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蜜一定懂她的苦心,只是在這同時,顯然也有新的煩惱,讓蜜的眉頭繼續深鎖
過約十秒後,蜜吸了下鼻子明看到她雙眼微開,似乎仍在回想。
就在明想詢問有關創造者的更多細節時,蜜再次開口:「但,即使是我最為天真的歲月,也從不認為找到餵養者是一件容易的事;為了邁向文明,你們人類選擇一夫一妻制。與你們的遠親不同,絕大多數的人類,都傾向於減少日常生活中任何與性相關的成分。」
蜜所指的人類遠親,是指某種猩猩嗎?
明想;與剛才那句話相反的意思,應該就是「在日常生活中頻繁的加入與性相關的成分」,她和絲倒還好──絲常表現得比她還要節制──但,她和泥卻有點那種感覺,特別是在剛剛。
這樣好像對絲不太公平,思考到這裡,明咬一下雙唇;泥好像很多事都後來居上,該說不愧是姊姊嗎?
蜜半睜著眼,接著說:「即便有不少人難以遵守一夫一妻制度,但總體上來說,對於擴大性關係範圍,人類在多數時仍是很排斥的,更別提與多個對像有類似家庭的關係。」
明點頭,蜜繼續說:「通常,人類的天性就是厭惡所有的異常生理結構,所以就算是人類對人類,先天不足與後天導致的殘疾,都會受到嚴重排斥;就算隨著文明發展,理智漸漸掌控心理,強過生理甚至主宰生理,而那範圍也只是限於人和人之間,而不是人與異種之間。」
明曉得,蜜不是在責罵她;蜜只是和她述說自己的研究,表現得還比前幾分鐘都要來的有精神。
雖然有點突兀,又有點艱深,明卻覺得自己不該漏聽任何一段。
稍微竪起耳朵的蜜,繼續說:「當然,這世上有些人,他們的愛能夠跨過物種、生死,甚至更多。而那種選擇,通常是所謂的非主流;社會有定義正常與異常的功能,而這正是順應人類的天性。所謂的主流,必定是排斥非主流的,這為了保證全族完整的必然進化。在未來,這種明顯排他的部分仍會被視為是『優勢』而被小心的保存下來。」
強調一般人眼中的「不可跨越」與「難以接受」等,明想,這的確是不得不正視的問題。雖然她沒再點頭,但還算跟得上蜜的話。
明曉得,蜜是在強調餵養者本身所須具備的非一般性,以及所要面對的各種困惑。
之中有許多細節,明確實是想得不夠深入。
雖然她曾經把腦中的困惑都寫在一張紙上,還問過絲不少問題,但她們兩個都太過──浪漫嗎?
明想。
先前,蜜也曾這麼形容自己,這暗示太明顯了。明也覺得,今天和絲的對話,並不能夠完全以「天真」形容。
而話說回來,原來蜜是個習慣長篇大論的人,和明先前所猜的正好相反;而如此複雜的內容,明也不奇怪她為何要思考這麼久。
「我們的創造者──」蜜說,把耳朵竪直,「稱餵養者為天使。然而,對我們來說,餵養者不僅是天使,更像是神明一般的存在。也許,你在進到肉室里時,會覺得自己是個外來者。但你應該曉得,一但成為我們的餵養者,你就等同於成為我們的王,而肉室,就等於是你的王宮。」
應該要為此感到很高興嗎?
明不確定。
她也不覺得荒謬或好笑,儘管腦中已浮現自己坐在觸手椅子上;右手抱著絲,左手摟著泥,不遠處還站著另外三位觸手生物的畫面。
還算有趣,但她實在難以習慣這種構圖;比起她身上沾滿精液的畫面,這種離奇的景像好像更不能給爸媽和姊姊看到。
蜜現在是在強調餵養者在她們心中的地位,比前面幾段好懂多了;先前,明也想過這之中的神聖性,但總覺得蜜不會只講到這些。
好像還有更深沈,更會讓人感到壓力的話,而蜜在把那些話說出口之前,明就已經能猜到個大概。
過不到五秒,蜜就再次開口:「你或許能夠接受絲,甚至接受泥;從她們的成長情況看來,你可能覺得她們算得上是美艷,或至少是可愛的。你覺得一但和她們交往,就能徹底解除生活中的苦悶,而即便生活重心就此轉移,你也確實願意把未來都投入進去。但即使是人類對人類,不要半年時間,熱戀的感覺就會過去;在一般人面前要戴著假面具,還要在意這個異空間里的一切,漸漸的,你會覺得這樣的生活很麻煩。久而久之,這樣的生活會為你的身心都帶來不少負擔。」
所以這幾段才是重點,明想,雖早有心理準備,卻還是會覺得極為沈重。
伸出右的她,用拇指按了下右太陽穴,再用食指和中指抹去額前的汗水。
蜜先是緩慢的吐氣,然後再用力吸一大口氣。
稍微垂下耳朵的她,說:「我希望,你能夠再多思考一陣子。未來──無論任何理由──一但絲和你有任何不愉快的時候,你是否會繞過問題的真正核心,而以她的非人之處為攻擊重點。到那時候,你是否會意識到,其實你非常後悔選擇過這樣的生活。接著,你再長大一些,會不會覺得為此失去處女其實相當不值得?也許,你終究會發現,真符合你一切需求的對象,是人類男性;你會覺得與人類男性交往、結婚,生下孩子,才是你該走的正道。當你有這想法,或許已經上了年紀,到時候,你應該會覺得,是我們害你無法享有正常生活。」
握緊雙拳的明,目瞪口呆。
蜜舔一下乾澀的鼻子,眯起眼睛,「當然,你不尋常。也許,你完全不執著於人類男性,也許,你真是夠浪漫到能夠無限延長熱戀的感覺。但還有另一個問題,我想你也早注意到了:我們的壽命比人類長,這表示,若無意外,你會比絲還要早死去。而在那之前,隨著年紀增長,你會對性越來越沒有慾望,就算有,你也沒有體力再與絲玩下去;面對鏡子時,發現自己全身布滿皺紋,關節腫脹疼痛,而絲依舊是皮膚光滑、肌肉有彈性,全身上下充滿生命力;到那時候,你敢說,自己不會有任何後悔或傷心的感覺嗎?」
明發現,自己還真不喜歡這個話題。歪著頭的她,盡可能做出一副還算普通的思考模樣。然而,她眉間擠出的酸苦感卻越來越強烈。
假設自己能夠一輩子都喜歡觸手生物,那最後有關年齡的──明心想,都一起過到那個時候,根本就不會後悔了吧?
但說到傷心嘛,一定會的;想到這裡,她吸了下鼻子。
而且,一想到絲以後還得找人養活她,明心裡就覺得好複雜;都活到那個年紀,不是應該看得更開些?明雖然這麼問自己,卻沒勇氣再想下去。
當然,明也可以甚麼都不想的,說出一串滿力道、富有戲劇張力的保證。
到時候,年齡的部分也可以靠著浪漫來補足,不是說老來伴嗎?
這一類的話,連年輕人都能輕易複製;明幾乎下定決心,但蜜的神情讓她打消這輕浮的主意。
突然,蜜再次開口:「我曾有一名──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