一半僵在那兒,手裡的筆懸著沒轉下去。
溫夏從格子間里探出頭,深咖色的丸子頭猛地晃了晃,嘴張開了但甚麼聲音都沒冒出來,表情介於見鬼和被人掐住脖子之間。
蘇雨微在1號隔間里試音,門原本開著條縫,那張精心畫了全妝的臉從縫隙里往外探了半截,瞳孔肉眼可見地放大了。
最角落的宋知意連頭都沒抬。但她停止翻動手裡的文件夾了。
然後沈放才把視線投過去。
走廊盡頭,一個女人正朝這邊走過來。
白襯衫,灰色直筒褲,黑色尖頭平底鞋。
沒有任何多餘的配飾,連耳洞都是空的。
黑色長直發披散在肩上,沒燙沒染沒夾,就那麼垂著。
整個人像一把被擦乾淨了的刀,擱在布面上,安安靜靜,冷冷清清。
但她走路的樣子不安靜。
每一步落地都像是被尺子量過的。
腰胯的位移極小,全靠大腿帶動,步幅勻稱,後背的線條從肩胛骨一路延伸到腰際,挺直得讓人想到航站樓里值機櫃台後面站了一整天仍然不會塌腰的那種女人。
五官的輪廓在走廊日光燈下顯得格外硬朗,高顴骨、直鼻梁、下頜角收得乾淨利落。
全臉沒有一點妝,連潤唇膏的光澤都看不出。
站台出身的。沈放腦子里閃過這個判斷。那種把儀態刻進肌肉記憶的訓練痕跡,掩不住。
與此同時,系統的蜂鳴在耳膜深處響了一聲。淡藍色的光幕展開。
【檢測到有效消費對象,是否查看信息?】
沈放在心裡應了一聲,信息面板被拉開。
【季涼,25歲,前車模。真實樣貌評分:86。純潔指數:100。狀態:完美。】
86。
這倆數字砸進視網膜的那一刻,沈放原本松松垮垮靠著的脊背不由自主地繃了一下。
不算大幅度,就是從靠著變成了坐直。
他的身體比腦子先完成了反應。
86分。不化妝的86分。
在他目前見過的所有人里飛快排了個序。
溫時寧91,是那種根本不該出現在普通人生活里的妖孽級,當鄰居都覺得是在做夢。
沈小滿87,那是親妹妹,碰都不能碰的禁區。
排完這兩個,剩下的人裡頭,這個季涼就是最高分了。
比站在窗台邊上一臉控場模樣的陸薇然高兩分。
比周念高三分。
比蘇雨微高四分。
更離譜的是後面那行字。
純潔100。
25歲,車模圈混了好幾年,100。沈放被自己腦子里的念頭逗了一下。這他媽甚麼概率?這行業里能全身而退的比北京買房還難。
他沒笑出來。嘴角有個微弱的弧度剛要形成就被壓住了。右手食指的指骨在桌面上叩了一聲,很輕,但在安靜的隔間里格外清晰。
陸薇然已經從窗台邊迎上去了。
她今天穿著灰色西裝外套搭黑色棉質打底,半長的頭髮用手抓過一遍別在耳後,跟昨晚那個在辦公桌上被他壓著叫名字的女人判若兩人。
她領著季涼往沈放的隔間走過來的時候,腳步輕快,帶著「我把人給你帶到了」的篤定。
沈放把杯子里最後一口冰水吞了。
…………
季涼在隔間里的訪客椅上坐下來的姿態跟她走路如出一轍。
腰背筆直,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視線平平地看著對面的沈放。
沒有左顧右盼打量辦公室的裝修,也沒有那種初來乍到試圖討好的微笑。
陸薇然沒坐。她靠著窗台,雙臂交叉,眼睛在沈放和季涼之間游移。帶人來的已經帶到了,接下來是老闆的活。
沈放也沒急著開口。他把椅子往後推了寸許,整個人重新靠回去,右腿架上左腿,用一種審視的姿態打量對面這張冷淡的臉。
說實話他心裡清楚,面板上那兩組數字一出來,這人簽定了。
86加100,天宇傳媒創立以來最漂亮的一張牌。
他今天問甚麼都是走過場。
但走過場也得走得有模有樣。
「為甚麼不做車模了?」
季涼的回答乾脆得嚇人:「不想了。」
兩個字。句尾沒有「所以」沒有「因為」沒有任何銜接。說完就閉嘴了。
沈放等了一下。她沒有要補充的意思。行。
「為甚麼想轉型做內容?」
「不想只被看臉。」
六個字。回答完又閉嘴了。眼睛還是那樣平平地看著沈放,不閃躲也不挑釁。
沈放22年的人生里見過各種各樣的女人。
蘇雨微那種恨不得每句話後面跟三個感嘆號加一個心形表情的,溫夏那種一口氣能不帶喘把三件事講完還順帶吐槽兩個人的,甚至陸薇然這種問你一個問題自己先給出三種可能答案的。
但第一次見這種能把沈默當武器使的。
不填充,不討好,問甚麼答甚麼,說完了就安靜等著你的下一個問題。
除了隔壁那位。
那個住在3002室的少婦溫時寧,嗓音低半度,話比水還少。
但她們的沈默質地全然不同。
溫時寧的寡言里帶著疲憊,是被甚麼東西壓住了不想說。
季涼這種是自主選擇,我就是懶得廢話,你有事說事。
有意思。
沈放把架著的腿放下來,身子微微前傾,手肘撐在桌面上。他決定加點難度:「那你覺得,除了臉,還有甚麼本錢能讓我簽你?」
季涼停了一下。
那個停頓不長。
她的視線沒有移開,沒有向下看也沒有轉向旁邊的陸薇然。
是在正面承接這個帶著壓迫感的問題,在自己腦子里過了一道:要不要說實話。
然後她開口了。
「現在只有臉。但我能學。」
三個字被她咬得很重。我、能、學。不卑不亢,不辯解,不加任何修飾。承認短板的同時把底牌亮了出來。
沈放盯著她看了一會兒。
靠,這種人你要是不簽,腦子怕不是被門夾了。
86分純潔100是明面上的數據,但「我能學」這三個字值的分,數據不會告訴你。
這行有的是好看的花瓶往那一戳,三個月熱度過了就涼透了。
但肯學的人,底子好又肯學的人,上限是沒有天花板的。
「行。」
沈放吐出這個字的時候語調很平。
簽約的流程走得利索。
合同是宋知意改過的新模板,主播分成七三,競業兩年,試用期三個月。
季涼從頭翻到尾,速度不快不慢,沈放能看出來她每一頁都看了,但沒有提出任何修改意見。
末了,她在尾頁簽下了自己的名字。筆跡跟她的人一樣,竪直,收筆利落。
簽完字的瞬間,季涼站了起來,朝沈放伸出右手。
手掌竪著,五指併攏,等在那兒。
沈放抬手握了上去。手感偏涼,骨節分明,握力適中。沒有任何多餘的摩擦或停留。
「謝謝。」
季涼說完這兩個字,松開手,轉身,走了。
黑色尖頭平底鞋踩在辦公室的淺灰色地板上,步伐和來時別無二致。
挺直的肩背線條消失在23層的感應門另一側。
沈放坐在原地沒動。
隔間外面安靜了大概兩拍。那種所有人都在忍著不出聲的安靜。
然後溫夏從工位上探出大半個身子,那顆丸子頭甩得都快掉下來了,嘴巴張得老大,明顯在蓄力準備輸出三百字以上的評論。
但她剛吸進去一口氣,還沒來得及把第一個字噴出來,就迎面撞上了陸薇然的眼神。
陸薇然靠在窗台邊沒動,就那麼隔著五六米的距離看了她一眼。不凶,但夠了。
溫夏的嘴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似的,整個人又縮回了格子間。但能看出來她在工位後面憋得很辛苦,雙腳在桌下面不安分地踢來踢去。
1號隔間那邊傳來一聲悶響。
啪。
蘇雨微把門關上了。
不是那種輕輕帶上的合,是實打實的推上去。
門框跟著震了一下,那個微弱的振動順著走廊傳出去,在周圍人的耳朵里回蕩了一瞬。
沈放坐在自己的隔間里,余光掃到了1號門關合的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