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我站在門外,手還舉在半空中,指尖離門板只有幾釐米,卻一動不敢動,也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爸媽這是在吵架嗎?
我的心跳猛地加快,砰砰砰地撞著胸口,印象里爸媽的感情始終很親密,從我記事開始,他們兩個就很少吵架,我咽了口唾沫,喉嚨里乾澀得像塞了一團棉花。
是因為生意上的事情?
昨天他們兩個開視頻的時候,不是還聊得挺愉快的嗎?
這才過了一天,怎麼忽然就變成了這樣?
就在這時,媽媽的聲音再次從門板後面傳出來,比剛才更尖銳了幾分,像一把刀子划過了玻璃表面。
「你!你怎麼就這麼軟呢?姓杜的都欺負到咱們頭上了,你還在這兒躲?」
「為了這一個品種,咱們準備了四年,這四年你回來過幾次?」媽媽的聲音忽然矮了下去,不像剛剛那般鋒利,「這四年你回來過幾次?你見過小業的高中校服長甚麼樣嗎?」
「現在放棄?你還想再來四年嗎?」她的尾音微微發顫,那顫音里帶著一股隱隱的哭腔,我的心跟著揪了一下。
「我怎麼軟了?」不過不知道是因為隔著電話的原因,爸爸沒有聽見媽媽的哭腔,還是因為被媽媽的話給激到了,他說出來的第一句話,竟然不是安撫。
「我這是理智!是理智你懂不懂?你一個女人家,能不能考慮一下大局?」
「女人怎麼了?」
媽媽聽到爸爸這麼說,不服輸的勁也上來了,我聽見她猛地吸了一下鼻子,像是把快要落下來的眼淚硬生生地又吸了回去,一股腦全咽進了肚子里。
然後聲音忽然變得又硬又脆。
「這個公司是靠你的技術起來的,但也有我的一份!我當年沒日沒夜地跑業務的時候,你怎麼不想想我是個女人?」
「你小點聲……別讓兒子聽到了。」爸爸不知道是不是理虧了,他沒有立刻接話,反而把話題扯到我身上。
「你別在這這充好人!」媽媽的聲音反而更大了,「兒子聽到怎麼了?那他也是支持我!不像你方建義,一點敢拼搏的血性都沒有!」
「你不信?我現在就把兒子喊上來!」
「行了行了!沒人說不支持你!但你總得講策略吧?總得看時機吧?」
「四大行人家只質押資產,不質押股權,民營銀行大多都跟老杜關係好,你到時候就算把房子押上,那點錢也不夠。」
爸爸的聲音緩了下來,像是在一件一件地擺事實、講道理,可那種語氣里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
「那我就找城市銀行,我就不信他杜懷遠能只手遮天。」媽媽的聲音沒有一絲退讓的味道。
「唉……」爸爸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口氣從手機聽筒里傳出來,又悶又沈,「我還是那句話,你冷靜點。犯不著非要拼上所有身家。咱們就不能想想辦法,籌籌錢嗎?」
「我籌不到。」媽媽很乾脆的堵死了這條路,「我姐年薪多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弟弟他們也拿不出這麼多錢。況且我聽說,秋鴻的公司今年也很難。」
「走風投又要過公司董事會這關,姓杜的肯定不會同意。你總不能讓我去找客戶借錢吧?」
電話那頭沈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爸爸已經掛了電話。
「我想想。你先給我時間,讓我想想,行嗎?」爸爸的聲音終於響了起來,低悶的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那你想吧,公司賬面上的錢,已經被老杜支走了。新品研發成功的消息,昨天咱們那些合作商就知道了。」
媽媽頓了頓,像是在給電話那頭的爸爸一點消化的時間。
「如果他們後續找我簽訂購合同,我肯定不會拒絕他們的。到時候你籌不到我就去抵押了。」
說完媽媽直接把電話掛了,門板後面,徹底安靜了下來。我站在門外,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害怕媽媽突然出來的我,靜悄悄的轉頭走向樓梯。
我默默地下了樓,每一步都踩得很輕,與此同時心裡也冒出一個念頭,是不是應該上去安慰安慰媽媽?或者說是陪陪她。
但另一個念頭幾乎同時冒了出來,媽媽剛跟爸爸吵完架,情緒肯定還在氣頭上,我現在進去,她可能根本不想讓我看到她那個樣子,說不定還會讓她覺得更難堪。
或者是責怪我趴牆角偷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這個從小到大我就潛移默化形成的處事原則,化作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按住了我的肩膀,把我往自己房間的方向推了一把。
關上門之後,我一屁股坐在了床沿,閉上眼睛,努力把剛才在門外聽到的那些對話在腦子里重新過了一遍,雖然我對公司運作和金融這些東西聽得一知半解,但大致的意思還是拼湊出來了,好像是杜叔叔使絆子,讓爸爸新研究的咖啡豆出現資金問題了,媽媽不甘心想用自己的方式去賭一把,而爸爸覺得這樣太冒險,兩個人就因為這個吵起來了。
不過說實話,我倒沒有太過擔憂。
從小到大,媽媽在家裡做的每一個重大決定,沒有一次是錯的。
她的判斷力在我們家是一個不需要被質疑的存在,連爸爸那麼理性的人,大多數時候都是用行動默認了她的正確。
所以我潛意識里有一個根深蒂固的認知:媽媽的決定每一次都是有把握的,這一次,應該也不例外。
這個想法一落定,我心裡那根繃著的弦就松了下來。剛準備去洗漱,手機屏幕忽然亮了起來,嗡嗡地震了兩下,是馬俊明發來的消息。
(業哥,昨天的直播精彩嗎?)
(今天的視頻等明天晚上一並給你吧,懶得再動手剪了。)
緊接著他發來一張照片。
我點開圖片,屏幕瞬間被一張凌亂到刺眼的畫面填滿。
那是馬俊明那個公寓的小窩,此刻床單正捲成一團,像一條被擰乾的濕毛巾,皺巴巴地堆在床中央,被子整個滑到了床尾,一半拖在地上,一半還掛在床沿,露出裡面灰藍色的被芯。
床墊上和地板上到處都是乾涸的水漬,像地圖一樣四處蔓延,最顯眼的是床上還有一套肉色的內衣,杯罩朝上攤開,內褲則被扔在枕頭邊,襠部的位置明顯被撐得變形。
(這都是你大姨的傑作,這套內衣你要麼?回頭我打包了送你?)
{你別太過分。}
我飛快地打出這四個字,手指在屏幕上敲得咔咔作響,但心裡還是不由得一顫,這滿目狼藉的景象,讓我腦海裡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大姨被他壓在身下操弄的模樣,直接把我剛剛平復下去的情緒又狠狠拽了起來。
(我可沒強迫她哦,所有都是她自願的。)
馬俊明幾乎是秒回,配了個壞笑的表情。
我看著那行字,胸口像被火燒過一樣又燙又悶。
生氣、羞恥、嫉妒、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挫敗感混在一起,幾乎要把我的理智衝垮。
可我拿他毫無辦法,只能把手機狠狠扔到床上,然後自己也倒了下去,沒再理會他後面的消息。
第二天白天,我一覺睡到了快九點,媽媽又是一大早就出門了,我在床上躺了一會兒,然後起身去往衛生間。
吃過早飯後,我回到書桌前,寒假已經過去兩天了,我也該解決一下作業的問題了。
打開課本,我的思緒很快就沈了進去,把數學題一本一本地刷,把英語作文一篇一篇地改,不知不覺就到了一點多,隨便在手機上點了兩份外賣,狼吞虎嚥地吃完,我又回到書桌前打算繼續。
翻開語文閱讀準備繼續做題。
剛讀了兩段,手機在桌面上猛地震動了起來,嗡嗡的響聲在安靜的房間里格外刺耳。
我低頭一看,居然是大姨打過來的電話。
我內心糾結的盯著手機屏幕,說實話,出賣大姨,然後對著馬俊明的視頻擼管取樂的我,現在已經顏面去面對她了,那洗腦的床戲一遍遍洗刷過我的腦海,現在哪怕只是聽聽她的聲音,我都覺得自己的耳朵在發燙。
不過想歸想,電話不能不接。
大姨平時不會無緣無故給我打電話,她主動聯繫我一般都是有事。
我深吸了一口氣,用力清了清嗓子,又在臉上搓了兩把,按下了接聽鍵。
「餵,大姨。」
「小業啊。」大姨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音色還是她平時那個音色,清亮平穩,帶著她當校長多年養成的語氣習慣,不急不緩的。
但她的第一句問話卻讓我愣了一下,「你……是剛剛起床嗎?」
「啊?」我對大姨的問題有些莫名其妙,只能下意識地老老實實回答,「不是啊……我早就起床了,在寫作業呢。」
「哦。」大姨在電話那頭髮出一個輕飄飄的音節,「不愧是咱們家的小業,假期的作息也這麼規律。」
「大姨……你有甚麼事嗎?」我忍不住反問了一句。按理說她不應該專門打電話過來只是為了誇我作息好吧?
這句話一問出口,電話那頭忽然沈默了,過了大概三四秒,大姨才再次開口。
「我就是想……問一下你們寒假作業,有沒有做到假期減負?寫起來有壓力嗎?」
「沒有壓力,假期減負的事情我們班主任提到過,所以這次寒假作業不是很多。」我一邊說一邊靠在椅背上,老老實實地回答。
「這樣啊……那大姨就放心了。」
「這次期末考題很難,你考得不錯,大姨……應該給你獎勵的。」
「不用不用。」我連忙擺手,雖然電話那頭她根本看不見。
「這個成績哪裡算好,我跟媽媽的約定都差點沒完成呢。」
「考試之前她讓我最低不能低於年級第六,現在剛剛卡在及格線上,哪能再要您的獎勵啊。」
我說完這句話之後,電話那頭忽然沒了聲音,過了好一會她才開口。
「嗯……然後呢?」
然後?
甚麼然後?
我腦海裡不禁想著,剛才說的那段話已經是一個完整的意思了,這話說到這兒不就該結束了嗎?
還能有甚麼然後?
我一時摸不著頭腦,只能順著她的話繼續往下說,把自己能想到的、跟成績相關的後續都補了上去。
「然後因為爸爸那邊工作順利,我媽她一高興,就沒追究我成績的事情。」
我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里帶上了一點小遺憾:「我其實也感覺到這次題難了,我當時就該告訴媽媽的,不然這次我肯定考進前三。」
說完之後,電話那頭又一次陷入了沈默。
這次的沈默時間比剛才更長,長到我開始懷疑是不是信號出了問題,還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看了一眼屏幕,信號滿格,通話時間還在跳。
我重新把手機貼回耳邊,仔細地聽了一下,能聽到一點輕微的呼吸聲,但那個呼吸的頻率似乎不太對,不是正常說話間隙那種平穩的換氣,而是一下一下的,又淺又急,每次呼吸之間還夾著一絲極微弱的氣聲。
「大姨?」我試探著叫了一聲,心裡開始隱隱覺得哪裡不對勁。
大姨平時說話條理清晰,從來不會像現在這樣說了上句沒下句,而且她剛才說話本身就有點驢唇不對馬嘴,跟我說的內容銜接不上。
「然……然後呢。」
大姨的回答終於來了,但還是著詭異的問句,而且她的聲音已經不是剛才那種平穩清亮的聲線了。
「什……甚麼然後?」
我整個人僵在椅子上,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手機,第一次問話我還能自圓其說,但第二次明顯不是針對我那段話的追問,而像是她根本沒在認真聽我說話,只是在機械地重復之前問過的詞語。
電話那頭又不說話了,就在我想再叫她一聲的時候,我的耳朵捕捉到了一種極其細微的聲音,從聽筒深處隱隱約約地傳了過來。
那是一種潮濕且有規律的,肉體與肉體之間相互碰撞才會發出的聲響,節奏不快但很沈,每一次響聲之後都跟著一種很輕很黏的水漬被擠壓出來的動靜。
我整個人的血液瞬間沸騰起來。
這個聲音我太熟悉了!
這分明是做愛的聲音,是馬俊明的胯骨拍在大姨屁股上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