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簽合同
溫夏趴在出租屋的木地板上,膝蓋下面墊著疊了三折的舊枕套。
手機屏幕的白光打在她沒有塗粉底的臉上,鼻翼兩側的細小毛孔和嘴角乾燥翹起的死皮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用兩根手指捏住屏幕,把那張帕加尼方向盤的朋友圈照片放大再放大,直到方向盤中央那個金屬車標佔滿了整個屏幕。
像回力標,又不完全是。
中間有一道竪線,兩側彎弧往外展開。
她在百度圖片搜索欄里打了「超跑 車標 像回力標」,跳出來的第一張圖就是帕加尼。
她點進去看了三秒。
價格一欄寫著2500萬起。
溫夏把手機扣在地板上,翻了個身躺平,盯著天花板上那根橫穿房間的塑料晾衣繩。
繩子上掛著她昨天洗的兩件T恤和一條牛仔褲,水還沒滴乾,褲腳尖上凝著一顆搖搖欲墜的水珠。
兩千五百萬。她上個月提成加底薪一共拿了四千七。
手機在地板上嗡嗡震了一下。
她側過頭去看,微信消息彈窗浮在鎖屏上。
龍哥的頭像,那個四十來歲男人用了一張P得面部輪廓全變形的自拍當頭像,消息內容只有一行字:〈先出來吃個飯聊聊合作〉。
溫夏盯著屏幕。
聊甚麼合作?
聊你上周在語音廳群里放的那條消息?
「誰不打個招呼就走,工資別來要了。」她在手機殼側邊掐了一下,指甲蓋上殘留的美甲膠已經剝落了大半,只剩食指上粘著一塊不規則的淡粉色碎片。她解鎖手機,在對話框里打了三個字發過去。
〈不用了〉
發完她把龍哥的頭像長按,拖進了「不常聯繫的朋友」分組里,順手把聊天記錄置底。
接下來的一天半,溫夏把自己關在出租屋裡做功課。
她打開小紅書,在搜索欄里一個字一個字地輸入「MCN避坑」。
高贊筆記排在最前面,標題大多帶著感嘆號和紅色字體。
她用手指在屏幕上一行行往下划,把看到的關鍵詞逐條抄進手機備忘錄里:獨家約(警惕)、違約金陷阱(看清楚金額)、競業限制(查有沒有)、保底收入(有就簽沒有就談)、解約條款(重點看)。
抄完之後她又搜了「語音廳公會簽約貓膩」,翻了兩頁,發現和她在龍哥那邊經歷的基本一致。
口頭約定、沒有紙質合同、提成比例模糊、說好的三七實際到手能有兩成就不錯了。
她退出小紅書,給閨蜜發了條微信。
〈問你個事,如果簽了個空殼公司的合同被坑了怎麼維權〉
閨蜜在錦城跑商務,消息回得很快。
〈要是騙子你直接報警。要不是騙子你苟富貴了帶帶我〉
溫夏咬了一下拇指的指甲蓋,把備忘錄頁面切出來。
她在最上面打了個標題:「面試老闆」,下面列了三個問題。
每個問題她改了兩遍措辭,刪掉了太客氣的開頭語,也刪掉了太衝的反問句,最後留下的版本乾脆利落。
她把手機放到枕頭旁邊,側過身縮進被子里。閉眼之前又把被子掀開,摸出手機看了一眼那張帕加尼方向盤的照片。
兩千五百萬。
管他的。去看看再說。
…………
週六下午兩點,萬象城二樓星巴克。
沈放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沒怎麼動的冰美式。冰塊已經化掉了大半,深棕色的咖啡液被稀釋成淺褐色,杯壁外凝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落地窗外的自動扶梯上,一個扎著丸子頭的女孩正往下走。
灰色寬松大衛衣,黑色運動褲,腳上踩一雙白色帆布鞋,背著一隻帆布挎包。
丸子扎得松松垮垮,有幾縷碎發從皮筋里掙出來,搭在後頸上。
整個人看起來就像剛從宿舍出門隨便套了一身。
沈放的視線停在她臉上。
半透明的橙色面板在視野里亮起來。
【檢測到有效消費對象,是否查看信息?】
他用大拇指指甲頂了頂食指關節,點下確認。
【溫夏,22歲,大專學歷,前客服/語音廳主播。純潔:100(完好)。真實樣貌評分:81。狀態:良好。核心需求:安全感、擺脫底層現狀。】
純潔一百。
沈放挑了一下眉毛。
在語音廳里每天講葷段子講到彈幕起哄的女孩,身上乾乾淨淨的。
要麼是只動嘴不動手,要麼是段子講太好把男人全嚇跑了。
81分。夠用。不算驚艷,但放在素顏狀態下已經不錯了。這個分數意味著她是有效消費對象,簽約後往她身上花的錢能返現。一石二鳥。
他關掉面板。
溫夏已經推開了咖啡店的玻璃門。
她進來之後先掃了一圈,很快鎖定了靠窗那個穿白襯衫的男人。
走過去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甚麼。
然後她拉開木質靠背椅坐下來,把帆布挎包掛在椅角上,伸手把服務員剛放在桌面中央的溫水杯往右邊推了推,推到手臂自然垂下就能夠到的位置。
再然後她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整套動作一氣呵成,流暢到像排練過。
沈放在心裡把這套動作過了一遍。
挪杯子的手勢太熟練了,完全是接了上千個客戶電話之後養成的肌肉記憶。
電話在左手,筆在右手,水杯永遠放在右手最順的位置。
下意識反扣手機是防止屏幕彈窗被對面看見。
客服出身,行為模式全刻在骨頭裡了。
溫夏抬頭,用那雙沒畫眼影但睫毛挺長的眼睛直直地看著他。盯了足有兩三秒,原本繃著的肩膀松了下來,嘴角咧開。
「行,這麼帥肯定不是騙子。」
她的聲音和語音廳里一模一樣,脆生生的。
沈放摸上冰美式杯壁的手指停了一下。這開場白屬實不在預設範圍內。
「怎麼說。」他問。
溫夏自己端起溫水杯喝了一口,「長你這樣的,真要騙錢直接去掛個交友軟件就行了,犯不著在語音廳里聽我講投訴粉色手機殼的段子。」
她放下杯子,吸了一下鼻子。「你比我想的年輕。微信上說話冷冰冰的,我以為最少是個肚皮挺著的三十多歲大叔。」
沈放回了一個字:「嗯。」
溫夏眨了一下眼。
「就嗯?」
「嗯。」
溫夏嘴角抽了一下,扭頭看了一眼窗外自動扶梯上來來往往的人群,又轉回來看沈放。
她好像在確認自己沒有坐錯桌。
「沈總,你這個說話風格跟你發微信是一樣的啊。我之前還以為你微信上話少是在故意端著。」
沈放端起冰美式吸了一口。化了的冰把咖啡味衝得很淡,只剩下一股澀。
「沒裝逼。說話就這樣。」
溫夏點了一下頭,像是接受了這個設定。
她的手已經伸到桌面上,翻過反扣的手機,用拇指劃開了屏幕。
她翻到備忘錄,把手機轉過來亮給沈放看,那個加粗的標題「面試老闆」赫然在屏幕頂端。
「既然來了,那我得按照小紅書上的標準流程面一下你,沈總。」
這女的有點意思。沈放把身體往後靠在椅背上,嘴裡的冰美式還沒咽下去。
「問吧。」
「第一個。」溫夏盯著他的眼睛,食指在屏幕上點了一下,「你公司現在幾個人?我過去是不是得兼職搞衛生和前台?」
「加上我,兩個。」沈放的回答乾脆得像填表格,「招了個做商務統籌的,還在辦離職,過兩月到位。而且不用你搞衛生。」
溫夏吸了一口氣。手機屏幕亮了亮。
「那還真是個草台班子。」她的語氣沒有嘲諷,倒像是在做實況播報,「第二個。你之前做過MCN嗎?有拿得出來的案例嗎?」
「沒做過。」沈放拿起冰美式又吸了一口。
溫夏的手指停住了。她的眼睛睜大了一圈,嘴巴張開又合上,像是有個段子已經衝到嗓子眼又被她吞了回去。
「沈總,你這個實誠程度讓我有點害怕。」她把手機放回桌上,「那你憑甚麼覺得我簽了你能火?」
沈放把冰美式放下。杯底磕在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我有錢,公司賬上有錢。」
他的語氣沒有起伏。說這句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和說「今天星期六」沒有任何區別。
溫夏的手指掐了一下手機殼的側邊。
這句話就跟一塊石頭似的,沒有任何修飾,硬邦邦地砸過來。
換個人說這話溫夏可能會覺得在吹牛。
但眼前這個男的,朋友圈里帕加尼方向盤的照片還存在她的相冊里。
兩千五百萬起步的車。
嘴上說「有錢」兩個字的分量就完全不一樣了。
她深吸一口氣,翻到備忘錄的最後一條。
「第三個。龍哥,就是我那語音廳的老闆,我提走人他肯定要整我。」溫夏的語氣終於褪掉了段子手的皮,露出底下那層做客服時積攢下來的謹慎,「上周他放話了,誰不打個招呼就走,在錦城語音圈子就別想拿到工資。我上個月還有四千多提成在他手裡。」
沈放看著她。丸子頭太松,有一縷碎發從發尖垂下來搭在她顴骨側面,她沒去管。
「你跟龍哥簽過紙質合同嗎?」他問。
「沒有。」溫夏搖頭,「都是在微信上口頭說的點點分成。」
沈放嘴角動了一下。
「那不叫跳槽。那叫老子不乾了。」
溫夏愣住了。
沈放的手指碰了一下錢包邊緣,黑色金屬卡片在夾層里露出一截金色的圓角。
「錢不要了,公司給你補。至於他說的不讓你在這行混,你讓他直接來找我。」
他說完這句話就收回手去拿冰美式,好像說的是「那我再點一杯」。
溫夏盯著他。嘴巴微微張著。咖啡店裡有人在磨豆,機器嗡嗡地轉,吧台那邊一個店員在喊「焦糖瑪奇朵好了」。這些聲音都變成了背景板。
她手裡的手機屏幕自動滅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和剛進來時的動作一樣,但這次扣得更重,「啪」的一聲。
「行。」溫夏說,那張一直在嘴上跑火車的臉垮了下來,垮成了一個22歲的、確實需要這份工作的大專女孩的樣子,「這老闆當得夠爽快。」
沈放在心裡算了一筆賬。
龍哥那邊四千多提成,公司補上就是四千多,有效消費對象81分,花在她身上的錢1:1返現。
四千多花出去,四千多回來。
虧甚麼?
不虧。
順便還把人心給拿住了。
他拿起冰美式,把剩下的那口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