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不過半秒的時間,黑煙就被吹散大半。
這下,我和他的眼睛對上了。
而原來,我距離他只不到一百步。
我儘管咬著牙,四條腿卻已麻木。
我背上的毛幾乎全竪起,腸胃卻好像裝滿了冰塊。
泠沒有善盡義務,但我可不會怪他;無論凡諾最初的設計是如何精采,我們的身體都要過了一到兩年後才會完全成熟。
且事實上,正是因為我毫無警覺,才會讓他陷入這般險境。
又如果我沒有帶泠到窗邊,或許我們就不會被黑袍男子發現。
首先該為這一切負起責任的,當然是凡諾;而我,儘管尚年幼,也不能免責太多。
我嘆了一口氣,稍微瞄一下泠的落點;他從陽台上消失了,我猜,他可能把窗子打開或打破,進到那一戶人家的客廳或臥房裡。
「很好。」我抬高鬍鬚,小聲說:「孩子,在這傢伙離開前,可千萬再出來了。」
為避免泠的下落給對方察覺,我很快轉頭
凡諾之所以離家,該不會就是為了逃離這個襲擊我們的傢伙?
也許,我們的創造者根本就不擅於戰鬥;他擅於做研究,也是個懂得操控自身記憶和情緒的專家;就算他有能耐把我和泠做出來,既會控制羽毛筆又不怕喝滾燙的湯,也不表示他是個戰鬥高手。
大賢者當初雇用他,也不是要他去當守衛或殺手;所以,我最初的期待一點也不正確,又是一個極為幼稚的錯誤;想到這裡,我也不想花力氣喊救命了。
雖然,在我的內心深處,還是很期待能再次看到凡諾。他會再回來嗎?看到自己的得意之作受到傷害,至少要有些情緒反應吧!
而萬一,凡諾就是利用我們來吸引這傢伙的目光呢?
「若真是那樣的話──」我半睜著眼,小聲說:「你果然很聰明啊,老傢伙。」
也許,凡諾是在我和泠離家後不到一小時之內就跑了;我們在外頭待了快半天,大概夠他逃到外國去了。
在經歷夠多的驚恐和絕望之後,憤怒和不耐等情緒開始填滿我的胸腹;我痛恨眼前的黑袍男子,也討厭凡諾選擇不告而別。
我不是個迷信的人,無法接受「天堂」和「下輩子」等概念;無法把死亡看待得浪漫些的我,既然無法坦然接受,就必然會選擇反抗。
我壓低身體,黑袍男子伸出雙手;大量的白光再次出現,我若遭到完全命中,整個人大概都會灰飛湮滅。
在接下來的十秒內,我打算使用術能;把速度提升到最快,應該足以閃過這傢伙的攻擊。
然後,我會把他的喉嚨給咬斷。
無論這人的雙手能放出甚麼,面對極近距離的連續攻擊,他應該難以應付吧?
而我很快就知道答案了,因為有兩根類似長茅的東西落到那人身上;是泠投出的,我想,睜大雙眼。
又再次出現在陽台上的泠,兩手充滿術素光芒。
他先是把陽台上的鐵欄桿給扯下來,再把一根又一根的鑄鐵柱給分開、當作短矛扔出去。
照理說,他投得非常准,應該有機會插中黑袍男子的腰或背。
然而,那件黑袍先是化為漩渦狀,再冒出三隻觸手。
在幾下「唰」「啪」聲後,它們包住鐵矛的尖頭與中段;這些看似布料的東西,其實很接近我們圖書室內的軟體生物。
發現情況不如預期的泠,身上出現大量藍光。
接著,有超過兩秒,我很難看清楚他的身影。
在籃光閃過的瞬間,其餘的鐵欄桿也被扔出;像是兩團風暴一般,泠的半邊身體在消失後,又再度出現;先右後左,迅速交替。
而圍繞在他身上的藍光,則徬佛化為幾十道電弧。
這種速度、精度,我想,連大量燒煤的機器都不見得能做得到;將身體給操至如此地步,可見他耗費不少術能。
即便勝算不大,泠仍想試著把眼前的敵人給刺成蜂窩。
原來,他沒有拋棄我。
但比起稱贊他善盡職責,我真的寧可他趕快逃離現場。
眼前的召喚術士,比我們的創造者還像怪物。
至少,我沒見過凡諾造成任何類似的破壞。
黑袍化為數十根觸手,將鐵矛接下或打下。
而慢慢吐出一口氣的男子,也很快轉身。
他伸直雙臂,讓兩道白色光柱並在一起。
很簡單的邏輯,卻足以讓我絕望到差點跪下;他打算把泠和房子一起轟成碎片,我就算再害怕,也不會允許這種事發生。
咬著牙的我,在把胸腹中的沈重感強迫分散後,立刻往前衝;瞄准黑袍男子的頸子或耳朵,我想,張大嘴巴。
雖然我還未完全成熟,但牙齒已大到足夠在他身上打出不只一個洞;那翻開皮肉、刺入骨頭深處的疼痛,足以讓他立刻倒地。
我沒想到更之後的事,倒是有料到他會怎麼阻止我。
一直到我跳起來,黑袍男子都沒回頭。即使如此,他的幾只黑色觸手也很快拋下鐵矛,把我的四條腿都給纏住。
無論我和泠怎麼攻擊,這傢伙都有辦法應付。不過幾秒鐘的時間,我們的胸腹又再次被比鉛還要重的絕望感給充滿。
只被我中斷不過兩秒鐘施法時間的男子,雙手又各射出一道光柱。我只能看著泠的身影在光芒後消失,根本一點辦法也沒有
然而,出乎我意料的是,在幾清脆如鈴鐺的聲響之後,白光竟然就群蟲般散去;兩道光柱化為大量的光點,不再充滿高熱。
周圍的環境一下變得涼快,讓我驚訝到忘記呼吸。
法術失敗了?黑袍男子睜大雙眼。而光是這樣,我和泠都只還不能松一口氣。
這位穿得像牧師的傢伙伸長脖子,用力發出深沈怒吼。
過不到幾秒,他看向我,眼神變得更加凶惡。
我猜,他以為剛才是我稿的鬼。
快把雙唇咬出血的他,顯然不打算聽我解釋;很快的,他敞開雙臂,將身上的袍子往兩旁拉。
我想,他大概是要把我給勒緊甚或撕成兩半。
下一秒,從黑色袍子上冒出來的幾只觸手都化為碎片;這質感變化實在太快了,連我也反應不及。
在重摔到地上後,我趕快起身、往左邊逃竄。
那些碎片在落地時,不僅沒發出多少聲音,還輕盈到會彈跳、翻滾;好像剛才纏住我的,只是一堆臘制的繩子。
就是要這樣才對!我想,絕望感一下全被掃光。有人出手相助,而會這麼在乎我和泠的,只會是──
「你們這些人啊,這次連警告信也不寄。」
凡諾說,右腳剛把一團火焰給踩熄,「現在,為了處理我和我的作品,甚至不惜傷及無辜的民眾。唉,你們的格調真是一次比一次還低,難怪不曾被主流市場接受。」
在聽到他的聲音後,我和泠都高興到快要叫出來。
而凡諾雖然有看到我,卻先問候黑袍男子,這一點又讓我有些不滿。
此外,我有點聽不懂凡諾在說些甚麼。總之,他好像認識黑袍男子所屬的組織,並有多次交手的經驗。
而在剛才,我注意到有一條半透明的東西,像蛇或鰻魚那般爬過凡諾的右手。
那不是繩子,是生物;從他衣物的突起看來,牠的現在概是待在凡諾的手肘下方。
「好啦。」凡諾拍兩下手,周圍的大火立刻熄滅。我和泠根本看不出他是怎麼做到的,而黑袍男子看來不太意外。
過約兩秒後,凡諾繼續說:「報上你的姓名吧。」
黑袍男子很快開口──這傢伙的聲音極為低沈,而他吐出的每個字,都帶有一種好像打算生吞對方似的狠勁──:「我跟你根本沒有甚麼好談的。」
凡諾不但沒有被嚇到,還一臉不屑的說:「真無聊,那麼──我就稱你為七百九十九號好了。」
又一次,我和泠根本聽不懂他在說些甚麼。
連一直試著放慢呼吸節奏的黑袍男子,也慢慢抬高右邊眉毛。
過約兩秒後,凡諾稍微把頭往前傾,說:「納悶嗎?我也不打算裝神秘啦。基本上,就是我的手下敗將有七百九十八個;之中沒有一個活口,一但事情演變至此,無論對方再怎麼求饒我都是不予理會的。別懷疑,學藝不精的你,必然會成為第七百九十九個。順代一提,之中有四百二十一個,可是比你要精采許多喔。」
凡諾記得很詳細,或者,他只是隨便說幾個數字來唬弄對方;通常,會說出這種話,都是要對方知難而退。
而現在情況可能徹底相反,我想,凡諾好像真希望對方全力攻擊;一個老強調自己有多聰明的人,竟然會在戰鬥時做出這種不符合常理的行為,讓我和泠又感到非常不安。
黑袍男子咬著牙、十指曲起;白光再次集中在手中,而他卻無法像先前那樣放出光柱。
那些光球只是在他的手中旋轉,之中有超過十顆,不是瞬間熄滅,就是在劇烈搖晃。
黑袍男子在又嘗試約五秒後,握緊雙拳。白光消失了,他的呼吸急促,好像恨不得衝上前去用手腳直接制服凡諾。
而黑袍男子就算極為生氣,也不敢貿然前進;他知道,凡諾有辦法輕易打倒完全沒使用法術的人。
在接下來的十秒鐘之內,黑袍男子慢慢移動雙腳;既是在遠離凡諾,也是在遠離我。
很顯然的,他怕自己被夾攻;我明明無法構成甚麼戰力。
而這也表示,他不允許自己在對付凡諾時有任何分神。
剛才,凡諾影響了黑袍男子的法術。
就像是把時鐘里的某個齒輪給移位,又或者把蒸汽機的某幾管線給打破。
我只能猜測,卻不知道之中的詳細原理。
而無論有多複雜,凡諾總要有個動作;剛才,我的視線若沒有被一大堆白光籠罩,一定能看個清楚。
「七九九,七?九?九。」凡諾邊笑邊說,幾乎快把這個編號給哼成一首兒歌,而我卻完全不覺得他像個小孩。
「唉──」他在極為作做的長嘆一聲後,說:「要是那些惡到家的小氣鬼沒給你立個墓,那我會好心替你做一個的;而既然你連自我介紹都不會,那上頭就只能刻我剛才念的那一串數字啦。」
凡諾很積極挑釁黑袍男子,還不忘接著配上一系列埋葬和雕刻等手勢;後者已經氣到全身發抖,卻遲遲不出手。
我想,這傢伙既然有膽襲擊像凡諾這樣有明的召喚術士,應該不會只準備一招。
而在見識到凡諾的攻擊方式後,黑袍男子的計畫好像就完全被打亂了。
他腦中有關凡諾的資料就算稱不上是錯誤百出,也可能早已過時。
凡諾可是活了好幾百年,而有關召喚術的修行,我猜,他有可能是十年一個新版本。
即使是一百年前的凡諾,也可能比現在的黑袍男子高明太多;我想,後者儘管腦中已經組出許多新的應變方式,卻都不認為自己能有效打擊對方。
所以只剩下逃跑或求饒這兩個選項,而凡諾早就表明,自己不接受求饒;黑袍男子一臉怒容,大概也不允許自己逃跑。
後者的勝算極為有限,但氣勢依舊驚人。
凡諾眯起眼睛,說:「我的小傢伙們啊,一個才剛出生,一個才不過六個月大。你花了這麼多功夫,卻只能嚇到他們。七九九啊,你這樣不是很可笑嗎?」
凡諾的這句話讓我有點不舒服,好像他原先其實期待那個一身黑的傢伙能大大傷害我們;也許是我多心了,而現階段,我也不打算計較太多。
突然,黑袍男子像是在做熱身操一般的,極慢但規律的搖動雙臂;光球繞著他的手腕旋轉,速度是一圈比一圈快。
這一次,光線沒先前那麼強,卻發出極尖銳的聲響。
我因為胸腹感到不適,而後退不只十步。
雙腳踏穩的陪袍男子,稍微往後仰。
他以逆時鐘方向扭動上半身,而我很確定,他可不是純粹在舒展筋骨。
他是為了集中術素,我想,總量或許會比先前都要來得大。
受到凡諾的乾擾,黑袍男子無法像先前那樣有效率的施法。
然而,黑袍男子的的氣勢並未因此減去多少;我猜,他大概只要稍微換個方式,就能帶來不輸前幾次攻擊的破壞效果。
危險!我一邊以眼神警告站在遠處的泠,一邊迅速後退。
泠一邊喘氣,一邊爬上屋頂。
眼中光芒縮到最小的他,好像正準備丟一些瓦片下來。
我看著他,使勁搖頭;別再出手了,這不是我們能夠介入的!
我相信,單憑眼神,泠就已經能夠理解我的想法。過約五秒後,他垂下雙手,跪坐在屋頂上。松了好大一口氣的我,再次看相凡諾和黑袍男子。
凡諾是個聰明人,卻沒打算和對方保持距離。
此外,我很驚訝的發現,凡諾在看到自己的家被炸爛後,嘴角竟然上揚非常多;和面對我時的假笑不同,那是一種比較柔軟、沒有雕塑感、帶有更多人味的笑臉。
他成為召喚術士前,應該都是這麼笑的。
凡諾不僅沒有生氣、緊張或害怕等情緒,還好像非常高興。我很少看到他這樣,一時之間,我也不知道該說出甚麼樣的感想。
面對眼前的敵人,凡諾好像是發自內心的歡迎;相信不只是我和泠感到難以理解,連黑袍男子也覺得相當奇怪。
過約十秒後,我們一身黑的敵人終於停止搖晃上半身;白色光球迅速增加,同時在凡諾身後聚集。
他想對凡諾來個前後夾攻,我猜,靈感大概就是取自先前我和凡諾讓他感到腹背受敵的情況。
過約五秒後,這些白光組成一個圓陣;凡諾幾乎位於正中心,我想,等下這些光球可能又是同時動作。
凡諾若沒法遁地或跳高,就得努力防禦來自四面八方的攻擊。
雖然我理解黑袍男子的戰術,卻幾乎不緊張;凡諾的態度,大大影響我的情緒。
凡諾在看見包圍自己的法術逐漸成形後,露出更大的笑容。
他白過頭的牙齒,總是給我一種很假的感覺。
他不壓低姿勢,也沒轉頭看一下身後的情形。
又過約三秒後,他慢慢的抬高右手;一條纖細、晶亮的東西被他甩出來,發出讓我不寒而慄的濕黏聲響。
幾乎同一時間,黑袍男子衝出去;我沒看到他的雙腿動作,只知道他是在眨眼間,就讓自己距離凡諾不到一步。
這是一種跳躍,或許是直接縮短空間的大型法術;若是採用這種攻擊節奏,他或許真能把凡諾炸飛,特別是後者又一直那麼輕敵。
然而,在三下密集的拍擊聲後,凡諾周圍的白光就消失大半。
下一秒,黑袍男子全身癱軟。五官變形的他,四肢時而收緊、時而伸直;好像有不只一陣的高壓電流通遍全身,讓他從頭到腳都冒出幾絲白煙。
接下來的一分鐘,我和泠都睜大雙眼。
些許白色的光芒,自黑袍男子的臉頰和頸子等處發出。張大嘴巴的他,趴在凡諾的兩腿前,表情看來十分痛苦、驚恐。
等等應該出現會大爆炸吧,我猜,足以讓黑袍男子粉身碎骨;已經有太多術素脫離他的掌控,那些發光的血管一起炸開,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而和我預料的一樣,凡諾完全不後退。他繼續留在原地,低頭觀察──或者,他是在欣賞,我真希望他的品味沒有這麼糟糕──。
黑袍男子在發出一串尖銳的喘息聲後,兩團白色的火球升起。
不要幾秒,他整個人都被連續閃爍的白光包圍。
然後,我看到他炸飛至遠處;高熱和強光伴隨著劇烈的聲響,連遠在另一條街的人都能感受到。
幾十塊地磚被吹飛,又有好多扇窗子破掉。
垂下耳朵的我,除了閉上雙眼外,也不忘用前腳護著頭。
相信即使是離這裡有段距離的泠,也會感覺耳膜和橫隔膜快要被震破。
凡諾離爆炸這麼近,身上的衣物卻只有往後飛揚一陣。
連眼睛都不眨一下的他,不僅皮膚沒有燒焦,甚至無須眨眼。
在這個時候,我和泠都覺得,黑袍男子遠比我們的創造者還要像個人類。
我吞一口口水,望向仍冒著火的樹叢。
在一大片焦漬中,我們可以清楚看到黑袍男子半裸的身軀。
他的雙手化為灰燼,身上的衣物更是破爛倒不足以遮住半邊胸膛;相信在我看不到的許多地方,也是被徹底燒焦、稀爛一片。
真慘,我想,他應該當場死去;任何一名年輕的壯漢,都無法承受他剛才所遭遇到的一連串強烈刺激。
除了休克外,大量失血也是必然的;而黑袍男子真正的死因,是重要器官破裂。
結束了吧?
我想。
但凡諾沒有移開視線,讓我和泠都沒法徹底安心。
果然,再過了快十秒後,黑袍男子發出哀鳴聲。
我猜,這傢伙在爆炸發生之前,已經試圖把傷害減到最低;或許是升起防護罩,也可能是再次利用傳送法術。
我全都不曉得,而凡諾應該是不用看也能猜得出來。
全身是血的黑袍男子,雖然連睜開眼睛都很困難,臉上的皺紋卻一直在跳動。
他試圖大口喘氣,肺和氣管卻好像被一堆東西給堵住;在這一分鐘之內,他的口鼻一直吐出類似老鼠的尖鳴聲。
而我不用仔細去觀察,也曉得他此時的呼吸和心跳都極為混亂。
又過約十秒後,黑袍男子努力睜大雙眼,卻只能稍微讓上下眼臉開一條細縫。
嘴角拉平的凡諾,邊笑邊說:「這一招不行,就換另一招,當然。而竟然試圖以提高威力來突破眼前的困境,這證明你是個頭腦簡單的人呢。」
已經過了這麼久,黑袍男子就算耳鳴未消,視力應該也早已經恢復過半。他看到凡諾的笑臉,當然會很想再次爬起來反擊。
又過了快半分鐘,黑袍男子儘管雙腿持續用力,身體卻無法撐起多少;我猜,他可能就是黏在地上。
烤到半焦的傷口,大面積的與石板路接觸;皮膚和肌肉的化學變化沒在落地前就停止,所以,他也許有很大的一部分已經和路面合而為一。
如同黏在鍋底的焦黑肉渣,我想,就算他現在還活著,事後也應該會死於感染。
在凡諾右手腕下方,那條幾乎完全透明的東西在縮短之後,又迅速變得筆直;那也是一隻觸手,但比黑袍男子先前用於防禦的要漂亮許多。
動作不僅更為迅速,變化度也更高;如此細緻,又極為強韌,卻幾乎只能讓我聯想到蛇。
凡諾很仔細操控它,卻不常看它;儘管我先前不曾看過,但他顯然非常習慣使用它。
情況都已經發展至此,我以為黑袍男子會求饒。
在又過快一分鐘後,他終於從地上坐起。
黑袍在發出「嘶嚕」、「咀噗」等聲響,迅速包覆他的傷口;不單只是止血和清創,也是在取代失去的組織和器官。
不要幾秒,黑袍就化為兩條手臂的形狀;先是掛在他的身體兩側,而在一陣沸騰似的連續顫抖後,這兩條手臂好像終於與他的神經和血管完成連接。
雖然比一般的義肢多功能,看起來卻相當粗,應該不如原先的手臂靈活。
我猜,他接下來應該會用盡全力逃跑。同時,我已經開始想像自己擁抱泠,也和凡諾好好道謝的畫面了。
就在黑袍男子已經是連滾帶爬的迅速轉身時,凡諾抬高下巴,語氣輕蔑的說:「這麼快就用屁股對著我啊,哼,沒種的東西!」
黑袍男子繼續遠離他,面色也驚恐得像是要發出慘叫。凡諾嘟著嘴巴,令自己的聲音聽來更為尖細:「看來,你對信仰的堅持也不過如此。」
這種幼稚的挑釁應該不會帶來任何改變,原本,我是這麼以為的。
然而,黑袍男子的動作瞬間停止。
不要幾秒,他的表情又恢復最初和我們見面時的猙獰模樣;他看來已經不那麼驚恐或想逃了,但離凡諾期待的標準還有一段距離。
我和泠都愣住了。而從泠吐出舌頭的樣子看來,他應該是緊張到快要吐出來;我相信,其實比起黑袍男子,凡諾更讓他覺得不舒服。
我實在忍不住了,乾脆對著凡諾大喊:「勝負已經分曉了,你要嘛一下就了結那傢伙的性命,不然乾脆就把他放走!」
表情沒變的凡諾,慢慢點一下頭;這只表示他知道我的存在,而不表示他認同我的意見。
過約三秒後,凡諾繼續說:「連小孩子都明白,你們的神非常難相處。要是祂開始怕我、嫉妒我,而開始恨你的話,會發生甚麼事呢?」
眉頭緊皺的黑袍男子,迅速從地上站起來;「嘶啦啦」、「啪啦啦」等濕淋淋的聲音響起,和我不久前猜的一樣,他的身體有一大半都被燒焦了。
和前次一樣,黑袍負起清創、止血,與代替受損部位的工作;即便受到這麼嚴重的傷害,黑袍男子還是一副血壓極高的樣子。
我想,他即使沒有耳鳴,光是自己的呼吸聲,也足以蓋過清楚凡諾說出的每一句話。
至少還要再過分鐘,這個曾經威脅我和泠的敵人才會有進一步動作。
凡諾見他還不攻過來,乾脆一邊跳著簡單的舞步,一邊說:「真是單純的生物,啊,所以我喜歡宗教;其他藝術可沒法帶來這麼大的影響力,弄得像是一個人真要為此而生,又要為此而死似的。」
此時,凡諾無論是語氣、表情、眼神或姿勢,都不像是一個身處戰場的人。
老實說,他這種無比陶醉,又極為病態的感覺,任誰看了都會感到很火大。
特別他摸自己臉的嫵媚動作,即使是最廉價的娼妓也不願意模仿。
而這種精心設計的惡心感,也成功令他似笑非笑的扭曲神情得以連續擴大。
所以,凡諾是真的非常期待這一刻到來;我想,在多數召喚術士都離開後,他一定常常感到無聊吧?
不同於我和泠,凡諾非常不希望黑袍男子離開。
所以,他想盡辦法令後者的臉變得一半紅一半青。
我猜,過了幾分鐘後,黑袍男子還是會在逃命和拚命之間猶豫。
凡諾一邊搖頭,一邊強調:「別誤會,我可沒嘲笑你喔。」
我想,凡諾只是希望能把話說玩,也不在乎有無說服力的問題。
他蹲在黑袍男子的右手邊,說:「所謂稱職的僕人啊,本來就是要時時刻刻都願意位主子去死;不然,你可是會下地獄的!」
凡諾一說完,就發出接近馬戲團小丑──也有那麼點像是鸚鵡──的笑聲,足以讓我和泠的背脊都發寒。
過約五秒後,凡諾摸幾下肚子,說:「這個國家的地主,也會像我剛才這樣威脅奴隸喔;除了擅用刑具之外,也積極編造死後的世界,好掌控一個人的大半輩子。這些技藝啊,從古到今可都只有人上人才能夠掌握喔。」
我又有點聽不懂他在說些甚麼,只能確定他還在試圖激怒對方。而讓我感到很驚訝的是,凡諾竟然還沒說完。
「既然,你已經徹底成為被奴役的一方,那即便再痛苦也別試著逃開;反正啊,你也是自願入這一行的吧,事到如今還沒有覺悟,豈不是低等到了極點嗎?啊──可別太傷心,我討厭看前一分鐘還殺氣騰騰的傢伙,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內都哭得像個小嬰兒。」
稍微往右轉身的凡諾,以逆時針方向繞著黑袍男子走。
「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吧,如果你死了,就有機會成為聖人啦!覺得我在騙你嗎,仔細回想一下吧,那些能被你們列在名冊上的傢伙,有多少是因為慘死才被大家歌誦的。事實上,你死得越慘,所擁有壁龕可能就越大、越華麗。哼嗯──難道不是這樣嗎?即便屍體可能很難拼回原狀,你也不用太擔心。再過不要多久,你就會出現在某幾位大師的雕刻、畫作和詩歌中。他們會努力把你美化到一個連你爸媽都認不出來的地步。這當然會導致一些問題──比方說,生物專家絕對會批評這一切──,但你的骨灰壇上可以印上一張更帥的臉,這難到不值得高興嗎?你就先抱持這樣的想法,努力攻過來吧。」
和話中的內容比起來,凡諾一次吐出的文字量倒是令我目瞪口呆。
原來,他喜歡跟前來襲擊自己的傢伙廢話這麼多,好像他為這一刻準備非常久似的。
我可能猜對了,而說不定,凡諾平常的筆記里,有幾張就包含著這些台詞的草稿。
憑著幾句挑釁,就要黑袍男子忘記疼痛、拋棄任何求生的想法,我以為這是不可能的。
而凡諾的一連串侮辱,還真的令黑袍男子呼吸回穩、雙眼浮凸。
後者之所以能再次站直,好像不僅是依賴自身殘存的肌肉或法術,而是連體內最身處的靈魂都在拚命拉扯。
不要幾秒,他就衝至凡諾面前。
和先前一樣,凡諾不僅呼吸沒亂,還露出大大的笑容。如果不是因為他迅速揮動那只幾近透明的觸手,我可能會以為他是要擁抱那名黑袍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