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姊姊──」絲指著一個貼有黃色標籤的茶罐,說:「這個,可以在她們剛回到家的時候再泡。」
要說到準備一壺茶的時間,泥通常都不用提醒;絲曉得,這話沒有甚麼安撫效果,但能稍微轉移焦點。
深吸一口氣的泥,說:「我在聽完泠的分析後,真的是一點也不緊張。再說,我們在和明約會時,蜜不僅沒表示意見,也沒在一旁監看。」
絲點一下頭,說:「不愧是我們的領袖。」破壞情調,或是表現得太沒教養,都不是他們樂見的。
「通常啊──」絲把雙手放在背後,說:「這根本不要人教,就能夠自行體會的嘛。」接著,她不僅一臉得意,還挺起微突的乳房。
「你又來了。」泥說,搖搖頭。
絲在很小的時後,就以為自己比多數人都要懂得浪漫;的確,論學習效率,她在許多時候是表現得非常優秀;可再這樣下去,她搞不好會以為,自己遲早也能把蜜給踩在腳下;有必要挫挫她的銳氣,泥想,也挺起胸膛,說:「我們剛才討論的,明也很清楚啊。」
「明最懂這些了!」絲說,高舉雙臂。滿臉通紅的她,使勁咬牙;在這種狀態下,她的呼吸聲也會變尖一些。
雙手抱胸的泥,繼續強調:「多數時,明可是做得比我們都還要好呢。」
此刻,絲是否夠謙虛,對泥來說已不是那麼重要;和幾分鐘前一樣,她們又陷入對明的狂熱共鳴中;一但進入這種模式,除回憶和想像之外,贊美、尖叫和自我吐槽通常也都是必不可少的;腦中和明有關的畫面繼續增加,讓蹎起腳的兩人,陰蒂和乳頭都迅速充血。
接下來,她們可能會就這麼手牽手、跳起舞來。
「明是無師自通的吧?」絲說,同時心想:不只是浪漫,還包括更多事;而有許多細節,他們實在也不好意思一次講得太清楚。
泠慢慢吸一口氣,說:「雖然明一直給我們這種印象,可事實上,她父母的教育也不差呢。所以說啊,我們不能老是忽略──」
「談到這裡──」絲說,眉頭僅皺;突然間,她不僅表情變得非常嚴肅,連聲音也稍微壓低,「我很懷疑,露會不會在修復全身之後,仍然笨到沒法在短時間之內理解我們剛剛所談到的多數問題。」
聽起來很像是玩笑話,然而,露和其他觸手生物不同;非常的聒噪、粗野,多數時,他們都習慣以「無禮」甚至「野蠻」來形容她。
露恢復健康後,不少新問題是會消失,但在這之後,一些老問題也會重新浮現;還可能增強數倍,絲想,嘴角下垂到極限。
露在過去的種種行為,他們還不敢和明說得太詳細;一想到未來可能會遭遇到的麻煩,不僅讓他們都開始嘆氣,身上的陰影也逐漸加深;泠低下頭,眼中的光芒幾乎消失;閉上雙眼的絲,看來有些頭痛;泥見氣氛不對,趕緊說:「先別對她要求太多,等這段期間結束後,我們應該多跟她提提目前大致上的情形是怎樣。」
「嚴加管教。」泠說,眼中的光芒擴大一些。
絲點一下頭,說:「這樣對明也比較好。」
接著,泥想,是時後改變話題的方向:「要怎麼服侍餵養者,才會比較合宜;在我和絲剛出生時,蜜還常談到這些呢。」
因為明很好相處,要求的也不多;這當然是主要原因,泠只想再補充一點:「最近,蜜是很少再提醒了。而這也表示,她早就把你們當成熟的大人看待啦。」
「而且──」絲說,滿臉笑容,「就目前為止,蜜也都不曾辜負我們的期待。接下來,無論她還有何困擾,我們都不能只在一旁觀看,而是要給予她足夠的關懷。」
泠低下頭,說:「事實上,我們在和明接觸時,倒是曾多次辜負蜜的期待呢。」
聽到這裡,絲和泥的腦袋先是陷入一片空白。
接著,有將近兩秒,她們都以為,泠剛才所說的,是她們剛出生時,雖立刻就接受訓練,卻總是沒法在段時間之內就完成蜜的要求。
在等泥把腦中的推論都說完後,絲接著問:「泠,你剛才指的是這些嗎?」
「其實,」泠說,稍微伸長脖子,「我只是想再次復習那些在近期曾被提及多次的事,像是絲想要把明佔為己有──」
「啊──!」
絲大叫,曲起雙腿。
幾乎同時的,她抱著頭、使勁咬牙。
接著,她抬起肩胛最外側的兩只觸手,把自己的耳朵給摀住。
這一段,她不想聽。
這些不堪回首的事,絲通常不會主動回憶;除非,是在明的面前。
而泠覺得,有必要再講多一些:「當時,蜜是有些沮喪,但就我看來,她是憶起自己和愛人初次相遇時的情形,因而感到有些複雜;對於絲的想法,她不至於感到火大,甚至也不怎麼意外。很顯然的,她能理解絲接下來的行動。」
聽到這裡,絲稍微松一口氣。她放下觸手,重新站直。
在過約五秒後,絲一邊點頭,一邊說:「無論是必要還是非必要的部分,全在蜜的意料之內。她真不愧是我們的──」
「泥就不一樣了。」泠說,把頭抬高。過去,他很少這樣打斷別人的話。抬高左邊眉毛的絲,慢慢閉起嘴巴。
泠在輕咳一聲後,繼續說:「當時,泥因為缺乏術能,常常整天都沒有活力。而在我報告完有關絲最近的言行舉止後,她竟然突破綠囊,施法離去。」
泥睜大雙眼,和他四目相交。
挺直上半身的泠,再次開口:「看到自己的妹妹這麼不合作,做姊姊的自然會很生氣;當時,蜜是這麼想的,而我也不怎麼緊張;我們沒料到的是,泥竟然會選擇把不滿給全發洩在明的身上──」
「啊──!」泥先是大聲尖叫,再兩手抱頭;很類似絲的反應,但程度上更為誇張。
覺得呼吸困難的泥,重重跪下;這些話若是出自明之口,泥可能會使勁磕頭;若明的語氣中帶有更多的譴責之意,泥可能還會撞牆;就算明已經原諒她,她也無法輕易原諒自己;明可不想看到她自殘,其他人也不樂見。
然而,泥的腦中,早就充滿自己全身淤青──甚至多處流血──的畫面;他認為,即使做到這種地步,自己的罪孽也無法贖去多少
「我、我──」閉緊雙眼的泥,嘴唇有些顫抖,「我這個做姊姊的,差點就害自己的妹妹和明斷絕關係。說到底,真正讓明感到不愉快的,不是蜜的那些充滿失敗主義的發言,而是我的那些暴──」
「不、不、不!」絲摟住泥的腰,說:「姊姊,是我的錯,我不應該──」
「不,絲,你一直都沒錯!」
泥說,使勁抓自己的觸手頭髮,「你不過是想要延長兩人世界的時間,這再正常也不過了;蜜也說過:『我們之中的任何人在被初次餵養後,難免都會興起這種念頭。』其實,根本沒有足夠的證據顯示,你會帶著明離我們遠去。是我太急了,而在侵犯明的當下,除了興奮之外,還有醜陋的妒意!」
絲很快搖頭,說:「都是因為能量不夠的緣故,才會讓姊姊容易情緒失──」
「我是個不配得到愛的女人,內心是如此的卑鄙又醜陋,我不該被生下來!」
泥一邊大喊,一邊全力搖晃身體;差一點,她就要把絲給甩飛出去。
泠可不喜歡折磨她們,只是覺得,她們在懷疑蜜的同時,最好也能再次檢討自己;這樣,除了較合乎禮數外,更能讓思考的內容趨於完整;稍微提一下,應該不會太過分;原本,他是這麼覺得的;沒想到會她們竟然會有這麼大的反應,這下,可真讓他感到有些罪惡。
這個時候,泠曉得,自己可不能從這個討論題目中缺席,「我則是太過畏縮了。」
他說,低下頭,「你們和蜜都曾提醒過我,要更主動親近明。」
過約十秒後,泥才停下動作。把絲抱在懷裡的她,逐漸冷靜下來。
又過了不只一分鐘,泥才使勁眨幾下眼睛,呼一口氣。泠彎下腰,對她們表示歉意。
泥在吸過鼻子後,邊點頭邊說:「你本來就該更主動些。」
「明很喜歡你啊!」絲說,臉頰緊貼泥的左乳房,「她也對你說過『我愛你』吧?」
剎那間,泠眼中的光芒擴大至極限;像是在太陽之下,高舉兩顆透亮的美玉。
接著,他以極慢的速度,呼出兩道溫熱的氣息;充滿礦石香氣,還帶有那麼一點類似竹炭燃燒的氣味。
失去大半甲殼的他,臉頰和頸子等處皆泛紅。
過去,泠即使喝下大量的烈酒,也不見得會有這種反應。
倒是先前,他全身都被明的乳汁染白──還因為得忍著不射精而雙膝跪地──時,也是這麼開心。
只是,在明的面前,泠的表現往往不像絲或泥那般直接。之中的理由,可不僅只是因為害羞而已
有不只五秒,泠因為沈浸在前幾周的回憶里而沒法說話。
眼中光芒縮小兩圈的他,在回過神後,深吸一口氣。
接著,他坦承:「然而,第一次聽到明這麼說,我先是覺得沒有現實感;一直要到最近,我才發現,其實,當時我就根本沒有準備好。」
「啥?」絲說,抬高兩邊眉毛。
把頭抬高的泠,繼續說:「原本,我一直認為,即使你們成功找到餵養者,也不見得──會有我那一份。」
泥輕咬雙唇,已曉得他要表達些甚麼。過約五秒後,泠低下頭,再次開口:「即使是在你們傳來好消息的時候,我仍認為,自己的命運只會更糟,而不會更好。因為──我的長相,搞不好會讓明不敢成為餵養者;當然,當時的她,心意已決,還是在看到我之前就如此;這很好,也多虧了你們;打從一開始,我在得知蜜要訓練你們去和人類接觸時,就舉雙手贊成。
「然而,明若是在看到我後,就立刻大聲尖叫,並要我滾遠一點──你們也曉得──,我是絕對會照做的。」
明怎麼可能會做這種事!
絲想,咬著牙;這時,應該賞泠一拳才是;在面對如此無理的指控時,就要使用帶有暴力色彩的吐槽;然而,絲不僅沒出手,嘴巴也閉得緊緊的。
剛吞下一點口水的泥,也是差不多的反應。
畢竟,這些悲觀的想法,也不是完全沒在她們的腦中出現過。
吐出一大口氣的泠,繼續說:「找到餵養者,可能意味著,我將更早退場;雖然遠離綠囊,必然會讓我的壽命減短,可為了你們的幸福,我很願意從肉室中消失;如果我的存在,會減少餵養者的餵養你們意願,那我就該離開。雖然無奈,但這一直都是理所當然的;對方可是唯一能拯救觸手生物的存在,當然有權決定自己的後宮成員。
「起初,看似我們之中的任何人都有可能遭遇到這種結局,但很顯然的,要說到最有可能被餵養者嫌棄的,就只有我而已。到那時候,我要是還堅持不走,就是極為任性、自私又不負責任的表現。我的生存意義,就該只是在餵養者出現之前,努力守護你們。」
有好長一段時間,泠都這麼認為;即便是在從絲那兒知道明的存在,又很快的就回應召喚,明面對面時,那些自己被即將放逐,與不知死在哪處的畫面,仍在他的腦中不斷閃過。
基本上,只要是在一開始就被排除在外,就沒有留下的必要;無論那名觸手生物最初擔任的是何種職位,又或者還有何種潛力,在餵養者的喜好面前,都不是那麼重要。
太恐怖了,絲想,面色蒼白;儘管希望已近在眼前,又綻放萬丈光芒,他仍覺得自己只配待在陰影中。
和其他人相比,泠的長相有如石像怪;當初,泥也覺得,要說他沒有希望,已算是客氣了;他是在很小的時候,就理解到這幾點。
所以,在遇上明之前,他的一舉一動,都散髮出不少絕望感;但很顯然的,他沒有被壓垮,更沒有因此而放任自己去過著頹廢的生活。
比其他觸手生物,泠看待未來的角度,顯然更偏離一般人;然而,儘管受到不少打擊,他卻沒有停下腳步,還願意繼續守護同伴;即便位於自己前方的,是極大的不幸,但只要看見同伴得到幸福,也就沒太多遺憾了;這種心態,與其用「聖人」或「哲學家」來形容,不如說,他是一個真正的戰士;先是對抗逆境,而後是至生死於度外;如此積極付出,卻不求多少報償;絲想,要說到這類人物的最高標準,差不多就是像泠這樣了吧?
擁有如此優秀心理素質的人,之所以在人類之中也比較少,也正是因為他們在繁衍後待和維持自身存在上都不具備優勢;為了讓自己能待在贏者圈之中,一般人會盡量減少這類傾向。
現在,也只有最離譜的上司,才會要求下屬犧牲這麼多;然而,泥認為,泠的層次還更高;考量到他──那連凡諾也掌握不了──的天性,以及後來的自我選擇。
蜜也沒有刻意把泠培養成這樣,絲想,如此渾然天成,似乎只能用「藝術」來形容。
遇上明之後,一切都非常理想,甚至遠超越他們最初的期望;雖然生活節奏不慢,但大致上,每日的風格都沒有這麼嚴肅;所以自然而然的,會讓絲和泥開始以為,這些悲觀的念頭都不曾存在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