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而他儘管穿著這樣不利於走路的衣服,我卻沒看到他曾去刻意看腳下或必須提高衣擺。
他是一名亞洲人,眼睛顏色非常深。雖然外表粗獷,但他的五官其實比凡諾要纖細
我看著凡諾,問:「他怎麼稱呼?」
凡諾很快用中文回答:「老石。」他根本沒看我一眼,也沒解釋自己為何突然說中文──雖然我能猜得出,那就是他對這人慣用的叫法──。
凡諾的語氣沒顯得不耐煩,但應付我的感覺還是非常多。他正在關心周圍的情況,我猜,他終於開始煩惱該如何令這一切復原。
「或許──」凡諾說,竪起右手食指,「就設計成有隕石落在這裡好了。」
我完全錯了,凡諾根本沒打算修復路面或房屋。他只想用一個大災難幻象,讓這條街上滿目瘡痍的情況都顯得合理。
那位叫老石的肥胖召喚士一邊搖頭,一邊來到凡諾身後。
似乎,他算是凡諾眼中少數算得上是有水準的召喚術士;我想,也許不及大賢者,但至少遠遠領先那些在街頭表演的江湖術士。
由於黑袍男子帶來一些死傷,所以必須要使出更複雜的幻象,才能夠確保今天的事不會曝光。
首先,讓死者的親屬相信,自己的親人是死於心臟和腸胃方面的毛病。
老石攤了攤手,小聲說──他的聲音意聽來外年輕,卻有點像是捏著鼻子在說話──:「就算身體底子還好,在這個國家,也有太多過分加工的玩意兒。」
他在以白麵包為例子時,一連搖了好幾下頭:「那種摻了太多鬼玩意兒的食物,吃多了可是容易早死的。」
而附近不會只有死人,還有為數不少的傷者,老石會負責為他們進行一定程度的治療。
之中有不少人終身殘廢,而幻象也能說服他們認為,自己是因為日後的其他意外才導致如此結果;明明受傷的時間和治療的方式都有極大的差異,凡諾和老石卻能夠徹底欺騙他們。
這也表示,在那些人的生命中,將有一大段記憶根本全都是由謊言構成。
起先,這讓我感到不太舒服;但仔細想想,似乎沒有更好的處理方式。
不要讓閒雜人等知道召喚術與召喚術士的存在,這永遠是首要前提。
而老石願意負責治療他們──技術還顯然比一般的醫生都要高超──,這已經算是很不錯的了,我應該要感到滿足;即便如此說服自己,我的胸腹中卻總有一些難以揮去的酸疼感。
如果,我們不住在這邊,那些人就不會受到傷害;當然,凡諾與黑袍男子的責任仍是比較多,但我總覺得,自己永遠不該以純粹的受害者自居。
根據我的經驗,低階的幻象能夠持續一整天;而即使是比較高階的幻象,也不可能在不受到任何照顧的情形下維持超過一個月。
我有預感,凡諾和老石都不會今日施展的幻象能在未來十年內都持續運作;他們不是做不到,而是懶得花這麼多精神。
這表示,遲早會有人發現那些死者──日後不論各種理由,而使得後代或親戚必須挖出屍骨──的骨骸情況,與紀錄上的死因有很大差異;至少炸死、壓死,和病死或淹死都不同。
凡諾和老石不太可能沒注意到這一點,卻好像真的是一點也不在乎。
而我在思考這些事的時候,也想到今天那位男性僕役;他認為,自己的腿之所以感覺有碰到一團東西,是因為老鼠或強風的緣故;因為我隱形了,所以對方按照常識來思考,只會得出那種與事實相差太遠的結論。
所以,即便出動專家,人們八成也只會以為是盜墓賊乾的。
相信即使再過十年,我一想起今晚的景象,也還是會感到非常過意不去。
不過,多虧了老石,才把死傷人數減到最低。
他很早就使出讓旁人自行回避的幻象,而這招可帶有更多的催眠成分;那些不那麼想走的人──情侶、醉鬼、觀光客、執勤的員警、貪玩的小孩、睡著的遊民、附近的住戶,以及各種在晚上工作的人等等──,幾乎都在不知不覺中離開這裡。
然而,我從剛才到現在,還是會故意閉緊雙眼;當我再次睜開眼睛時,也幾乎只盯著自己的前腳。
整條街上,有不少血跡,還有一些屍塊;既不屬於黑袍男子,也不是來自小鳥或老鼠。
我不想看得太清楚,卻無法阻止那些味道飄進鼻中。
真的,老石的手腳應該再快一點;我忍不住這麼想,也不曉得是第幾次提醒自己,別再那麼挑剔了。
泠在跑下樓後,花快半分鐘才來到我的左側。而他在距離我不到十步前,還順手在路邊抓起一個深藍色的紙盒。
「這東西,好像也是屬於那個人的。」
泠說,指著躺在地上的黑袍男子。
「原本,他將這個盒子塞在懷中。而大概在十分鐘前吧,他被炸飛時,這東西就掉出來了。」
聽起來有些扯,我想,搞不好泠看錯了,而這盒東西其實是哪個行人遺失的。
就在我正打算問他更多問題時,凡諾突然走過來,說:「我還以為這玩意兒早就被轟成碎屑了呢。」
下一秒,凡諾就伸出雙手;不敢有一絲怠慢的泠,立刻抬高手臂。盒子交出去了,眯起眼睛的我,曉得凡諾剛才盯著我們的時間還是非常短。
在我們的面前,凡諾伸出那只半透明的觸手;他只花不到半秒,就把盒子上的銅鎖給扯飛。
接著,凡諾蹲下來,把盒蓋掀開;純粹就只是他習慣用這種姿勢欣賞,才不是為了把裡頭的東西展示給我們看。
是一把充滿獅頭、玫瑰和書寫體文字雕刻的手槍,構造簡單,大概是十六或十七世紀的產物;盒內有絨布襯墊,看來非常高級,但由於沒特別保養,所以槍上的金屬和木頭部分看起來都有些黯淡。
既然無法連發,就不算是多先進的東西;黑袍男子顯然也沒真的打算用它來做為主要攻擊手段,那他為何帶在身旁?
我猜,那個傢伙可能很迷信,所以希望能在戰鬥時還抓個類似護身符的東西。
這種充滿裝飾的武器,在一般商店可買不到。
黑袍男子是怎麼弄來這東西,我當然惠如此疑惑。
而在好好思考幾秒後,我發現,自己其實也不是真的想探究此事。
像他這樣的傢伙,就算家裡不富有,也有太多能夠累積戰利品的方法;我比較在意的是,這把槍是否真的值不少錢;就算不賣,把它掛在牆上,也能夠為室內增添一些趣味。
而非常罕見的,凡諾看來是真的對東西有不少興趣。
我以為他只喜歡和召喚術相關的研究,不會那麼輕易被機械、藝術或一般人所謂的「歷史質感」給吸引。
身為一個活了幾百年知識探求者,就算沒有用法術控制情緒,對眼前的事物也可能缺少感覺。
接著,又發生一件令凡諾更加高興的事:黑袍男子還活著!
怎麼可能啊,我差點叫出來。而泠在聽到那個早該死去的人又吐出聲音時,也是嚇到差點咬破舌頭。
有至少兩分鐘,黑袍男子的呼吸和心跳皆停止。現在,他卻又突然活過來;簡直是怪物,比我或泠都要來得誇張。
應該是那件袍子的急救功能生效,我想,而這只會令那個衰鬼變得更慘而已。
現在,黑袍男子只剩下最後幾口氣了。
他得用盡全身力氣才能呼吸,在這種情形下,要他躺在那邊完全不動也是不可能的;不然事到如今,我想,他應該會選擇裝死才是。
凡諾一邊把玩那支槍,一邊看著頸子以下幾乎完全無力的黑袍男子。
過約十秒後,凡諾低頭;嘴角大大上揚的他,看向泠,說:「你去負責把他給宰了。」
凡諾雖然滿臉笑容,卻不是在開玩笑。
而不過兩秒鐘的時間,泠眼中的光芒就縮到只有針尖大。
雖然,他沒發抖,心跳卻早已亂到像是一架持續在山坡上翻滾的鋼琴。
而凡諾就算看得出他受到極大的驚嚇,卻還是語氣輕鬆說:「你必須證明自己是一個成功的作品啊。」
這下,泠眼中的最後一點光芒消失了;根本沒料到自己會接到這種命令的他,好像快要昏過去了。
我不僅垂下耳朵,還趴到地上;老石有注意到凡諾說的話,卻沒有表示任何意見。
我不用問也曉得,凡諾真的希望泠立刻執行;要是拖太久,黑袍男子會先斷氣。
泠當然可以嘗試拖延,這樣就不用弄髒自己的手;但他若這麼做,凡諾應該會非常生氣。
事後,凡諾若只是嘴巴念個不停,那倒不算甚麼大問題;這也不過就是一些老人家會有的毛病,但我可沒那麼天真;「你必須證明自己是一個成功的作品」,這次,他竟然連這種話都說出來了。
如果泠不做,或是做法太過草率,凡諾除了惡言相向外,還可能會把泠給──我在心裡使勁搖頭,實在不該因為凡諾剛才展現出驚人的戰鬥實力,就擅自把他想向成是一個殘暴的人。
一分鐘過去了,我還是趴在地上,簡直和一塊木頭沒兩樣。
而泠仍維持先前的姿勢,顯然完全愣住了。
我猜,在他眼中,凡諾現在真的是比黑袍男子還可怕。
一直咬著牙的我,終於決定要有所行動。
有一些事,我已經強調過太多次;而面對凡諾,我真的有必要不嫌煩的再提:「小傢伙才剛出生,儘管如此,他也已經盡全力保護我。你應該有看到他剛才的表現,要不是那個一身黑的傢伙試圖防禦,泠早就──」
「泠?」
凡諾問,頭略往右歪;我用右前腳拍下自己的頭,說:「啊,我忘了先告訴你,那是小傢伙的名字。」
講到這裡,我突然火氣上來;似乎,我不該隨便放過這一段,也不該繼續讓自己看來非常怯懦。
下一秒,我抬高鬍鬚,說:「對,我們都有名字;無論是今天或半年前取的,身為創造者的你,都應該要好好記得!」
「是、是、是──」凡諾皺著眉頭,不耐煩的問:「所以你的重點為何?」
「讓泠好好休息一陣子吧!」
我說,伸長脖子。
眉頭緊皺的凡諾,看來還是很不以為然。
很顯然的,他不覺得自己剛才的命令有哪裡太過分。
泠的肌肉發達,可能本來就是被設計成要時常受到嚴苛的訓練。
而我的發言,在凡諾的眼中不僅是外行,也是極不成熟的;硬是出面攪和這件事,是否會讓自己受到處罰,這事我其實已不太在乎。
最讓我感到不愉快的是,自己現在明明感到非常火大,卻又不敢真的把凡諾臭罵一頓。
剛才,我只是在建議他該怎麼做,還帶點求情的味道。
又一次,我對自己的勇氣失望透頂。
鬍鬚略為下垂的我,試著繼續補充:「泠這半天下來的經歷已經夠多了,足以讓他迅速成長。相信過不到幾年,他就會成為你最具戰力的作品。」
我不喜歡稱自己的同伴為「作品」,但這是為了和凡諾溝通;泠是個頭腦清楚的人,事後應該不會跟我計較這件事。
凡諾的表情沒變,依舊維持一副好像隨時要把我踢到一旁似的臭臉。
我不用問也曉得,他還是相當討厭我的這種行為;擋在他和泠之間,還說出一大串過於簡單的分析。
這種老強調自己有多聰明的傢伙,應該很不能接受自己竟被一個出生不過半年的傢伙提醒或教導。
要是凡諾突然失控,真要把我和泠大卸八塊,那個叫老石的召喚術士應該不會──也來不及──出手阻止。
我和泠都低著頭,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脯快被凍結。過約一分鐘後,凡諾那張像蠟像般的臉才擺正。他睜大雙眼,慢慢開口:「你說的對。」
我睜大雙眼,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而凡諾在說完那句話後,臉上的皺紋就迅速消失;好像蓋上一張新的面具,我想,還不敢掉以輕心。
凡諾用左手抓幾下光禿禿的頭頂,說:「唉──我太急了。老實說啊,我都忘了那個小傢伙有多年幼;畢竟他實在不像個嬰兒,而我今天又一直在忙別的事。」
這些話不該出自於創造者之口,但此時,我和泠的標準都沒那麼高;凡諾現在講的若全是真心話,那表示情況正朝向最符合我們理想的方向發展。
過約五秒後,凡諾再次開口:「我對這種事是該有多一點耐心,不然就太不成熟了。」
當然,他也有可能是借著吐出違心之論,來暗示自己等下會有些激烈行為;我早就已經有心理準備,等會兒無論是會受到一陣斥責或痛打,我都要忍下去。
然而在仔細觀察過他的心跳和和眼神之後,我確定,他沒有為此生氣;這事竟然如此輕易就談成了,我還是有些不敢相信。
真的可以松一口氣了!我想,趴在地上。泠眼中的光芒又再次出現,並漸漸擴大。今晚睡前,他應該會想要抱抱我吧?
而過不到三秒,凡諾就把剛才拿到的手槍舉起來;嘴角略為上揚的他,瞄准黑袍男子的頭。
扳機扣下,擊錘往前;「咖」、「喀」聲後,火光出現、子彈飛出;先是一聲槍響,然後是兩大團白煙,把我和泠都嚇得跳起來。
躺在地上的黑袍男子,眉心出現一個不到直指尖大的圓形開口。
嘴巴微開的他,半睜著眼、頭往右倒;傷口有些焦黑,大量鮮血──幾乎就像是水龍頭打開般的──流出。
泠差點倒地,徬佛剛才凡諾是對他的頭開槍。
這樣對心臟不好,我想,背上的毛幾乎全竪起。
而經歷這一切,我們內心方面的問題,應該比生理方面要來得多。
這下子,黑袍男子是不可能活下來的。
凡諾之所以開槍,不是為了故意嚇我和泠;既然泠不需要給黑袍男子一個痛快,那當然就是要由打倒那傢伙的人來負責收尾。
全然理性思考,而做得如此徹底,卻也有太多可挑剔之處;不過,我想,既然凡諾會接受我的意見,那我大部分的時候就──至少在一定程度上──會給予這種態度正面評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