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簽合同

「你聲音辨識度挺高的，但不一定非要做純音頻。」

溫夏正伸手去拿水杯，手停在半空。

沈放打量了她一眼。沒化妝，大眼睛小鼻梁的底子在咖啡店暖色燈光下很能打。81分的臉不需要美顏濾鏡也能撐住鏡頭。

「露臉錄短視頻，吐槽客服日常或者脫口秀段子，比你天天在語音廳拿提成靠譜。」

溫夏聽到「露臉」兩個字的時候，原本有些懶散的坐姿突然直了。她把搭在顴骨上的那縷碎發繞到耳朵後面，側了側腦袋。

「沈總，你這是在變相誇我長得好看？」

「陳述事實。」沈放臉上沒有表情。

溫夏張了張嘴。

她嘴裡那個已經準備開出來的段子卡住了。

咖啡店裡的背景音樂換了一首慢歌，吧台後面磨豆機停了下來，四周忽然安靜了不少。

她清了清嗓子，伸手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喝完把杯子放回右手邊的固定位置。

「得。」她說，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度，「我這人嘴比腦子快，你突然這麼正經，我還怪不習慣的。好吧，謝謝沈總。」

沈放從隨身帶的公文袋里抽出一沓紙，放在桌面上推過去。

「合同。你看一下。」

溫夏低頭看了一眼封面上的公司名稱和合同編號，伸手從帆布包的側兜里摸出一隻黑色按動簽字筆。

筆握在手裡，她沒急著翻開，先把合同整齊地碼了一下邊角，然後才從第一頁開始看。

她看得很慢。嘴唇無意識地抿著。手指在紙面上一行行划過，食指指腹壓著每一條加粗的條款標題停留片刻再往下。

「分成是七三？」她抬了一下頭，「你在微信上說的是真的啊。我之前那個廳提成才三成。」

沈放沒說話，用手指在桌面上輕敲了兩下。

溫夏翻到第二頁。

她的手指停在頁面中段，食指指腹壓住了「獨家排他性」五個加粗的宋體字。

筆帽被按了一下，咔噠一聲在咖啡店裡清脆得有些突兀。

「獨家是甚麼意思？」她抬起眼看沈放，「就是說我連在自己號上發個做飯視頻都不行？」

「不限制非商業生活日常。」沈放說，「但只要涉及變現、帶貨或者其他平台公會簽約，必須走公司通道。合同是請了做了近十年商務的專業人士改的，沒有隱藏坑。」

他頓了一下。

「你可以現在拍照發給你閨蜜看。」

溫夏看了他好一會兒。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和合同之間來回切換了兩次，然後自嘲地搖了一下頭。

「算了，不發了。我閨蜜現在估計正在等我被騙回家的消息。」

她繼續往下翻。

第三頁是違約條款，她看得格外仔細，食指指腹在「解約」兩個字上停了很久。

沈放沒催她。

他從兜里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下午兩點四十七分。

溫夏從坐下來到現在已經看了將近二十分鐘的合同。

這姑娘做事比嘴靠譜多了。

溫夏終於翻到最後一頁。

空白的「乙方簽字」欄在紙面底部，黑色邊框線圍出一個長方形的空格。

她的簽字筆已經在手裡轉了好幾圈了，筆帽反復被按出咔噠聲，像某種計時器在倒數。

她沒有馬上落筆。

「沈老闆。」溫夏把筆尖指向沈放面前的空咖啡杯，「簽之前我得跟你打個底。我溫夏這人就是嘴碎，嘴比腦子快。龍哥上回說我的段子太葷了讓我改，我沒理他。你要是嫌我以後惹事，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她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變了。

之前那個講段子、做調查、問問題的溫夏退場了，坐在對面的是一個認真到有些緊張的22歲女孩。

她攥著簽字筆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指甲上那塊殘留的淡粉色美甲碎片在燈光下一閃一閃的。

沈放從褲兜里掏出帕加尼的車鑰匙，隨手放在桌角。

「別廢話。簽。」

溫夏吸了一下鼻子。

她低下頭，左手五指撐開壓住合同的最後一頁，右手握住簽字筆。筆尖落在紙面上的聲音沙沙的，一筆一划，沒有猶豫，也沒有花哨的連筆。

溫夏。

兩個字。

她簽完之後把筆帽按上去，咔噠一聲，這次是收尾的聲音。

她直起身看著沈放，嘴角咧開了一個弧度，這個弧度比之前進門時的所有笑容都大，也比所有笑容都真。

「沈老闆，我溫夏以後就跟你混了。」

沈放把合同收回來，對折一下放進公文袋。

「別叫沈老闆。叫名字就行。」

「那沈放？算了吧還是叫沈哥吧」

「嗯。」

溫夏把筆塞回包里，端起水杯把最後一口喝完了。

她放下杯子的時候看了一眼桌角上那把車鑰匙，鑰匙墜上的帕加尼車標在燈光下反射出金屬冷光。

「沈哥。」她叫了一聲，像是在試這兩個字的口感，「你那車，是帕加尼吧？」

沈放沒回答，把車鑰匙撈起來塞回兜里。

「走了。」

「哎等等我杯子還沒放。」溫夏起身，順手把空水杯放回吧台的回收處，帆布包在身後晃蕩著。

她小跑兩步追上沈放，在他身後推開玻璃門的時候，嘴又開始工作了：「話說你公司在哪？我得知道地址吧？搬家過來是住哪？你們這邊房租貴不貴？錦城消費水平比雲都高多少？」

沈放走在前面，頭也沒回。

「回去微信說。」

「好吧。」

…………

下午五點。天璽府地下車庫。

沈放關上帕加尼的蝶翼門，車鎖上的電子聲在空曠的地庫里嘀了一響。他從駕駛位繞出來，往電梯口方向走。

走了兩步，腳步慢下來。

他的視線掃過隔壁車位。

那輛黑色的邁巴赫依然停在老位置。

車身漆面上沒有一粒灰。

但車內的東西又變了。

原本擱在後座中央的灰色公文包今天被挪到了副駕駛座位下面的儲物格里，只露出半截深灰色的包角。

後座地板上多出了一個白色的萬象城紙袋，紙袋口沒封住，裡面露出一截淡藍色的包裝盒稜角。

沈放收回視線。

這車的主人最近回來得越來越頻繁了。公文包的位置換了三次，後座上的東西也換了兩回。但他在三十層走廊里一次都沒碰見過這個人。

他沒有多想，走進電梯按了30層。

電梯門關上的瞬間他滑開手機。屏幕上排著三條未讀微信。

第一條是趙晴。一個小時前發的。

〈今天練完胸了，老地方見？〉

她的微信頭像是一張健身房鏡子前的自拍，灰色運動背心勒出一條線。沈放看了一眼，手指在鍵盤上敲。

〈忙。下次。〉

發完他把聊天窗口滑走了。

趙晴最近的消息頻率又上來了，從兩三天一條回到了一天一條。

親密度79卡在80的門口動不了，她發的每張照片他都看了。

但最近確實忙。

不對，就算不忙也不一定去，主要趙晴榨汁起來太恐怖了。

第二條是林婉。

〈今天第三次直播了。

最高的時候有十五個人在看。

剛才有個阿姨在彈幕里問我用的是甚麼牌子的口紅。

就是還是沒人買大米。

小滿不讓我理那個阿姨，說人家是在套話，不一定是男是女。

〉

沈放嘴角扯了一下。

小滿這丫頭，看個直播比他媽本人還操心。

十五個人，比上次多了幾個。

在線人數從個位數往兩位數爬，速度慢，但在漲。

他打字。

〈進步挺快。明天帶你和妹妹去超市。〉

發完之後他又加了一條。

〈那個彈幕問口紅，你就說是兒子送的。〉

電梯到了。門開的瞬間最後一條消息的預覽彈了出來。

周念。消息是兩分鐘前發的。帶了一張圖。

沈放站在三十層的走廊里，點開了照片。

照片里女孩穿著百褶裙，坐在學校操場的看台台階上。

碎劉海汗濕了貼在額頭上，臉蛋紅撲撲的，手裡舉著一張紙，上面寫著800米測試成績和一個紅色的「3」。

她的嘴唇抿著，沒有完全笑開，但眼睛彎彎的。

白帆布鞋上沾了紅色塑膠碎屑。

〈沈放！我今天測八百米拿了第三！好累啊〉

沈放看著照片。

他敲了兩個字。

〈挺好。加油！〉

發完之後盯著屏幕又看了一眼那張照片，把手機摁滅揣進兜里。

溫夏的合同已經簽了。MCN簽約進度二比三。明天陸薇然的合同要是也落地，三比三，任務完成，系統升級就在眼前了。

他在3001的門前站了一秒，掏出鑰匙開門。

大平層里安安靜靜的。

三百平的空間只有玄關感應燈自動亮起來，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

冰箱里有周念上週末帶來的西紅柿和兩個雞蛋。

他拉開冰箱門看了一眼，又關上了。

兜里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掏出來。

手摸到冰箱門把手上的涼意慢慢從指尖傳到掌心，他才松開手，走到沙發前坐下來，把手機從兜里拿出來。

不知道統子這次完成任務會給甚麼獎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