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我很喜歡絲。」
明挺起胸膛,說:「她真的很可愛,也非常溫柔;沒錯,一開始我是真有被她嚇到,而我們的交往節奏也不可能按像一般情侶那樣──不過,我很珍惜她帶給我的每一次經驗。絲不僅讓我走出最近的感情低潮,也讓我更加認識自己。您也許覺得很荒謬,但我真的不後悔把處女獻給她。而知道她在和我接觸之前都沒有性經驗,對此,我是真的感到非常高興。要我把與她相處視為是生活重心,我絕對是十分樂意。儘管現在,我還是個學生,但只要她不嫌棄,我也願意負起責任──」
明盡量在一次回答中,把想講的話給一次講完;蜜應該點個頭,或至少應個一聲才對。
但又一分鐘過去了,後者依舊保持沈默,且仍然維持那副哀傷樣。
明開始覺得她這樣有點沒禮貌,卻又不覺得她是在擺架子或根本沒在聽。
應該是因為缺少能量,使蜜消化資訊的能力相當慢;決定先這麼想的明,感覺輕鬆了些;那畢竟是最有可能的,所以,長篇大論對蜜而言不算體貼,但明不想拖下去。
意識到自己剛才只講到絲,沒有順便談到對其他觸手生物的想法,呼出一大口氣的明,乾脆在蜜提問之前,就先主動說出自己對泥的感想:「至於泥,我承認,她曾經帶給我不少壓力。您也曉得,我與她初次接觸的經驗實在不算愉快。那一次,對我們兩個都帶來不少創傷。可也多虧了她,讓我知道絲的任務,也讓我有機會認識你們。剛才,我成功替她療傷,所以我們的關係算是一下就變好許多。」
過了這麼久,明依然挺起胸膛,甚至抬高下巴;任何畏縮或不確定感,她都拒絕表現出來即便這兩天除了浪漫和衝突之外,還有不少荒謬之處;就算她不說,蜜也一定曉得。
後者感覺比其他觸手生物都要來得有常識,實際年紀說不定比明父母的歲數相加還要來得大。
慢慢吸一大口氣的明,為壓下心中的不安感,用右手食指搔了一下鼻頭;鼻腔深處癢癢的的,她猜,裡頭大概還有一點泥的精液。
突然,蜜停下腳步。垂下腦袋的她,舔了舔自己的左前腳。終於,她有筆直前進以外的動作了。
蜜停下來理毛的動作,看起來挺可愛的;明儘管心跳加速,卻不敢伸手去摸。
據說,狗有壓力的時候,會舔自己的前腳;當然,蜜不真的是一隻犬科動物,而那外型既然並非裝飾,可能就表示她的天性也多少會受到影響;絲和泥不也是越來越像人類嗎?
明想。
在又過了約兩分分鐘後,蜜說:「我啊,活了大半輩子,從未見過像你這樣的人。而在遇見你之前,我甚至不敢想像絲和泥帶來的會是一名年輕女孩。你明明還是個學生,又是出生在正常家庭,而你在與絲接觸之前,也沒過任何性經驗;憑我有限的知識與經驗,我還真不曉得是甚麼樣的因素導致你如此的超乎常理,如此的──適合成為我們的餵養者。」
明輕輕點頭,雖然聽起來有那麼點不堪入耳,但總體來說,蜜當然是在稱贊她。
有那麼幾秒,蜜的雙眼看來不再陰鬱,好像再度充滿象徵著活力──甚至希望──的光芒。
但之後,她像是突然想清楚,或下定甚麼決心似的,將興奮之情給強壓下來。
蜜的眼神是否有任何變化,明還來不及確認,那雙眼睛就再度恢復到幾秒鐘前的模樣。
有將近兩秒,明幾乎感覺氣氛轉好,而這變化快到讓她以為自己剛才不過是產生了錯覺。
蜜還有些話要說,而這一次,她的聲音聽起來比之前還要來得沈重:「在我還年輕的時候,腦中的想法可是非常浪漫,對人類更是充滿期待;也許你們在不少時候,對自己的評價往往不脫離貪婪、封閉,甚至殘暴。但你們的文明歷史悠久,對於各種衝突、苦難,都有著相當程度的概念,還有著為追求知識與藝術,勇於挑戰禁忌的一面。這樣奇異、多變的生物,在身為非自然物的我眼中,可是真正充滿炫麗色彩的。」
嘴巴微開的蜜,伸長脖子、抬起頭。她是盯著肉室天花板的其中一個肉塊,沒有看明一眼。
過快五秒後,蜜繼續說:「我們的創造者,希望能有群智慧和人類相近,卻又在許多方面徹底異於人類的生物。他曾說:『希望我們能夠客觀評價人類。』這個概念很有趣,但我相信,他的真正目的不過是為了證明自己是那個時代的罕見天才。他做到了,所以,我們身在這裡。」
「你和他見過面?」明問,實在很好奇這部分,以至於問題出口後,她又覺得自己有點太急。
「畢竟我是我族里最年長的一位。」蜜說,完全不認為明的問題有何失禮之處,「我們出生於十九世紀的歐洲,你或許曾猜,我們的創造者是一名練金術師,也就是古代的化學家。不過在我眼中,他更像是一名魔法師;而他從來就不是一個迷信的人,我曉得,這樣描述聽起來反而有些奇怪。雖然不少時候,他說出來的話聽來比練金術士更瘋狂,但他創造出來的奇跡,可能比那個時代的科學家和機械工程師還多。他有提到異界,甚至魔族的存在,不過,在我發展到有足夠好奇心與智力去弄懂他所講的一切之前,他就死了。是自然死亡,我猜,他至少有三百歲。
「他在死前,燒掉自己的大半研究成果;那些畫滿異教圖案,寫滿多國文字的紙張,在多數人眼中看來,大概就只是一堆瘋子的妄想吧。我看他每次研究的時候,都至少會寫滿一張紙的兩面,但我很少看他在研究的時候需要翻閱。」
「他死時,躺在清理乾淨的研究桌上,頭枕著一本厚厚的地理書,表情安祥、滿足。那是我第一次認識到人類的死亡。他雖然燒掉所有的研究資料,卻留下給我們的指示:如果可能的話,找到餵養者,然後幸福的生活下去。」
「就只有這樣?」明問,不自覺的提高音調。
「只有這樣。」
蜜說,嘆了口氣,「所幸他在我尚年幼的時候,就教導我許多知識,特別是有關性行為的。」
她說這話時,語氣很平常,明猜,那位創造者的教學過程應該不是很刺激。
蜜閉上雙眼,說:「他並未成為我們的餵養者,但他告訴我,世上有些人類願意接納非人類為性愛對象。」
「你眼前就有一個。」
明說,嘴角迅速上揚。
然而,她的眉頭卻有點抽筋的感覺;一直承認自己的過人和離譜之處,雖是一種面對問題兼宣傳自己好方法,但一直都過於直接,心中的罪惡感就會迅速累積。
剛才,明就是被一陣混亂的心跳給打歪表情。
在那幾秒之中,她還有些呼吸困難。
爸媽和姊姊的臉又出現在她的腦中,而為了避免心臟真的跳出來,她只得抹去他們表現出厭惡或傷心的樣子。
閉緊嘴巴的蜜,沒有因明的話而改變表情。
而事到如今,明也不再擔心自己這麼說會顯得輕浮。
她希望氣氛能夠更輕鬆些,也希望蜜的表情別再那麼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