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心理輔導

周日上午十點。

沈放從家屬樓單元門出來，手裡拎著一個藍色塑料袋。裡面是林婉硬塞給他的：一袋凍排骨，兩個蘋果，一把香蕉，還有一盒雞蛋。

「你那個屋子有冰箱嗎？沒有就趕快吃掉」臨走前林婉問了一句。

「有。」

「放冰箱里盡快吃了，別放太久。」

林婉看了他一眼，明顯不信，但沒再說什幺。

他剛走到樓下台階，身後傳來拖鞋啪嗒啪嗒的聲音。

沈小滿舉著新相機追了出來，JK裙都沒換，光著兩條腿踩著拖鞋就衝下來了。

「哥！站那別動！」

沈放停下腳步。沈小滿舉著相機對準他，按了一下快門。看了一眼屏幕，皺眉。又按了一下。再看。

「虛了。」

「你手這幺抖，技術行不行呀，沈小滿。」

「沒有！是光線的問題！」

她又拍了一張。這次連沈放的臉都糊了，整個人就是一團肉色的色塊。

沈小滿氣得直跺腳：「這破相機是不是壞了！！」

沈放看了一眼她拍的照片。三張，張張虛焦。他差點沒繃住。

「你先學學怎幺對焦。」

「我對了啊！」

「你沒開自動對焦。」

沈小滿低頭看相機，翻了半天菜單，耳朵尖紅了。

「……我知道了。你走吧。」

「嗯。」

「哥你下周還回來嗎？」

「再說，有時間就回來。」

沈放揮了揮手，沒回頭。

回到出租屋。

他把塑料袋放進那個半人高的小冰箱里。

然後往床上一倒。

現在看起來和家裡那個三室一廳比起來，這屋子小得跟鞋盒似的。

但也清靜。

沒有林婉穿著吊帶睡裙走來走去。沒有系統面板上那些讓人後背發僵的數字。沒有她靠在他肩膀上時候頭髮蹭在脖子上的涼意。

操。不能再想了。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不想了。正事要緊。

手機拿出來，微信消息一排。

先看甜甜醬的。這姑娘從昨天開始就一直發消息，他沒顧上回。

〈哥哥！！我已經買好特產了！！是我們家鄉的手工牛肉乾和芝麻糖！！真的超好吃！！給我個地址我寄給你呀～〉

〈哥哥？〉

〈哥哥你是不是在忙呀 那甜甜等你回復哦[可憐]〉

三條消息，從第一條到最新一條得有十二個小時了。這姑娘還挺有耐心。

上次他拒絕了她問城市那次，這次她直接買好了再問。就很執著。

不過想想也理解。

他在甜甜醬直播間刷了上萬塊，對方不回饋點什幺心裡不踏實而且他這種大哥換誰也要維護的吧，有錢事少。

寄特產是最安全的試探：你收了，說明關係近了一步；你不收，也不尷尬。

給不給地址呢。

給家裡地址？不行。太近了，萬一這姑娘真跑來找他，在他媽面前撞上就精彩了。

給出租屋地址？更不行。且不說暴露住處，讓對面知道「洛神大哥」住的是學校後門一百四十塊一個月的隔斷間，這面子往哪擱。

想了想。給學校旁邊代收點的地址。反正離出租屋就兩百米，走過去取也方便。

他回了消息。

〈忙，沒看到，不好意思。地址發你：錦城XX大學後門 兔兔驛站 沈放收〉

甜甜醬秒回。

這個秒回速度……等了十二個小時就為了等他這條消息？

〈哥哥是大學生嗎！！好年輕！！〉

沈放看著這條消息愣了一下。他給的是大學旁邊的代收點地址。對方一看「XX大學」幾個字，自動腦補他是大學生了。

也行。大學生總比無業遊民好聽。

〈嗯。〉

〈哇！！甜甜以為哥哥已經工作了呢！沒想到還是學生！那甜甜是不是可以去學校找你玩呀[偷笑]〉

他就知道。

給了地址就開始試探能不能見面。和蘇雨微一個套路。先問城市，再要地址，然後試探見面。這劇本他已經看過一遍了。

區別是蘇雨微已經買好高鐵票了，甜甜醬還在特產階段。

〈先把特產寄了再說。〉

系統面板在角落閃了一下：【甜甜醬 親密度＋1。當前：14/100。】

沒想到才14分，可能因為在她直播間少的原因吧。

沈放嘴角撇了一下。慢慢來吧。

處理完甜甜醬，翻到蘇雨微的消息。

她今天早上發了好幾條。

最早那條是八點十五分。

這個時間點說明她醒來第一件事就是給他發消息。

沈放對這類行為模式已經越來越敏感注意了。

〈哥哥早安～薇薇昨晚做夢夢到你了[害羞]〉

〈哥哥～薇薇週三下午兩點二十二的高鐵，三點五十一到錦城～哥哥來接薇薇好不好[撒嬌]〉

〈薇薇已經開始收拾行李了！哥哥想看薇薇穿什幺出門嗎[害羞]〉

三條消息三個害羞表情。這姑娘的表情包使用頻率和她在直播間里撒嬌的頻率高度一致。

沈放先回了行程那條。

〈行。到了說。〉

蘇雨微：〈好的好的！那哥哥想看薇薇穿什幺嗎～〉

〈隨便穿。〉

蘇雨微不死心，直接發了兩張衣服照片。一套是白色碎花連衣裙配薄開衫，清清爽爽的。另一套是緊身牛仔褲配露臍短上衣，走辣妹路線。

他看了兩秒。

〈第一套好看。穿這個。〉

蘇雨微秒回一串表情：〈好的好的！！薇薇聽哥哥的！！[開心][害羞][愛心]〉

周念的消息來得稍微晚一些，下午兩點多才發。

一張照片。用新相機拍的校園晚霞。

〈曝光還是掌握不好[委屈]〉

沈放看了看那張照片。說實話拍得不怎幺樣。但對一個剛拿到相機三天的新手來說，至少知道往好看的方向拍了。

〈挺好的。多練練就好了。〉

周念：〈你什幺時候教我啊。〉

沈放：〈？ 哥哥我也不會。〉

周念發了個捂臉表情：〈那你買相機給我乾嘛！〉

〈網上有教程。你自己先學學。〉

周念：〈好吧[癟嘴]下次見面你陪我出去拍照好不好〉

〈再說。〉

周念：〈不要再說呀！！！〉

「再說」是沈放的萬能回答。不拒絕不答應，給自己留餘地。對他妹說這兩個字，對周念也說這兩個字。

區別在於，對妹妹說「再說」是真的再說。對周念說「再說」，他心裡其實已經在想下次出去拍照去哪了。

…………

下午消磨過去了。

沈放在出租屋裡點了個外賣，把從家裡帶過來的水果一起吃了。

窗戶打開通了風，潮氣散了些。

他躺在床上刷了會兒抖音短視頻，也沒刷到什幺喜歡的主播，也就沒在直播間消費。

白天的返現池只能留著晚上再用了。

晚上九點十五。

照例開始刷直播間消耗返現池。

蘇雨微今晚不播。她在微信上說了，這兩天收拾行李準備週三來錦城，停播兩天。沈放回了個「嗯」。

甜甜醬在播。

但他不想把今天的池子全砸一個人身上。

甜甜醬的親密度才14分，她的直播間在線三四百來人估計才開播，全場最貴的禮物是他刷的。

已經很穩了，不急。

他開始隨便刷。

系統掃描功能在後台運行。

他每划過一個直播間，系統就自動檢測主播的真實樣貌評分。

大部分連80都過不了。

偶爾彈一個80剛剛過線的，他瞥一眼，懶得點進去。

80分的美女級別在他現在的標準里只能算及格。

說起來，才一個星期，他的閾值就已經被系統養高了。以前看到長得好看的姑娘會多看兩眼，現在下意識就在心裡給人打分。

第十三個直播間。划過去之前手指頓了一下。

畫面里不是他之前看慣了的那種年輕女孩。

是一個成熟的女人。

深棕色大波浪捲髮，側分，大半垂在左肩上。

妝容精緻但不濃艷，眼線拉長了一點點，嘴唇塗了偏暗的紅棕色。

穿著一件米色V領針織衫，領口卡在鎖骨下方，不深不淺。

身後是一面裝滿了書的書架和一盞暖色調台燈，桌上放著一個高腳杯，裡面是紅色液體。

紅酒或者什幺果汁。

她正在跟彈幕聊天。聲音不甜不嗲，帶著一點磁性，語速不快。像深夜電台里那種主持人的調子。說話之間偶爾端起杯子抿一口。

在線人數：3，847。

沈放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看了大概十秒。

有是一種說不清楚的、下意識的、手指就是不想划走的停留。

系統面板彈了一行字：

【檢測到有效消費對象。真實樣貌評分：84。是否查看詳細信息？】

84分。也只比蘇雨微高兩分。

他沒立刻查看信息。繼續看直播。

這個主播和他之前刷的那些完全不是一個畫風。

蘇雨微是甜妹路線，擦邊唱歌賣萌；甜甜醬是可愛蘿莉，跳舞撒嬌；抖音上大部分女主播都是二十出頭的年輕姑娘，妝容清純或辣妹，直播內容不是跳舞就是連麥。

這個不一樣。

她就坐在那裡聊天。聊什幺呢？工作壓力。租房被房東坑了定金。週末該去健身還是宅在家裡看劇。聊的全是日常，沒有任何撒嬌賣萌的成分。

彈幕里叫她「薇然姐」。

「薇然姐今天喝的什幺酒啊」

「姐我今天加班到九點才回來 好累」

「陪姐聊天是我每天最放鬆的時候了」

「薇然姐週末去健身了沒」

彈幕的氛圍更像是一群認識的人跟一個大姐姐嘮嗑。

她看到彈幕笑了一下。歪頭，嘴角微彎，手指點了點桌面。

「加班到九點？你老闆不是人啊。」

彈幕炸了：

「哈哈哈哈薇然姐又開始批判資本家了」

「姐說得對！」

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語氣不緊不慢：「我要是加班到九點，我明天就不去了。什幺班值得你加到九點的？賣命呢？一個月能給幾個錢？」

彈幕更熱鬧了：

「格局打開」

「有一說一，我記得薇然姐上次因為不加班被扣了五百塊還在直播間罵了半小時」

「那次我記得！罵得太爽了！」

沈放看著屏幕里這個女人，嘴角不自覺地翹了一下。

然後歪頭笑了下。嘴角彎起來，眼睛微微眯著，一隻手托著下巴。

這個笑的角度。

沈放愣住了。

和林婉昨天穿上新鞋笑的那個角度很像。

不是長得像，就是那種笑起來的感覺。

這個主播臉更小，鼻梁更高，眉毛畫過，有明顯的化妝痕跡。

而他媽是那種不化妝也好看的耐看型、化了妝更好看的類型。

但是兩個人的笑疊加起來有三分相似。

操。

他意識到自己為什幺會在這個直播間停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