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我望著馬俊明的背影逐漸消失在操場盡頭,午後的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道無法跨越的鴻溝,而那枚U盤就躺在跑道上,銀色的外殼反射著刺眼的光,晃得我眼睛發酸,讓我剛剛平復的呼吸又急促起來,忿忿不平的我走向前去,強忍抬腳把它踢開的衝動,蹲下撿起U盤,無力地放進口袋。
拖著灌了鉛似的雙腿,我機械地向教學樓的方向挪動,雖然距離下課還有一段時間,不過我也不在乎了,姓馬的親自把我從課里拽出來,料想呂老師也不敢再追究我這些細枝末節的東西,我現在只想回教室,趴在桌子上休息幾分鐘。
「方承業!」
一個聲音從背後叫住我,我慢吞吞地轉過身,看到班主任郭淵正朝我走來,身邊跟著我們班的班長林碩。
郭老師今天穿了件深灰色高領毛衣,外面套著黑色呢子大衣,襯得他整個人更加挺拔。
郭老師手裡拿著一個藍色的文件夾,叫出我名字的同時,原本微蹙的眉頭逐漸被欣喜替代,眼角浮現出幾道淺淺的笑紋。
「郭老師好。」我勉強擠出一抹笑容,回應著向我走來的班主任。
「你這是剛上完體育課?」郭老師上下打量著我通紅的臉和還在起伏的胸口,同情的說道:「呂老師也是,這都期末最後一節課了,怎麼強度還這麼高。」
「郭老師喊我有事嗎?」我不想再繼續呂老師的話題,直截了當的詢問道。
「哦……那甚麼,跟我去校委會議室開個會。」郭老師用文件夾輕輕點了下我的肩膀,「是關於跨年夜假期安全,以及之後期末考試安排的事。」
聽到郭老師的話我愣了一下,下意識看向站在一旁的林碩。
作為班長,他出席這種會議再正常不過,可我呢?
我只是個普通學生,雖然成績很好,但校長是我大姨這件事在全班都不是秘密,所以為了避嫌,我拒絕了所有的班幹部任職。
林碩接收到我的目光,衝我露出一個標準的微笑,嘴角的弧度像是用尺子量過一樣精確。
他今天穿著整潔的校服,連領子都一絲不苟地翻好,和我這副狼狽樣子形成鮮明對比,這讓我對之前自己大義凜然的行為有些後悔,他身為班長,想躲開體育課這種事,隨便找個藉口就可以,反觀我現在還要受這種罪。
「我去……不合適吧?您這不是帶著林碩一起的嗎?」我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語氣帶著一絲怨氣,也不知道這兩人有沒有聽出來。
「嘿嘿……不瞞你說。」郭老師有些難為情地撓了撓頭,壓低聲音跟我解釋道:「最近關校長心情好像不太好,你跟我們一起充當一下護身符。」
我無語地看著郭老師,立刻明白了他的用意。
郭老師是剛從師範畢業的新教師,帶我們班是第一次做班主任,年齡比我們大不了幾歲,平時跟我們相處得像兄弟一樣,也正因如此,他雖然自己已經成為人師,但面對大姨還是保留著幾分,學生時代殘留的對老師的恐懼。
「郭老師,您這是濫用職權……」我話還沒說完,郭老師已經一把攬住我的肩膀,強行帶著我往會議室方向走。
「別這麼說嘛。」郭老師自我安慰的說道:「以你的成績,做個班主任助理綽綽有餘,跟我們一起開會的資格肯定有的。」
「咱們學校有班主任助理這個職位嗎?」我無情的吐槽道。
「本來想帶你表哥去的,後來一想,那小子太皮了,你大姨看見他可能更來氣。」郭老師打了個哈哈,沒理會我的話,自顧自的說道:「你也別有壓力,去到跟我們坐在一起就行……咱們就老老實實的聽,只要不當出頭鳥,肯定沒有危險!」
我就這樣半推半就地被拉進了校委辦公樓,這座灰白色的建築向來是學生們的禁地,越往里走,走廊里的人影就越稀疏,空蕩蕩的樓道里只剩下我們的腳步聲,推開會議室厚重的木門時,裡面已經零零散散坐了十幾個人,都是都是各班的班主任和班長。
開門後的郭老師收斂起笑容,嚴肅的走進會議室內,我跟在他身後,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前方主席位上那個身影吸引,大姨正端坐在那裡,今天的她穿了件剪裁利落的深藍色西服套裝,挺括的翻領襯得她脖頸修長,內搭的米色真絲襯衫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她正低頭翻閱文件,修長的手指不時在紙頁上輕點,微蹙的眉頭在額間刻出幾道細紋。
那副銀質拉絲的眼鏡架在她高挺的鼻梁上,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眯起,整個人像一把出鞘的利劍,散髮著生人勿近的氣場。
會議室頂燈冷白的光打在她身上,將她的側臉輪廓勾勒得愈發鋒利,嘴角那抹在家人面前才流露出的笑意,消失得無影無蹤。
郭老師繞過長長的會議桌,帶著我們找了個末端靠後的位置坐了下來,我打量四周,不由得佩服起郭老師的遠見,這個地方確實適合當小透明,隨著郭老師打開會議筆記,林碩見我兩手空空,便從包里抽出一個嶄新的筆記本遞過來,我感激地衝他點點頭,接過本子煞有介事地攤開在桌面上,還特意把筆擺得端端正正,徬彿隨時準備記錄甚麼重要指示。
隨著會議室里的人越來越多,腳步聲、低語聲、拉椅子的聲響此起彼伏,但明顯能聽出,所有人都保持著克制,盡量讓自己發出的聲音小一些,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緊繃的安靜。
「都到齊了吧?」
會議室的門已經許久沒有動靜,大姨終於合上手中的文件,「啪」的一聲輕響在安靜的室內格外清晰,她緩緩抬頭,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全場,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眯起,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當她的視線掠過我的瞬間,我渾身一僵,後背不自覺地繃得筆直。
大姨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半秒,那銳利的眼神徬彿能穿透我的偽裝,驚得我慌忙撇了撇嘴,把頭埋得更低了些。
我手忙腳亂地擺弄著面前的筆記本,低頭的余光瞥見身旁的郭老師,他的緊張程度更甚於我,畢竟拉我的始作俑者是他,此刻怕是連呼吸都屏住了。
「既然人都到齊了,那我們現在開始。」所幸大姨只是意味深長地掃了我們一眼,並未當場拆穿,她將手中的文件輕輕推到一旁,雙手交疊置於桌面,指節分明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首先我想各位老師都清楚,今天的會議主要是討論期末考試分場分卷以及考務的問題。」
大姨停頓了一下,看向在座的幾位學生說道:「按理說,今天的會議內容本不需要各位同學參與,但是在這之前,我要著重強調另一件事,那就是假期安全。」
說完大姨起身打開了投影儀,隨著「滴」的一聲輕響,投影儀的光束在幕布上漸漸清晰。
我眯起眼睛,看到幕布上顯示著一個簡潔的PPT頁面,上面整齊排列著幾張照片。
「這是去年跨年夜時發生的事情,高一的新生可能不知道,當時我校的四名高二的學生,相約去縣里的旅遊古鎮觀看煙花秀,為了能觀賞到全景表演,他們相繼攀爬上古鎮的側山,結果發生了跌落事件。」大姨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里顯得格外凝重,她輕輕點擊遙控器,PPT翻到下一頁。
畫面中央是一張令人揪心的照片:一個穿著我們學校校服的男生躺在病床上,右腿打著厚厚的石膏,蒼白的臉上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隨著她的講述,PPT繼續翻動。
一張張觸目驚心的照片依次呈現:凌亂的山坡、散落的隨身物品、救護車的警示燈在夜色中閃爍。
這個事情我也有所耳聞,記得去年媽媽還跟我說起過這件事,不過我那天我是在家和媽媽一起跨的年,對這件事也沒有太放在心上。
「事故造成四人不同程度受傷,其中一人下頜骨骨折,住院兩周;一人輕微腦震蕩;最嚴重的是這位同學,右腿脛腓骨粉碎性骨折,至今還在康復訓練。」大姨氣憤的把手裡的遙控器拍在會議桌上,塑料外殼瞬間迸裂,電池滾落在地,發出清脆的彈跳聲,讓會議室的每個人都不約而同地低下了頭。
「而負責這個班級的袁老師,在當天下午的班會上,只有簡單一句‘注意假期安全’便草草了事了!」大姨的目光如利刃般刺向會議桌的末席處,落在一個低頭的中年男教師身上,聲音陡然拔高:「甚至這四名學生,最後一節課集體缺席都不知道!這就是你身為班主任的工作態度?」
隨著全場目光如聚光燈般打在他身上,袁老師的臉色瞬間由白轉紅,豆大的汗珠順著太陽穴滾落。
他局促地站起身,目光閃爍地瞥了大姨一眼,嘴角扯出一個勉強的笑容:「是……是我的失職,這一年來,我確實……每天都在深刻反省,還望各位同仁……引以為戒。」
會議室里響起幾聲壓抑的咳嗽聲。我分明看見袁老師說到反省時,眼底閃過一絲不耐,那刻意拖長的尾音里,分明裹挾著對大姨翻舊賬的不滿。
大姨的眉頭驟然擰緊,我都能聽出來的怨語氣,大姨自然也能感受到,只見她單手撐著桌面,聲音像淬了冰般說道:「袁老師,你的反省要是真有這麼深刻,就不會到現在還覺得委屈,今年是你帶班的最後一年,要不是看在你班學生年後就要高考的份上,去年事發時我就把你撤職了。」
袁老師顯然沒料到,大姨竟會在眾目睽睽之下如此不留情面,臉色陰晴不定的他,最終只是深深地彎下腰,鞠了一個三十度的躬,癱坐回椅子上,不過大姨也沒有再給他難看,直接忽視他轉而繼續對大家說道:「今年的跨年夜正好趕上週末,學生更容易結伴外出,安全隱患更大!」
「各班主任必須在本週五前,單獨抽出一節自習課的時間,完成安全教育主題班會,各班的班長也要全力協助你們的老師,這次我要親自檢查每節課的教案!」大姨不容置疑的說道,接著從桌下拿出一疊書冊。
她隨手拿起最上面一本翻開,紙張發出清脆的嘩啦聲,「接下來我給各班的……」話音未落,一陣微弱的震動聲從她口袋里傳出。
大姨的動作頓了一下,掏出手機時屏幕還在閃爍。
雖然調成了靜音,但那不斷跳動的來電顯示格外扎眼。
大姨沒有猶豫,拇指果斷划過屏幕掛斷電話,不過她聲音還是不免微頓,眼神中閃過一絲疲憊,最後輕咳了一聲有些無奈的說道:「接下來各班班長過來把安全手冊領走,裡面都是我親自編寫的安全實例,你們回去認真研讀,在班會上傳達給班上的同學們,」
班長們依次起身,會議室里響起此起彼伏的腳步聲,大姨還特意叮囑了高一的幾個新生班級,然後才對領完手冊的他們說道:「好了,各位班長就先回去吧,作為班主任最得力的助手和班級的核心管理者,希望大家務必認真研讀安全案例材料,將各項安全要求落到實處,以高度的責任感做好班級管理工作。」
最後大姨又交代了幾句話,才讓屋內的同學們離開,我也連忙混在人群里,和班長並肩走出會議室,厚重的木門在身後緩緩關閉,卻隔不斷大姨嚴厲的聲音從門縫里漏出來,「考場分配大家看屏幕,我現在來宣佈主監考人員和巡考人員……」
走廊里,林碩低頭翻看著那本手冊,突然用手肘碰了碰我,「老業,你姨媽那氣勢,簡直太嚇人了……我當時坐在那兒,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我微微一怔,腦海中浮現出大姨的模樣,「還可以吧……」我回應道,聲音里帶著幾分漫不經心,或許是平時去大姨家裡,也曾見過她對親人展露出的溫柔一面,所以我對大姨的印象,並沒有像林碩他們那般極端,儘管她有很凶的時候,但在我的記憶里,她也有著柔軟細膩的情感,並非總是這般強勢。
「當時看到校長拿起手冊,我還以為咱們還要留下來聽講呢,幸好沒待太長時間……」林碩心有餘悸的回憶道。
「那個……你先回去吧,我去一趟廁所。」我隨口找了個藉口,跟林碩客套幾句後就獨自離開,不知道是不是馬俊明的原因,我現在極其排斥和同學談論自己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