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再見趙晴
週二下午兩點半。
沈放從出租車上下來,站在萬象匯商場的側門外。
今天出門的目的很明確:買幾套衣服。
上次改造形象是程文和王超陪著來的,買的是基礎款。
現在黑卡里十五萬多,得再添點好的。
不用多貴,但得撐得住場面。
蘇雨微明天就到錦城了。
周念今天有課,沒叫她。他也不是每次出門都得帶個人。一個人逛街效率更高。
他擡腳準備往商場正門走。
路過商場側面的一家奶茶店。外擺區擺了四五張小桌子,遮陽傘撐著,幾個年輕姑娘坐在那裡邊喝邊聊。
他的視線掃過去的時候,在其中一張桌子上停了一下。
那張桌子上只坐了一個人。
淺灰色薄外套,頭髮扎成低馬尾,低著頭看手機。
面前放著一杯奶茶,吸管插在裡面,杯壁上的水珠已經流下來在桌上聚成一小攤。
沒怎幺喝過的樣子。
整個人縮在椅子里。有點蔫。
沈放的腳步頓了一下。
趙晴。
他認出她了。
即使隔了七八米,即使她低著頭看不見臉。
那個低馬尾的扎法,那件灰色薄外套,還有那個坐姿。
縮著肩膀,手肘撐在桌上,整個人像是被什幺東西壓著。
他在大二那年看了一整年這個背影。不會認錯。
系統面板彈了一下。
【檢測到已認證對象:趙晴。當前親密度:57/100。狀態:異常(情感依賴·經濟壓力)。】
沈放把面板關了。
他收回視線,腳步沒停。準備繞路走。從這邊拐過去往正門走,她不轉頭應該看不到他。
不想過去。不是因為恨她。那點恨意在王超說完趙晴的事之後就淡了大半,在商場偶遇之後更是所剩無幾。
就是不想面對那種尷尬。
前女友一個人坐在奶茶店外面,他主動湊上去算什幺?
敘舊?
關懷?
他又不是那種人。
上次在商場碰見她的時候她老公在旁邊,她笑著介紹他是「大學同學」,當時就很平靜了。
他加快了腳步。
但他的腳還沒邁出第三步,趙晴擡頭掃了眼周圍。
大概率是看手機看累了,隨意往街上掃了一眼。
然後她的目光定住了。
沈放感覺到了那道視線。後頸有一種被人盯著的觸感。他停下來。
「沈放?」
她站起來了。椅子往後蹭了一下,腿磕在桌角上,她沒顧上。手機差點從手裡滑出去,手指緊緊捏著。
沈放轉過頭。
「趙晴。」
兩個人隔了大概七八米。她站在外擺區的桌子旁邊,他站在人行道上。中間隔著兩排遮陽傘和幾個走路的路人。
誰都沒動。
三秒。
趙晴先開口:「你……來這邊買東西?」
「嗯。買兩件衣服。」
「哦。」
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停。上次偶遇的時候她老公站在旁邊,她全程笑容得體,眼神控制得很好,只在周念輓住沈放手臂那一刻露了一絲不甘。
這次沒有其他人。她看他的眼神就直接了很多。甚至有點不設防。
「有空坐一會兒嗎?」她說。「好久沒見了。敘敘舊。」
沈放本能地想拒絕。
他不是那種和前女友「敘舊」的人。敘什幺舊?敘當年你嫌我窮把我甩了那段舊?還是敘上次在商場你介紹我是「大學同學」那段舊?
但他看了一眼她的臉。
黑眼圈。素顏。嘴唇有點乾裂。臉比上次商場碰見的時候瘦了一圈,顴骨都感覺有點凸出來了。
和大二時那個在校園裡笑著跟他走在一起的女生差了很多。
操。
「行。」
他還是走了過去。
兩個人沒在奶茶店坐。趙晴說那邊有點曬。其實外擺區有遮陽傘,根本曬不到。她只是不想在那個位置上跟他聊天。
他們走到隔壁一家連鎖咖啡店。
沈放在前台點了一杯美式。趙晴站在他旁邊,猶豫了一下,要了杯熱可可。
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趙晴雙手捧著熱可可,手指包著杯壁。今天不冷,但她的手攥得很緊。
沈默了一會兒。
沈放沒有主動開口。他不是來聊天的。她叫他坐,他坐了。話該她說。
趙晴看著窗外的人來人往,開了口。
「你最近……看起來不一樣了。」
「也沒什幺變化。換了個髮型,衣服注意點了。」
「不是外表。」趙晴看了他一眼。「整個人的感覺不一樣了。精神了很多。」
沈放沒接話。端起美式喝了一口。苦。
「精神了很多」。翻譯一下就是:你以前看著挺頹的。也沒說錯。
然後趙晴問他工作怎幺樣。
他說在做互聯網方面的事。
趙晴點點頭。沒多問。她不是那種刨根問底的人。以前在一起的時候也不是。
又沈默了。
咖啡店裡放著輕音樂。不知道什幺曲子,慢吞吞的。隔壁桌兩個女大學生在討論選課的事。
趙晴放下杯子。
「上次在商場……其實我就想跟你坐下來聊聊的。」
沈放看著她。沒回話。
趙晴繼續往下說了。像是攢了很久的話終於找到了出口。
「分手之後沒多久我就認識了他。他比我大十四歲。做建材生意的。」她的手指在杯子上畫圈,目光落在杯壁上。
「認識的時候我爺爺剛好病情加重,需要轉院。轉院費要十幾萬。我家裡拿不出來。」
她停了一下。
「他幫我都出了。」
沈放沒說話。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幺。當時的他銀行卡里最多的時候也就三千多塊。十幾萬?別說拿了,連想都不敢想。
趙晴繼續:「後來他一直在幫我出醫藥費。我爺爺的病房換了最好的,護工也是他找的。每個月的費用都是他在承擔。」
沈放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等一下。
「他一直在幫我出醫藥費。」
王超在燒烤那天說的是什幺來著?「趙晴嫁的那個男的不捨得給她家花錢。」
這兩條信息矛盾了。
要幺王超的消息有誤,要幺趙晴在撒謊。
他看了一眼趙晴的臉。
沒有閃躲,沒有心虛的小動作。
手指在畫圈,目光落在杯壁上。
說這些話的時候就好像在敘述一件已經反復回憶過無數遍的事情。
不像在撒謊。
那就是王超那邊的信息有問題。
沈放在心裡把這條標記了一下。
王超那天喝了不少酒,說趙晴的事也是轉述別人的。
「聽說」「好像是」。典型的二手甚至三手消息。經過幾個人嘴巴一過,傳話這種事,傳到第三個人嘴裡面目全非再正常不過。
所以實際情況是:趙晴的老公對她們家確實不錯。醫藥費一直在出。
那她臉上這個表情又是怎幺回事?黑眼圈、瘦了一圈、一個人縮在奶茶店門口發呆?
他沒有問。繼續聽。
「所以你大三就跟他領證了。」沈放說。
說完就後悔了。這句話帶著情緒。雖然他盡量控制了語氣,但「大三」兩個字還是有點衝。大三。他們分手還不到半年她就跟別的男人領證了。
趙晴愣了一下。「你怎幺知道的?」
「聽說的。」
他喝了一口美式。苦味壓了壓嗓子里那股說不清的勁兒。
趙晴的嘴唇抿了抿。
「嗯。大三。婚禮沒大辦。就是去民政局領了個證。」
她看著窗外。
「那個時候……確實有感激的成分在。他幫了我那幺多,我不知道該怎幺回報。而且他對我真的很好。什幺都願意給我買。從來也不要求我做什幺。」
說到這兒她頓了一下。
「帶我去看房子那天,他說這輩子都不會讓我受委屈。我當時……信了。」
沈放手指在美式杯壁上點了一下。
信了。
大三的女生,爺爺住院急需用錢,一個比她大十四歲的男人不但幫她出了錢,還承諾這輩子不讓她受委屈。
換了誰都會信吧。
何況她那時候剛跟他分手。
剛從一個窮得叮噹響的男朋友那裡離開,猛地碰上一個有錢又對她好的,又給家裡人承擔醫藥費,解決了壓在心裡的大山,說是她當時的蓋世英雄也不為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