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落地
手機震了一下,林婉的微信從屏幕頂端滑出來。
「後天週三請了假,上午到。你來接我。」
沈放單手解鎖看了兩秒,拇指敲了個「行」發過去,順手把手機扣回桌面。
對面周念正低頭扒最後兩口蛋炒飯,勺子刮著碗底發出輕微的瓷響,整個人沈浸在吃東西的滿足感里,根本沒注意到他這邊的動靜。
沈放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腦子已經開始過賬:找個家政來徹底收拾一遍,廚房那個空得像樣板間的冰箱得塞點東西進去,最頭疼的是地下車庫里停著那輛帕加尼。
之前林婉電話里追問他在外面搞什幺名堂,他用「互聯網項目」搪塞過去了,但這次人直接殺到家裡面,三百平的大平層加一輛三千八百萬的超跑,這套說辭明顯站不住腳。
算了,先到週三再說,船到橋頭自然直。
周念放下碗擦了擦嘴,站起來去收拾碗筷,聲音壓得很低:「我下午有課,差不多該回去了。」
沈放往沙發椅背上一靠,仰起頭看她。「幾點?」
「兩點。」
「那急什幺。」
他拍了拍身邊沙發的空位,手落下去的動作隨意,像是邀請也像是陳述一個事實。
周念端著水杯站在茶几邊,手指把杯壁握緊了松開,松開了又握緊,像是在和什幺看不見的東西較勁。
兩秒之後她還是走過來了,身體一點一點軟下去,最後側著靠在他肩膀上,把自己安頓妥當。
他的大號黑色T恤在她身上像條短裙,棉質布料松松垮垮地罩住大腿大半截,膝蓋以下的小腿白得像沒曬過太陽。
她的腳趾在沙發墊的絨面上蜷了又松,不自覺地抓著布面又放開,像是確認了什幺之後才肯停下來。
水杯擱在膝蓋上用兩只手捧著,打了個哈欠,眼皮還泛著昨晚沒睡夠留下的薄紅。
誰也沒說話。
手機各看各的,沈放左手搭在沙發靠背上方,沒有刻意環過去也沒有收回來。
過了幾分鐘,她的呼吸頻率變淺了,頭靠在他肩窩的重量加沈。
「困就再睡會兒,到點叫你。」
「不用了,」周念的聲音含糊,臉貼著他肩膀悶出來的,「真的該走了。」
說完又不動。
手指不知什幺時候揪住了他T恤下擺,揪得很緊,指節發白,像是怕他突然站起來似的。
嘴上說走,身體釘在原地,臉死死貼著他肩頭的布料,連呼吸都放輕了,徬彿只要不發出聲音就可以賴更久。
沈放垂眼看了眼她揪著自己衣擺的那只手。指甲剪得很圓,乾淨得像剛洗過的白瓷。
這人。
又過了好幾分鐘,周念終於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什幺重大決心,松開手指,磨磨蹭蹭從沙發上爬起來,活像一隻被迫從暖窩里扒出來的貓。
她站起來的瞬間膝蓋還打了個軟,扶了一下扶手才穩住。
「我去換衣服。」
沈放沒跟過去,靠在沙發上翻了兩下手機,聽見臥室衣櫃開合的聲音和布料窸窣的響動。
幾分鐘後周念換好了昨天那條深藍百褶裙和淺灰針織衫出來,手裡拎著自己的帆布包,站在玄關彎腰提鞋帶。
沈放插著褲兜靠在玄關牆上看她。
她蹲著系鞋帶的姿勢讓頭頂的發縫露出來,淺色的頭皮,後頸露出一小截,白得像被光照透了一層。她擡頭,正好撞上他低垂的視線。
紅色從脖子根升起來,一路蔓過耳廓到耳垂。她慌亂地直起身,膝蓋外側猛地撞上鞋櫃邊角,嘴角抽了一下沒出聲,手指抓緊包帶。
「那我走了。」
她按了電梯下行鍵,轉過身仰頭看他,包帶在手裡被攥成一團,嘴唇微微抿著,眼睛很亮但不敢直視太久。
沈放沒說話。
右手從褲兜里抽出來,手指落在她額頭的碎發上,撥開遮住眉骨的幾綹,指腹擦過她太陽穴溫熱的皮膚。
然後低下頭,嘴唇碰到她額頭中央。
周念的睫毛劇烈地扇了一下,肩膀猛地往里縮了一截,整個人像被什幺東西釘住了似的僵在原地。
電梯到了,門開了,她紅著臉轉身跑進去,鞋在大理石地面上踩出急促的聲響。
電梯門合攏之前,她回頭深深看了他一眼。
門關上了。
走廊重新安靜下來。沈放在電梯口站了兩秒,轉身回屋,反手把門帶上。
換床單這件事,本來只是順手。
沈放走進主臥,彎腰去扯床單的角。
指尖碰到面料的時候,一股洗發水的味道飄上來,淡淡的,花果調,是她昨晚洗完澡之後留下的。
手指停了一下。
他把床單從床墊上整條拽下來,捲成一團準備丟洗衣機。手經過中間偏下的位置時,觸感不對。
他把床單展開。
床單靠里側偏下的位置,有一塊布被整齊地剪掉了。
留下一個大約五六釐米的橢圓形空洞。
白色棉質面料的剪口光滑平整,沒有一絲毛邊,是用很鋒利的小刀剪出來的。
沈放的視線落在床頭櫃上那把修眉的小銀色剪刀上。
剪刀擺放的位置比他印象里偏了幾公分,刀口合著,很自然地靠在台燈底座旁邊。
他看著那個洞。
位置正是昨晚墊在她身下的地方。
剪口光滑得近乎溫柔,像是做這件事的人在意的不是速度,是精確。
沈放拿著這床破了一個洞的床單,在床邊站著沒動。
她什幺時候剪的。
他回想了一下時間線。昨晚結束之後他去浴室洗了個澡,中間有大概十分鐘不在臥室。或者今天早上,她一個人在臥室里的那幾分鐘。
怎幺都來得及。
她沒跟他說。
沒聲張,沒邀功,沒有用任何方式提起這件事。
十九歲的女孩,趁他不在的空當,找到床頭櫃上那把小剪刀,對準那塊沾了自己血跡的布料,精確地剪下來,疊好,放進自己的包里,一個字也沒有多說。
如果她怕被看見,應該把整條床單塞進洗衣機。如果她覺得尷尬,應該假裝什幺都沒發生。
她都沒有。她只剪了那一塊。
她要留著。
沈放的手指無意識地順著那個橢圓形空洞的邊緣摸過去,指腹觸到光滑的剪口斷面。棉纖維的截面很整齊,剪的人手很穩。
操。
胸腔里有個什幺地方被輕輕捏了一下,酸脹的,說不上好受還是不好受。
他站在那裡,拿著一條破了洞的床單,嘴角動了一下但沒有成型的表情,最後只是低頭把整條床單從床墊上徹底扯下來,團成一團走出臥室。
洗衣機蓋子掀開,床單塞進去,別管要不要了先洗了再說。
他又走回臥室從櫃子里翻出一套新床單鋪上,動手的時候嘴角的弧度壓不太住,但也沒有刻意去壓。
走到廚房倒水的時候,發現台面已經被擦得很乾淨,灶台上那點油漬也沒了,水槽里的碗洗過控水擺好了。
系統面板突然彈出來。
【提示:建議宿主注意——不要讓你的後花園變成修羅場。】
沈放掃了一眼,手指划過去關掉面板,沒搭理。
下午一點半左右,周念的微信開始陸續跳出來。
「回來了。」
「李佳問我昨晚去哪了,我說在外面找了個酒店,她不信。怎幺辦?」
沈放靠在沙發上,拇指在屏幕上頓了一下,打出兩個字發過去:「說實話。」
周念秒回三個問號。
沈放盯著那三個問號看了兩秒。
她的發消息風格變了。
以前每條消息都斟酌過,從來不會發純表情或純符號,更不會這種沒有思考過程直接懟過來的反應。
現在像是有了某種底氣,或者說安全感,讓她願意把還沒組織好的情緒直接甩過來。
他打字:「說去男朋友家了。」
發送。
屏幕安靜了。
半分鐘。
沒有「對方正在輸入」。完全靜默。他能想象到手機那頭的十九歲女孩盯著屏幕上「男朋友」三個字,臉慢慢變紅、嘴唇抿起來又松開的樣子。
然後消息跳出來了:
「那你是我男朋友了?」
沈放看著這句話。
拇指懸在屏幕上方,停了兩秒。
不是猶豫。
是在品。
這句話的語氣,問句的形式,但骨子裡不是在問——是在確認。
她已經有了答案,只需要他把那個答案說出來。
他敲出三個字。
「不然呢。」
發送。
然後他盯著對話框的頂端。
屏幕上方「對方正在輸入」的字樣出現了。
消失了。
又出現了。
消失。
出現。
半分鐘里那行灰色小字明滅了六七次。
他盯著那行字,能想見十九歲的女孩坐在宿舍床上——也許腿還盤著,也許正在咬嘴唇——把同一句話打了刪、刪了打,有太多想說的,但找不到一個足夠好的詞來裝那些驕傲和歡喜。
消息跳出來。
一個字。
「嗯。」
沈放嘴角的笑徹底壓不住了。他把手機舉在面前,盯著那個「嗯」字看了幾秒,然後鎖屏,把手機扣在沙發墊上。
系統面板浮出來:
【親密度+2,當前90/100。恭喜宿主確認戀愛關係。建議:管好你的微信記錄,後花園人越來越多了。】
他關了手機。
靠在沙發上閉了會兒眼。
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目前的賬:周念90。
蘇雨微83。
趙晴79——差一點就80了。
陸薇然52。
隔壁溫時寧還是那個1。
這道題暫時無解。
先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