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小傢伙在囊內醒來的那幾分鐘,可能還以為自己是個人類呢,我想;在重新理解這些重點後,我立刻和他解釋:「他算是個魔法師,現階段你這樣記憶就行了。他懂得不少法術,而延年益壽對他來說,可能只能算得上是雕蟲小技而已。像他這樣的人不多,而因為一些緣故,這種傢伙最近又變得更少了。」
我把召喚術士前往新世界的段落延後,也順便談到凡諾的名字:「雖然我知道他的名字要怎麼念,他卻從沒在我面前把他的名字寫出來──這實在挺莫名其妙的,但沒辦法,這傢伙就是這樣──。我也不知道他的全名,而從發音聽來,我覺得應該就是那個和毒藥相同意思的單字。按照我的研究,這個字的古意又是指春藥──」
「那──」小傢伙伸長脖子,問:「我要叫他父親、主人,還是大人?」
「都不行!」我趕緊說,眉頭緊皺,「他討厭被人這麼叫。」
「為甚麼?」
「我也不知道為甚麼,而我也不建議你主動去問。」我說,語氣難免有些不耐煩,但九成九僅針對凡諾。
看到小傢伙眼中的光芒又縮小一圈,我趕緊說:「我知道這很奇怪,但他就是這樣的人。未來幾年內,我可能會這樣回答你超過一百次,但絕不是我在敷衍你。」
「我懂了。」小傢伙慢慢點一下頭,眼中的光芒連續閃爍。過約五秒後,他歪著頭,問:「所以──我只需要叫他凡諾?」
「沒錯,真是這樣。」我說,順便提醒他另一個聽來不合常理的重點:「而你的語氣還不用太尊敬。」
我沒解釋得更詳細,有刻意誤導小傢伙之嫌;如果他實在表現得太過分,惹得凡諾不高興呢?
當然,我並不樂見這孩子被那怪人臭罵,卻很期待後者被人用無禮的態度搞到抓狂;即便極可能會被追究責任,我也認為值得。
很顯然的,我對凡諾的不滿日漸累積,終於培養出一點報復心理;覺得這個怪人應該受到更多刺激,期待他能夠把態度修正到更趨近我理想的地步。
這邏輯雖然幼稚,卻應該是再正常也不過的了,我想;在將腦中的良心質疑趕跑後,我竪直耳朵,說:「我叫蜜,在聽到我這麼說的時候,你的腦中應該會自動浮現出一堆有關蜂蜜和糖果的描述。但務必注意,那些不是你的實際經驗。所以在不久的將來,你除了要勤翻字典和詩集外,也要親自嘗幾口真正的甜食才行。」
我越講越興奮,連尾巴都開始左右搖晃;畢竟他是我的第一個同類,而和一個看來有興趣理解我的人談論這些事,──說來有點可悲──我還是頭一次經歷呢,「跟你說啊,那可是甜到極點,足以用來形容世上一切美好事物的──」
「是凡諾取的嗎?」
小傢伙問,雖打斷我的話,但他的語氣未顯露出一絲不耐煩;好像還有那麼一點興奮的感覺,我想,左眼半睜。
小傢伙的情緒我不是很懂,比起猜他正在想甚麼,直接回答剛才的問題還比較簡單:「這名字是我決定的。」
小傢伙兩手握在一起,慢慢開口:「那麼,我也有個名字嗎?」
原來他是在對這個感到興奮,好像還希望有人能替他決定名字。
「會有的,」我說,點一下頭,「我可不想幾天以後還叫你小傢伙。我建議你自己決定,至於凡諾喜歡怎麼叫,唉──你得多通融,我們的創造者實在很隨性。」
我講的算客氣了,儘管像這樣的敘述,或許會讓小傢伙有更多疑問。
而他不但沒歪著頭,還一邊看著自己的雙手,一邊說:「蜜,很甜美──你是指存於花之中,蝴蝶忙著吸取,蜜蜂積極採集、加工、收藏,而熊與人類也在那之後瘋狂追尋的──」
「我知道,就外型來說,我和這名字不太配。」
我說,感到非常不好意思。
下一秒,我除了使勁把頭往右轉外,還有點希望自己的耳朵能蓋住眼睛。
一個不小心,就把個人偏好的重點給全講出來,而這樣會讓小傢伙認為我非常不成熟。
把雙手舉至下巴前的他,盯著我,說:「很棒的名字。」
很簡單的一句話,沒有虛假或嘲諷的成分,讓我松了好大一口氣;我的情緒居然這麼受到小傢伙左右,他才剛出生不到十分鐘呢!
這傢伙不簡單,我想,借著吐氣來使發燙的臉頰稍微散熱。
小傢伙可能比我還要來得好相處;只提出疑惑,沒有任何抱怨。
而或許是因為他的外型,我還沒有完全放下戒心;這樣有些過分,我想,要是真的把他當作家人,我就應該是最不挑剔他長相的。
意識到這一點,讓我有些尷尬。
在他發現我的想法前,我趕緊開啓下個話題:「我們目前所處位置,是在英國的倫敦。現在的時間大約是晚上七點左右,晚一點我帶你去認識雜物間和圖書室。如果我們的運氣不錯,今天或明天就能夠爭取到外出機會。」
「麻煩你了。」他說,對我鞠躬。有人如此多禮,我實在不太習慣。若我剛出生時面對的不是凡諾,也會是這種態度嗎?
就算內外都存有不少差異,小傢伙仍是我的同類;在這樣提醒過自己後,我猜,接下來至少有將近兩個月的時間,我和他交流的次數會遠多過於看書。
這樣正好,我想,是時候該在一天的行程中多加入一些其他活動。
小傢伙看著我,問:「我們能為凡諾做些甚麼嗎?」
這問題可含蓄了,而我曉得他的意思,也懂他的感受。
過約三秒後,我決定老實說:「我曾想過要為他打掃、搬運書本,甚至蓋上毯子等。但在多數時,他寧可與我保持距離。」
暫時的,我不在這個小傢伙面前承認我對此事既生氣又傷心;在深吸一口氣後,我繼續說:「他對你的興趣可能比對我要來得大,但根據我的觀察,他的確比較喜歡一個人獨處。我通常習慣把不打擾他當成是一種美德,相信你也能夠很快就適應這一點。」
「那──」小傢伙低下頭,說:「我很厲害囉?」
我皺著眉頭,開口:「你是說哪方面?」
小傢伙的疑惑我明明清楚得很,卻故意這樣回問;給新人下馬威,其實沒太多必要。但給予多一點的刺激,我想,有助於我瞭解他的個性。
兩手握在一起的小傢伙,有些膽怯的說:「就那位叫凡諾的先生在研究室內提到的。」
「如果是指你的體能,短時間之內也沒有證明的機會吧,」我說,裝得一副不耐煩的樣子。
過約五秒後,我接著問:「你會期望有機會證明嗎?」
「不,」小傢伙抬起頭,很快回答,「我喜歡和平。」
「我也是。」我說,並為自己剛才的態度感到有些罪惡。接著,我緊閉雙眼,問:「你喜歡凡諾嗎?」
「我不懂他,也難以信任他。」
小傢伙說,使勁搖兩下頭,「即使有你負責介紹,對我而言,他仍是極難理解的存在。老實說,我覺得他好可怕,很像一隻能怪物,能邊笑邊吞下人類嬰兒的那種。」
「哼嗯──」我笑了,從嘴角到鬍鬚都在抖。
而為不讓小傢伙太快看穿我的個性,我故意使自己的聲音聽來有些冷酷:「你要是這麼想的話,我們一定能成為好朋友。」
應該表現得更親密一點才是,而很顯然的,我不太習慣說出這樣的話;所以用非常奇怪的態度來遮掩,這樣可無助於我在他心中的形象。
或許,在他的眼中,我和凡諾都差不多;這可糟了,我想,有種體內多出一大堆淤血的苦澀感覺。
正當我煩惱一堆瑣碎的細節時,有那麼一瞬間,我看到小傢伙笑了。
他儘管嘴角沒有上揚,眼中的光芒卻擴大數倍。我猜的沒錯,他眼膜下的液體會隨情緒改變,而這過程真是美得讓我也忍不住睜大雙眼。
而一直盯著他的雙眼瞧,感覺又有點奇怪;我呼一口氣,開啓下個話題:「等一下,我有機會讓你出拳擊打一樣東西。那玩意兒軟綿綿的,但從它的起伏,我可以看出你的能耐。」
「嗯──」小傢伙低著頭,說:「恕我無禮,其實我比較喜歡文雅一點的活動。」
這表示他也可能會喜歡看書囉?
我想,有點興奮。
的確,好鬥或衝動不是身為守衛的必要條件;知道凡諾沒有連個性設計都參考神話中的怪物,真是讓我又松一口氣。
而小傢伙如此溫和,也方便我以更帶有軍事味的嚴肅態度來面對他:「知道自己的體能極限,控制自己的力量,這些可是非常重要的。再說,這不會花掉你多少時間,晚點,你有的是機會做你喜歡的事。不過,別期待太多,這房子里能玩的東西很少。在多數時候,你碰甚麼都要盡量小心。」
「遵命。」
他說,點兩下頭。
下一秒,他腰背挺直,似乎是想讓自己看來像個士兵;其實──以他這種身體比例──比較像是在模仿士兵的孩子,我想,又有點想笑。
小傢伙非常乖巧,就這部分來說,我相信很多父母會寧願小孩的個性能和他一樣。
在這同時,我也注意到,他一直都是面無表情;他的臉部肌肉顯然不是用來表示開心或憂愁,而是用於撕咬和迎接衝撞。
我也注意到,他的口腔上下各有不止一排牙齒,除排列得相當密集外,多數都長得極為尖銳。
很像魚類,或許還是來自深海的,我想,小傢伙的身體不至於很扁,但他應該也能夠耐住很高的水壓。
對人類來說,他身上的線條用於雕像或傢具上是很不錯;而要是真有生物長這樣,通常實在很難被人用「性感」等字眼來形容。
按照凡諾的描述,他應該會長得比我還高大。
不用實際測試,我就曉得,小傢伙到哪都會被當成威脅;或許他早就知道這一點了,只是還壓抑著自己的情緒。
身為他的前輩,我不該在他剛出生的幾分鐘之內就對他灌輸一堆悲觀的想法。
就在我努力思考要如何使小傢伙對未來感到樂觀的時候,他彎下腰,問:「所以,我接下來是跟著你走嗎,就到處──晃晃?」
「你想要一個人行動嗎?」
「不。」他說,搖一下頭;當眼中的光芒開始往外滾動時,他又問:「你可以多陪陪我嗎?」
大概是在這個時候,我開始覺得他非常可愛;而一旦這類感覺增強,他身上令我心疼的部分也會瞬間膨脹。
他能像人類一樣直立、步行。
然而,此刻他縮起雙臂的方式,卻令我聯想到受虐兒童。
此時,我胸中有一股燥動卻又柔嫩的熱流,這顯然就是母性被大大喚起的感覺。
當然,多次強調這一點聽來是有點蠢,但無可否認的,這是我決定花更多時間親近他的主要原因。
我控制自己的呼吸,讓心跳回穩一些。
而輕鬆不過三秒,我又開始感到有些壓力。
我很確定,小傢伙就像個孩子,然而,他卻無法確定我是不是個善類;不論是以狗或人類的標準來看,我都是未成年,卻已經太習慣讓表情看來不太友善。
這時,應該微笑;而一想到他未來發現自己找到愛人的可能性有多低,我連苦笑都露不出來。
所有他即將面對的問題,我都希望能夠回避──也幻想凡諾能夠分擔,而這不切實際的念頭只在我腦中出現不到五秒──。
在考慮可能接近五分鐘後,我才下定決心:比起讓他擁抱幻想,早點面對現實,對他而言會比較好。
所以我狠下心來,盡可能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他:有關我們的生存方式、目前所享有的資源、這棟房子的大致構造;還有凡諾的生活習慣、召喚術師的歷史,以及城內的許多重要設施等。
有些實在無關緊要,而我盡可能把一堆還算樂觀──或甚至是有些無聊──的內容,拿來稀釋那些令我感到悲觀甚至絕望的部分。
小傢伙既然被推出研究室,那負責教育他的工作,自然是由我來負責。
凡諾當初可沒講清楚,我想,他會為此生氣嗎?
小傢伙可是跟在我身旁,必然會學到不少遠在凡諾預料之外的知識。
對此,我還真有些期待;除了已經在腦中編排課程外,我還試著在描繪一種很好玩的情況:凡諾先是暴跳如雷,而我則是抬頭挺胸,看他露出既扭曲又無力的表情。
而小傢伙真不愧是我的同類,很快就記下所有瑣碎的資訊,也注意到幾個最大的重點。
有好一段時間,他的反應和我猜的差不多:尤其是在注意那些最糟糕的部分時,他的心跳比我跑完圖書室好幾圈時還快。
他為我們取得能量的方式感到震驚,也為自己的長相感到極為不滿。
要不是他的肌肉發育良好,或許光是我在談到人類伴侶的分合時,他就會倒下。
我用鼻子輕壓他顫抖的左手,並試著出言安慰:「我們都不像人類,這表示我們可以一起努力;這條道路也許艱辛,但我們不會寂寞。而我們的體質,也允許我們花較長的時間來嘗試和投資。」
小傢伙在面對圖書室內的鏡子時,用力咬一下牙齒,說:「你還像只狗,而我──我甚至不確定自已到底像甚麼。」
他雖然語氣平穩,眼中的光芒卻持續縮小;這表示他感到傷心,我不用問也曉得。
一直思考我剛才講的話,小傢伙就算沒握緊拳頭,腳指也已經把地面給刮出幾道痕跡。
我關心更遙遠的未來,懶得去思考凡諾會不會為地板的損壞生氣。
照凡諾的邏輯,我和小傢伙都得找個人類來作伴;而肯接納我們的人,說屈指可數也許都太過樂觀。
不該如此艱難,我想,應該要有某些方法,讓我們可以輕易取得代用的能量,或至少能彼此分享。
所以我該拜託凡諾多做點協助我們的東西,或至少多教我們一些能夠派上用場的法術。
無論他的態度如何,我都該試試;而一但憶起他的那一套自我陶醉發言,一股惡心感立刻湧過我的胸腹。
我決定晚點再去思考這些,現在應該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小傢伙身上。
細緻的甲殼、寶石般的雙眼、傑出的體能、好聽的聲音,以及──至少目前看來是十分溫和──的個性,這些是我首先注意到的優點;嚴格來說,小傢伙的外在和內在都非常不錯,說他醜是絕對不公道的。
他漂亮極了!
我敢說,城內沒有任何雕像比他有趣。
小傢伙的身上,藏有古今藝術家試著捕捉的美感。
再說,有些女人認為鼻子大的男人很帥,有些男人認為腰細的女人很美;而另一些地方的男人和女人則具有與前述完全相反的審美觀──扯這些就偏了,我想,在心裡猛搖頭;接受現實吧,我們不是人類,與前述的情形完全不同。
有不少現實看來是無法改變的,既然如此,我就更不該對一些必然會經歷的挫折有太多情緒起伏。
如此追求理性和效率的思考方式,不是正常人的風格;而比起追求符合平均值的個性,我該做的,是將這一切對自己和小傢伙的負面影響降到最低。
「別氣餒。」我說,抬起頭,「我們的內在都與人類很接近。好消息是,有不少人類根本不重視外表,只欣賞內在。」
「真的?」小傢伙問,眼睛閃爍一下;這種瞬間明暗的變化,應該是他在眨眼,我猜。
「當然!」
我點兩下頭,說:「不然人類應可無法建立夠大規模的組織和國家。」
這種理論聽來有點像是在瞎扯蛋,而我自認還算合理。
小傢伙除了用力點頭外,眼中的光芒也擴大一圈;我一看到鼓勵奏效舉,便試著再舉一些例子。
盡量把社會中的各種真實現象講給他聽,雖然長相醜陋的一流藝術家和君王並不特別多──何況後人會因為他們的才能或血統,而選擇美化他們的外表──而多強調一堆人在技藝與個性上是如何被肯定,絕對是正確的。
暫時還不需要跟他講到一些人空有外型,卻表現無能、給周圍的人帶來極大傷害的故事;我擔心──也許神經質了一些,但絕非不可能──造成他對擁有美好外表的人非常仇視;培養出一個性格極端的傢伙,只會讓一切變得更糟。
「總之,」我咳一聲,趕快做結,「擁有美德和才能才是最重要的。具備這兩樣東西,就有機會變得受歡迎。當然,能完全略過外表,只看內在的人並不多,但我想,一萬個人之中至少能找到一個;再不行的話,十萬個人、百萬個人中,至少會有一個!」
「這表示──」小傢伙低著頭、抬高雙手,說:「一萬個人之中能有一個的話,十萬個人之中或許就有十個了。」
「就是這個意思!」
我說,語氣逼近叫賣商人,表情卻非常僵硬。
一直悲觀下去實在很難受,所以我們試著反抗,像個叛逆期的孩童;結果就是導致情緒往另一個方向發展,還高昂到一個有點古怪的地步。
而在假設之上進行更多樂觀揣測,真的會讓骨子裡發出不只一陣陰寒的感覺;好像使悲哀又裹上數十層鉛灰色,離理想中的多彩光芒極為遙遠;我希望,這一切在未來十年內不至於真的壓垮我們。
小傢伙迫不及待的問:「我們甚麼時候去找?」
「等我們長大。」
我說,用右前腳輕拍他的頭,「大概至少要兩年吧,所以先別急。在那之前,我們多學習一些常識,最好再培養一些能吸引人類的技能。」
「比如說?」
「燒菜、打掃、治病,大概就──」
「應該不只這些吧?」
「當然不會只有這些,人類可複雜的咧!」我說,轉身面對樓梯口,「反正這裡多的是書,我們可以邊查邊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