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拉攏
「誰讓人家是憲兵隊呢。平時就高咱們一等,這幾天不知道新市長給他們灌啥了,一個個連酒都不喝。」
「噓!把嘴閉嚴!」旁邊的人猛地捂住他的嘴,接著向門口方向張望,「昨天有人抱怨,說真有錢就發了,拖那麼久鐵定是騙人的。剛說完就被憲兵拖地上好頓打!」
這名士兵縮了縮脖子拿胳膊肘去撞,坐在鋪位上的西波轉移話題。
「你腦子靈光,你說上面真會把五個月的軍餉全發了?」
西波摳著褲腿的補丁,給出自己的判斷:「全發?不大可能。但費那麼大陣仗把人全叫來,一分不發,或者拿爛木薯糊弄咱們,絕對不會。真要鬧起來,僅靠憲兵壓不住的。我估摸能補齊兩到三個月的錢,這新市長就算耶穌轉世了。」
聽到他的分析後,有人唉聲嘆氣抱怨日子沒法過,有人樂觀的搓手等錢,更有人梗著脖子嚷嚷要是敢克扣,非得給宋舟點顏色瞧瞧。
「嗶!嘟嘟嘟嘟!」
尖銳的哨笛蓋過屋裡的嘈雜。
叫罵的、吹牛的、打牌的瞬間熄火。所有人連滾帶爬鑽出營房。
「全體都有!立正!向右看齊!報數!」
點清完人數後,各個軍官在最前頭領跑,隊伍匯聚成人流,在軍營訓練場的高台前列隊。
西波站在隊伍中段,余光掃過負責警戒的憲兵,不由得大吃一驚。
這幫傢伙的裝備全換了。
以前他們頂天是成色較新的AK47或者FAL,配個破鋼盔。
現在呢?
一水的沙地高幫靴,身上套著嶄新的迷彩服,戰術背心胸口和後背明顯塞有厚實的防彈插板。
手裡端的槍更是見都沒見過,槍身短悍,全黑塗裝,一看就是高級貨。
沒等西波多看兩眼,便見台上的姆潘古勒滿面紅光,嘴角快咧到後腦勺。
「餵?餵!後面那群崽子能聽見嗎!」姆潘古勒拍得麥克風砰砰響,「弟兄們!都把眼睛瞪大,看清楚上面坐著的是誰?是我們的新市長,宋舟!我知道你們幾個月沒見餉,市長更知道。那幫狗娘養的官僚摳搜不給錢,為了警備隊,市長變賣家產來給咱們發錢,都給我好好記住這份恩情!」
台下的士兵爆發出一陣嗡鳴,緊接是零星的道謝。
「下面,有請市長先生訓話!」
掌聲稀稀拉拉,反倒是周邊站崗的幾十名憲兵最賣力,手心拍紅了換手背,有幾個甚至在原地直蹦。
宋舟走到麥克風前:「我有很多話想對兄弟們說,但目前不是時候。先發錢!」
「嗷嗚!!!」
「市長萬歲!發錢!發錢!」
台下沸騰起來,吹口哨的、狼嚎的、拿石子砸地面的,噪音直衝藍天。
幾輛軍卡轟隆隆駛入校場,原地調頭敞開後車廂。
後勤人員抬出一個個沈甸甸的箱子和粗布麻袋。
外圍的憲兵立刻用槍和身體將亂作一團的人群切割成幾條長隊。
阿塔是服役四年的老兵班長,排在這列的最前頭。
當負責核對的文員按花名冊,將沓厚厚的紙鈔拍在他手裡時,阿塔人宕機了。
在加洛爾本國的加元上面,竟夾了幾張印有精美花紋的法郎!
先不說法郎在擁有濃厚殖民歷史的加洛爾究竟有怎麼樣的地位?單單是世界的硬挺貨幣之一,其含金量就毋庸置疑!
發的錢別說補齊五個月的欠薪,光這幾張法郎,就足夠他逍遙快活好陣!
阿塔黏在桌子前一動不動。
文員提前震驚過,能理解他。但後面排隊的士兵不耐煩了,向前出手重重推在阿塔後背。
「阿塔!天殺的,你中邪啦?拿到錢趕緊滾,後面的兄弟還等著呢!」
阿塔被推得踉蹌,這才如夢初醒把錢塞進內兜,要往外走。
「站住!」文員在他後面喊,「誰讓你走的?東西還沒拿呢!」
「啊?還、還有?」阿塔一個急剎車,呆滯地折返回來。
膀大腰圓的後勤人員拎起大麻袋砸在阿塔腳邊。
「這……這裡面裝的甚麼?」
「自己打開看!記住,全是尊敬的市長先生賞滴!」
阿塔嚎了句「市長先生萬歲」,拖起麻袋竄到旁邊的空地,生怕慢了會被後面等急的同僚生吞活剝。
排在前面的十幾號人眼珠巴不得飛進麻袋里,他們想知道裡面裝的是何物。
阿塔解開扎口的麻繩。
最上面是三個鐵皮罐頭。他不認識那些方方正正的奇怪字符,但他認識那個圖案——濃稠的乳白色液體滴在碗外。
是煉乳!
他顫抖用手繼續掏,兩個更結實的內袋露出來。一袋是沒丁點雜質的米,另一袋是比面霜還要細膩的小麥粉。
沒有摻水的陳化糧,沒有發霉的木薯塊。
阿塔又摸向藏在衣服後面的鈔票,雙膝發軟直挺挺跪倒在滿是黃土的操場。
他朝宋舟的方向趴伏,發出帶著濃重土著口音的禱告:
「至高無上的先靈啊!偉大的庫胡魯!市長冕下是帶來雨水的巨象,是庇護我們全家的雄獅!願您的敵人全被草原上的鬣狗掏空內臟!願您的光輝……」
排在他後面的那個士兵此時也抱著自己的麻袋和錢衝出來。
這小子平時連教堂的門朝哪開都不知道,但此刻的癲狂程度絲毫不亞於阿塔。
他把白麵袋子舉過頭頂,在原地又蹦又跳:「市長是上帝的化身!」
法郎!雪白的精米精面!還有煉乳!
爆炸性的消息伴隨前排士兵的嘶吼,瘟疫般席捲整個訓練場。
極度的狂喜讓這群沒爹疼,沒娘愛的士兵幾近失控,人群開始不受控制向前推擠。
如果不是外圍的憲兵用一言不合就殺人的眼神穩住,加上這幫大頭兵今天除了衣服啥都沒帶,現場怕是會演變成暴亂。
拿到錢糧的人徹底瘋了。
信教的擺出各種詭異的姿勢五體投地,不信教的跟著瞎起哄,更多的人則是抱麻袋抬頭望天。
等宋舟再度登台,下面的混亂程度大抵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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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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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從丹東來還我一城雪白,想吃廣東菜~~
「都他媽給我閉嘴!市長要講話了!」
姆潘古勒站在台前維持秩序,但台下的士兵們剛剛受到巨額薪水和物資的衝擊,現場的混亂程度沒有改變。
「咔噠。」
一旁的憲兵拉開槍栓,將槍口斜向上方。
「砰砰砰!」
槍聲在操場上空回蕩。聞到火藥味,底下的士兵們總算冷靜下來,局勢有所緩和。
姆潘古勒識趣地退到旁邊,將主講的位置留給市長。
宋舟再次走到麥克風前,平靜地掃過台下黑壓壓的人群。
「各位好夥計們,在這裡正式自我介紹一下,我是你們的新市長,宋舟。」
「市長萬歲!」
「市長先生是大聖人!」
「願神明永遠庇護您,慷慨的閣下!」
剛剛平息的隊伍里,忍不住爆發幾連串由衷的贊美。
宋舟抬手虛壓,示意眾人安靜,溫和的嗓音傳遍全場:
「你們是加洛爾最優質的戰士,更是塔巴內城的守護神。這些錢糧,本就是政府欠你們的。既然上面的人裝聾作啞,那我作為本地的行政長官,絕不能讓流血的英雄們再流眼淚!本市長在此決定,所有人的薪資全部上漲,從本月開始實行!」
歡呼聲達到高潮,掌聲雷動。
宋舟耐心等待狂熱發酵,直到聲浪稍稍平息,他才切換略帶感慨的語調:「其實,你們的薪資早該漲了。我來之前看過報表,我們塔巴內周邊的礦區,去年僅是鐵礦石產量就比往年足足激增十萬噸,裝成火車皮,能從塔巴內排到範德貝赫!
市場價格也一直維持在高位。按照加洛爾的稅法,這些利潤所產生的稅,只要按政府預算的正常比例划撥,留給防務部門的軍費,足夠讓現場的每一位換上嶄新的裝備,足夠你們和家人過上體面的生活。」
眾士兵們聽得雲里霧裡,面面相覷。他們只知道扛槍吃糧,不明白市長搬出這些複雜的經濟數據有甚麼意義。
宋舟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微微一笑:「肯定有不少人覺得,市長講這些乾嘛?出產多少噸礦石,賣了多少錢,收了多少的稅,跟自己有甚麼關係?別說漲工資了,大家之前的薪水都被拖欠好幾個月。」
台下的士兵們深有同感,紛紛點頭附和。
「我講這些,是為了讓大家明白一個事實。為甚麼我們塔巴內有那麼多礦脈,產量一年比一年高,售賣價格極其豐厚,可你們的工資不僅沒漲,而且越發越少?你們知道原因嗎?」
短暫的沈默後,人群中爆發陣陣不忿的叫罵。
「肯定是政府里那些當官的腐敗無能!」
「市長全是不作為的懦夫,把錢全貪了!……呃,市長閣下,我們絕對不是在罵您!是說前任……」一個吼得最大聲的士兵反應過來,連忙漲紅著臉解釋。
宋舟和藹地衝那個士兵微笑,表示自己並不在意。
「大家說得有一定道理。這其中,固然有某些官員的貪婪與腐敗,也有前幾任市長的不作為。但我們也要看清現實,近年來大環境動蕩,有些官員面臨武力脅迫,迫不得已才選擇妥協。」
他的目光陡然變得銳利:「但是,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原因。大家知道,真正的毒瘤在哪裡嗎?」
眾士兵紛紛搖頭。
屹立在宋舟側後方的姆潘古勒心頭一震。他之前也沒搞懂這位闊少爺到底要唱哪出,但聽到這裡,他立即洞悉了宋舟的用意。
姆潘古勒深知槍桿子里出政權的道理。宋舟自掏腰包解決軍餉,要能一直保持下去,他姆潘古勒絕對願意做市長手下最忠誠的利刃。
可是,這位看似文雅從容的年輕人,此刻正用最理直氣壯的邏輯,引導軍隊去仇視那些把持財富的資本家。
市長這是在下戰書!一旦這群餓久的惡狼把矛頭對準拒絕交稅的豪強,接下來要面臨的必然是殘酷的流血洗牌!
宋舟沒有點名道姓,蠢到在今天一次性樹立所有明確的敵人,而是順水推舟給底下的士兵指明方向。
「是因為那些仗著勢力龐大、公然抗稅的地方武裝!是因為那些霸佔資源、卻不肯向市政廳履行義務的所謂自治選區!他們把持礦場和商道,將本該作為稅收、本該變成你們薪水的財富,全部鎖進自家地下室的吸血鬼!是他們,偷走了你們的美好生活!」
這番話沒有提祖馬議員,也沒有提門薩家族,但字字句句都在暗指他們。
眼見士兵們眼中的疑惑逐漸被憤怒取代,宋舟趁熱打鐵,真誠而坦蕩:「我是加洛爾行政部委派的市長,我有我的任期。我可以動用自己的關係和資金,給大家發一年、兩年甚至三年的薪水。但任期一滿,我沒有理由繼續承擔這筆龐大的開銷。所以,兄弟們!想要長久拿到這份屬於你們的待遇,就必須靠我們自己去爭取!只要我們將稅收重新歸攏,讓塔巴內的經濟恢復正常的循環,那麼大家的薪水,便永遠有了著落!」
「奪回我們的軍餉!」
「聽市長閣下的!砸爛那些逃稅老鼠的保險櫃!」
「槍在咱們手裡,錢就得回咱們兜里!」
整個校場陷入沸騰,震天的狂吼蓋過強風的呼嘯。
而在操場後方的軍需營房裡,幾個人影將這狂熱的一幕看在眼裡。
「叩、叩。」
德里克用文明棍的銅尖點點地面,將幾人的注意力從窗外拉回:「好了,都說說吧。看完這場戲,你們有甚麼想法?」
一個梳著背頭的年輕人率先回答,眼裡還殘留興奮的光:「德里克叔公,這位宋市長絕對值得我們下注!他解決了最麻煩的軍餉,而且僅僅用了不到十分鐘的演講,就把這群兵痞全擰成一股繩,還把他們的槍口調轉衝外。這份手腕太硬了!」
「確實。」站在陰影里的中年人上前一步,接過話茬,「父親,盧揚達這次分析的很准。我認為,這是咱們範德梅威家族可遇不可求的機會。」
「亨德里克叔叔,真高興您也是這麼認為的。」盧揚達有些意外。他本以為一向保守穩重的堂叔今天會投反對票。
「奧諾拉,你呢?」德里克沒有輕易表態,而是看向探身子在窗框外眺望的年輕女孩。
奧諾拉拍掉掌心蹭上的鐵鏽:「爺爺,這確實是穩賺不賠的買賣。」
她條理清晰地剖析:「弗朗索瓦在瓦爾里維爾的候選資格,全由宋市長操辦。退一萬步講,就算我們保持中立,等哥哥順利當選後,舉家搬遷到瓦爾里維爾市,那又怎樣?
一切都得從零開始。而且,即便市長大度不追究,但哥哥在規劃局那種無數雙眼睛盯著的地方,必須得愛惜羽毛,不可能利用職權給家族輸送利益,免得被人抓到把柄。到頭來,家族最後的結局還是那樣。」
「你的分析非常正確。」德里克拄著手杖,老臉滿是嚴峻之色,「但我必須再提醒你們一遍。這不是在沙龍里喝茶吃糕點,這是要見血的政治鬥爭!一旦站錯隊,隨時能讓我們萬劫不復!」
「可德里克叔公,前幾天您親眼看到了,家裡人都不甘心啊!」盧揚達急切反駁,「大家早受夠了這種仰人鼻息的窩囊日子!」
「其實您也不用過度憂慮,父親。」亨德里克在一旁寬慰,「宋市長是個聰明人,他今天只拿那些部落和選區敲打,說明他很清楚門薩等人的厲害。說不定,他只是想借此施壓,最後各方會在談判桌上達成妥協,大家依然能和氣生財呢?」
「和氣生財?叔叔,您太天真了。」奧諾拉毫不留情戳破他的幻想,隨後目光直視德里克,「爺爺,別管最後會不會開戰,哪怕最後市長在政治鬥爭中失敗辭職,這幫好不容易嘗到甜頭的士兵,為了不重回挨餓的日子,就算是明搶也會把自己該有的東西拿回來!有軍隊在前面頂著,我們家族完全可以在城內安然無恙!」
「好。」德里克抓緊手裡的長棍,大步朝營房外走去。
「既然都同意,那按定好的辦。先回家準備好,然後去跟我們的市長正式談談合作細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