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方舟篇——天降小蘋果,從鷹角學院轉學而來的能天使蕾繆樂因打工與分析員戀愛,初嘗假小子類型女友讓人欲罷不能(上)
鷹角學院的學生和其他二遊學院最大的不同,歸納起來無非兩點。
第一,他們大多不是純粹的人類。
佩洛、魯珀、菲林、豐蹄、庫蘭塔——原本就算在二游世界里也很少見的,那些帶著獸耳、龍角、尾巴、蹄、鱗片的種族,在鷹角學院的招生簡章里被統稱為'異種族生源',佔在校學生總數的九成九以上。
當然,絕大多數學生的非人類特徵並不算誇張,頂多是頭頂多一對毛茸茸的耳朵,或者腰後多一條不太顯眼的尾巴,偶爾有幾個龍族女孩額頭生出短短的角,也只在特定光線下才看得清楚。
真正全身覆蓋體毛、長著獸類頭顱或者趾行後肢的那種重度返祖個體在整個學院裡都鳳毛麟角。
可即便只是一對耳朵、一條尾巴、兩枚小小的龍角也已經足夠了——足夠讓外面那些純粹的、沒有半根獸毛的人類用一種特殊的眼神看過來。
騷福瑞。
這個詞最初只是網絡上一個在獸人愛好者之間傳播的亞文化術語,後來漸漸被挪用,變成了一句帶有明顯貶義的俗語。
它不像某些種族歧視詞彙那樣血淋淋地刺耳,卻比直接的辱罵更陰險——因為它裹在一層'開玩笑'的糖衣里,笑著說出來,好像只是隨口打趣,可落在被稱呼的人耳朵里就是一把鈍刀子,來的回拉扯。
鷹角學院的學生當然聽過這個詞。
在超市排隊時,在公交站台等車時,在社交媒體評論區翻到某條匿名的'建議'時。
大多數人已經學會了不在意,或者假裝不在意,就像他們學會了把耳朵藏進帽子里、把尾巴塞進褲管、把角用發帶遮住,好讓自己在街上走的時候不那麼顯眼。
分析員站在宿舍樓下的遮陽棚旁邊,看著那輛噴著鷹角學院校徽的交換生大巴緩緩駛入塵白學院的訪客泊位,腦子里不自覺地轉著這些雜七雜八的念頭。
大巴車門打開的瞬間,下來的第一個女孩讓他微微眯了一下眼。
不是因為漂亮,雖然確實漂亮——短髮,白嫩皮膚,耳尖有一對小巧的貓科特徵,戴著鷹角學院統一配發的深藍色貝雷帽,手裡端著一杯已經喝了大半的美式咖啡。
她臉上的表情可以用兩個字概括:上班。
不是'上學',而是'上班'。
那種眼神分析員太熟悉了,每天早上八點在CBD寫字樓的電梯間里都能看到——空洞的、還沒完全清醒的、對周遭一切事物均不產生多餘興趣的、只想趕緊完成任務然後下班的目光。
她端著咖啡從大巴台階上走下來,校服襯衫扎進裙腰,工牌掛在胸前,皮鞋擦得鋥亮,整個人收拾得一絲不苟,卻毫無溫度。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魚貫而出。
全是女生,清一色的深藍校服外套、白色襯衫、灰色百褶裙或西褲,胸前的工牌學生證在秋日陽光里反著光。
有人手裡拎著早餐紙袋,有人戴著耳機低頭看手機,有人三兩個湊在一起低聲說話,聲音小得像怕驚擾了空氣里的甚麼東西。
偶爾有一條毛茸茸的尾巴從裙擺下面探出來又縮回去,偶爾有一對竪起的獸耳在帽子底下微微轉動,偶爾有人的瞳孔不是圓形而是竪瞳——除此之外,他們看起來和任何一個普通大學的交換生團體沒甚麼區別。
如果非要說有區別,那就是太安靜了。
這就是鷹角學院學生的第二個不同之處。
他們被要求'相同'。
校規第三條到第十一條,整整九條全部在講同一件事:統一著裝、統一工牌學生證、統一鞋款、統一背包款式、統一髮飾顏色範圍、統一文具規格。
這不是甚麼軍訓式的臨時要求,而是寫進學院章程核心條款里的永久性規定,從入學第一天就生效,直到畢業那天才能脫下。
違反者第一次警告,第二次記過,第三次直接約談家長。
這可是大學。
一所學生已經成年、擁有獨立審美、理論上應該開始發展個人風格和自我表達的大學,卻在著裝規範上執行著比大多數軍事化管理的高中還嚴格的標準。
很強硬嗎?是的,當然強硬。
荒謬嗎?乍看之下也確實荒謬。
可分析員在瞭解到這條校規的背景時曾經認真想過很久,最後不得不承認——至少在鷹角學院的內部語境里,這未必不是一個足夠聰明的辦法。
不同是最容易引發衝突的引信——不同的皮膚顏色,不同的耳朵形狀,不同的尾巴長度,不同的角的大小和紋路,不同的瞳孔構造,不同的體毛密度……這些在生物學上可能只意味著幾條基因鏈的細微差異,在社會學上卻意味著無窮無盡的比較、嫉妒、恐懼、鄙夷和仇恨。
佩洛和魯珀之間有歷史遺留的種族隔閡,沃爾珀和其他種族之間有關於'狐族狡猾'的刻板印象,龍族因為體格優勢被其他種族暗中忌憚,而那些特徵幾乎看不出異種族痕跡的'輕度表現型'個體,又會被特徵更明顯的同胞視為'不夠純粹'。
一層疊一層,一環扣一環。
如果再加上自由著裝帶來的經濟差距暗示、審美取向差異、個人風格碰撞,這個火藥桶根本不需要甚麼導火索,自己就會炸。
所以鷹角學院選擇了一個簡單粗暴卻有效的方案:把所有人都塞進同一套衣服里。
你穿甚麼,她就穿甚麼。
你的工牌和她的工牌一模一樣。
你的鞋子和她的鞋子是一個機器里成型、縫紉出來的。
你的校服外套上沒有任何裝飾,她的也沒有。
你走進教室的時候,一眼看過去分不出誰是狐族誰是貓族誰是龍族,至少在刻意去辨認那些細節之前分不出。
你們首先都是相同的東西——都是鷹角學院的學生,其次才是各個不同的種族。
這種觀念被校服、工牌和日復一日的統一儀式反復加固,最終像釘子一樣釘進每一個學生腦子里,成為他們看待彼此時的第一反應。
不是'她是狐族我是魯珀',而是'她是C棟307的我是D棟412的'。
不是'她有九條尾巴我只有一條',而是'她的數學比我好,我的體育課分數比她高'。
用學校歸屬感替代種族認同,用整齊劃一抹平可能引發衝突的差異。
未必是最好的選擇,但恐怕也很難找到更好的了。
正因為如此,鷹角學院的學生身上大多有一股很特殊的氣質。
不是那種青春洋溢、朝氣蓬勃、走在校園裡會大聲笑鬧、在操場上奔跑時會扯著嗓子喊加油的大學生氣息。
而是一種更沈、更悶、更接近於社會人的東西——班味兒。
像公司職員,像機關辦事員,像每天擠同一班地鐵、在同一棟寫字樓里對著同一塊屏幕敲打八個小時之後已經對一切都提不起勁的上班族。
穿制服,戴工牌,抹殺個性,抹殺紛爭,和平相處。
至少分析員看到的大巴車里下來的女孩們都是這樣的。
平淡,冷漠,拿著咖啡或者奶茶,三五成群的從大巴台階上走下來,拖著行李箱碾過柏油路面,目不斜視地朝分配好的宿舍樓走去。
沒有人左顧右盼,沒有人對塵白學院的校園環境表現出好奇,沒有人因為看到了甚麼新鮮事物而加快腳步或者放慢腳步。
她們的行動軌跡像被提前設定好的程序——下車,取行李,確認方向,步行,到達,登記,入住。
整個過程安靜得近乎機械。
她們是來做交換生的。
和米哈游旗下眾多學院的交換生們一樣,來塵白學院交流學習,修滿學分後回去,僅此而已。
不是來找對象的,不是來談戀愛的,不是來體驗甚麼'青春校園生活'的。
事實上,鷹角學院的學生在整個二游大學圈子里都很出名——不是因為成績好或者打架厲害,而是因為性慾低。
低到甚麼程度呢?
據說辦學至今已經好幾年了,整個學院裡只出過一樁真正意義上的'慾望驅動型戀愛事件'。
一個男生——據說還是個罕見的純人類——在圖書館裡無意間看到了某個學姐翹腿時露出的黑絲美腿,當場被那雙裹著薄紗的長腿擊穿了所有理智,紅著臉跑過去表白。
這件事在鷹角學院內部傳為奇談,不是因為浪漫,而是因為荒誕——在那麼大一個校園裡,那麼多年輕男女每天抬頭不見低頭見,唯一一次有人因為純粹的肉體吸引而主動出擊的導火索,居然只是一雙黑絲。
除此之外呢?
當然也有戀愛發生,也有牽手、擁抱、甚至上床的情侶,可那些關係大多建立在更深層的認同之上。
靈魂層面的共鳴,價值觀的契合,共同經歷某件事後產生的信任與依賴——諸如此類的東西。
不是荷爾蒙,不是肉慾,不是看到對方身體時腦子里嗡的一響就甚麼都顧不上的那種衝動。
柏拉圖式的,靈魂認同式的,而不是動物式的。
至少,大部分時候都是這樣。
分析員看著眼前這些學生,視線從大巴車門方向一路掃過去,最後落在了隊伍靠後的位置。
拉普蘭德在那裡。
她拖著一隻黑色的行李箱,深藍校服外套規規矩矩地穿在身上,工牌學生證掛在胸口,白襯衫扎進灰色百褶裙的腰線里,連那頭標誌性的白髮都被攏成一條低馬尾搭在肩後,看上去清清爽爽。
如果不仔細辨認,她幾乎可以完美地融入身旁那群面目模糊、目光冷淡、步調一致的鷹角女生之中。
可分析員還是一眼就找到了她。
不是因為她的發色——白髮在異種族學生里並不算罕見。
而是她走路的姿態。
哪怕被塞進了統一規格的制服里,拉普蘭德的步伐仍舊帶著一種別人沒有的鬆弛感,像在自家後花園裡散步而不是在異校報到。
她的肩膀不緊,脊背不僵,腳踩下去的節奏也跟旁邊那些急匆匆趕往宿舍的同學完全不同。
偏偏就是這股'鬆弛',把她和周圍隔開了。
她確實收斂了不少。
那個在醫院走廊里笑得整層樓都在發抖的瘋女人,那個拿匕首削蘋果吃得滿嘴汁水的白狼,那個被分析員的婚姻契約逗出三段狂笑的薩盧佐家大小姐此刻只是低著頭和身旁的德克薩斯說了句甚麼,嘴角掛著一抹極淡的笑,聲音小到連三步外都聽不見。
她甚至沒有主動來找分析員搭話。
只是拖著行李箱經過他身邊的時候,那雙葡萄似的竪瞳不緊不慢地掃了他一眼。
不是暗示,不是暗號,甚至談不上甚麼意味深長的交流,更像是一個路過的陌生人在確認某個地標——嗯,他在,好的,知道了。
然後就走了。
德克薩斯跟她並排,墨鏡架在鼻梁上,目不斜視,兩個人拖著行李箱消失在宿舍樓方向的拐角處。
分析員靠在遮陽棚的立柱旁邊一動沒動。
他並不覺得自己被「未婚妻」冷落了。
來接人這件事本身就是一樁口頭約定,而口頭約定的約束力有多大則完全取決於雙方各自願意賦予它多少分量。
拉普蘭德選擇不在公開場合暴露關係,這個判斷很合理——她畢竟是黑手黨的女兒,也是藏在暗處的獵犬,不和他表現出親近信任顯然對任務更有利。
之前說讓分析員來接多半也真是隨口一說,測試一下這個'未婚夫'會不會老實地把玩笑當真事來做。
他真的來了,她也看見了。
雙方都是不是拿對方說話當耳旁風的混蛋——很好,這就夠了。
分析員只關心拉普蘭德能不能幫他找到那個灰發女孩。
答案顯然是肯定的。
以薩盧佐家的情報網絡加上拉普蘭德本人的狩獵直覺,配上他這個'活誘餌'在塵白學院持續暴露,對方再度出手時被抓住只是時間問題。
既然這樣,就沒必要在這裡多站了。
大巴車上最後幾個學生也拖著行李走進了宿舍區,停車泊位附近重新變得空曠起來。
午後的陽光從遮陽棚的縫隙里漏進來,在柏油路面上切出幾道明暗交替的光帶。
遠處的教學樓方向傳來上課鈴聲,悠長的、帶著回音的那種,像提醒他該回去處理自己那一攤事了。
回去吧。
分析員這麼想著,從立柱上直起身來。
然後他的視野里忽然多了一個女孩。
不是'忽然出現'那種突兀——她是從大巴車方向走過來的,步伐輕快,大概是在他走神的幾秒鐘里從車廂尾部下了車。
可偏偏就是那幾步路的距離,當這個女孩完全進入他的視野時,周圍所有東西的亮度好像都自動調低了一檔。
校服是同款深藍,襯衫同款白色,工牌同款掛在胸口,皮鞋同款擦得鋥亮——和剛才下車的那二十幾個女生沒有任何區別。
但她不一樣。
像一張黑白照片里突然冒出來的彩色人物。
那頭頭髮太扎眼了。
酒紅色,短得出彩,層次分明,發梢微微翹起來,像被秋天的風吹過之後懶得再打理。
劉海遮住了左眼,只露出右邊半張臉,可光是這半張就已經足夠讓人移不開視線了。
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調,不是那種刻意美黑出來的均勻色號,而是天生就帶著陽光味道的暖色,或許和她自身的種族特有的體質有關。
嘴唇不薄不厚,嘴角天生上揚,哪怕沒在笑的時候也像掛著一點笑意。
最顯眼的不是五官。
是她頭頂懸著的那枚光環。
金色的,微微發亮,像一彎被壓扁的新月懸浮在發頂上方大約三釐米的位置。
不是頭飾,不是貼紙,不是LED燈管——那就是她身體的一部分,和別的女孩的耳朵、尾巴、龍角一樣,是某種特殊種族與生俱來的特徵。
光環的邊緣有一圈極淡的暖光在緩緩流動,在秋日午後的陽光里看起來像一小塊被凝固了的蜜糖。
光環下方,是一雙翅膀。
也不算真正的翅膀——更像是兩片半透明的光翼,收攏在背後,從校服外套的肩胛骨位置延伸出來,邊緣泛著和光環同樣的淡金色。
翅膀不大,收起來的時候貼著後背,如果不仔細看很容易被誤認為是外套上某種奇怪的裝飾設計。
可它們偶爾會微微抖動一下,像鳥兒整理羽毛時的本能動作證明那不是布料,而是活的。
她朝著分析員走過來,步子快,輕,帶著一種很像小狗看見主人回家時忍不住想跑又努力忍著的雀躍勁兒。
行李箱拖在身後,輪子在柏油路面上咕嚕嚕響。
「餵,這位同學!」
她在離分析員大約兩步遠的地方停下來,右手揚起來衝他揮了揮,那動作爽朗得像夏天打開汽水罐。
「你是塵白學院的學生吧?我想跟你打聽點事情呢!」
她的聲音也是暖的。
不是那種刻意放甜來討好人的軟糯,而是一種年輕女孩特有的、從胸腔底部自然共鳴出來的、帶著一種陽光打在鐵皮屋頂上的脆亮感的好嗓子。
每句話的尾巴都微微往上翹,像在邀請你一起高興,像覺得世界上沒有甚麼事是值得皺眉的。
分析員看著她。
從酒紅色的短髮到發亮的光環,從半遮的左眼到完全敞開的右眼,從天然上揚的嘴角到背後偶爾抖動的光翼——他把這個女孩從頭到腳掃了一遍,腦子里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是:
鷹角學院怎麼能培養出這種東西?
剛才下車的那些女生,每一個都像是從同一條流水線上壓出來的標準件,穿同樣的衣服,戴同樣的工牌,走同樣的步伐,甚至連端咖啡杯的角度都差不多。
統一的制服把她們包得嚴嚴實實,個性被壓縮到最低限度,連獸耳和尾巴都盡可能藏著掖著,生怕多冒出一寸毛就破壞了整體的一致性。
可這個女孩站在面前,校服穿得規規矩矩,工牌也掛得端端正正,偏偏那股子從骨子裡往外冒的鮮活勁兒完全壓不住。
像把一顆熟透了的紅蘋果放進了整整一筐青澀的生果子中間——形狀一樣,大小一樣,顏色卻天差地別。
簡直甜美可口——這個不怎麼禮貌的形容詞幾乎是自動從分析員腦子里蹦出來的。
不是那種曖昧的、帶著暗示的甜美,而是更純粹的、像咬一口剛從樹上摘下來的水果時舌尖感受到的那種甜。
她的笑容、她的聲音、她打招呼的方式、她揮手的弧度,全都透著一股讓人很難設防的友好。
這女孩和拉普蘭德完全是兩個極端。
拉普蘭德的吸引力是危險的、病態的、像看著一朵長在懸崖邊上的毒花,明知道碰了可能會死,可還是忍不住想靠近。
而這個女孩身上沒有任何危險信號——她就是明亮的,就是暖的,就是笑起來讓人覺得天氣都變好了的那種人。
分析員把這些念頭壓下去,禮貌地點了點頭。
「可以,你說吧。」
女孩的表情松了一下,像是怕被拒絕,確認他願意幫忙之後整個人都更放鬆了些。
她把行李箱的拉桿收起來,箱子立在腿邊,兩只手交疊在身前,指尖不安分地互相搓了搓。
然後她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太實在了。
不是社交性的客套微笑,不是那種為了配合場合而掛出來的標準弧度,而是真的有點不好意思,真的覺得自己接下來的請求可能有點丟人,真的在猶豫要不要開口——所有這些情緒全都明明白白地寫在臉上,毫無遮掩。
「你們這裡……有沒有甚麼能打工的地方啊?」
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耳朵尖——如果光環底下那對微微泛紅的位置算是耳朵的話——肉眼可見地變紅了一點。
如果換成別的事,分析員未必會這麼快把心思投進去。
問路也好,借筆也好,打聽哪棟樓是交換生宿舍也好,這些都只是校園裡隨處可見的小麻煩。
他不是那種看到誰有困難就會立刻化身救世主的人,尤其在這段時間里他自己身上已經纏了太多麻煩,已經不想再招惹任何桃花,捲入任何女孩的生活了。
可眼前這個女孩問的是打工——這就不一樣了。
一個初來乍到的交換生,腳才剛踏上新學校的地磚,連宿舍床鋪大概都還沒來得及看上一眼就急著找能掙錢的地方——這說明她有經濟壓力,而且不是那種「多賺點零花錢買限定周邊」的從容壓力,而是更實際、更貼身、更像衣兜里只剩幾張紙幣時才會泛上來的焦慮。
沒有誰是天生愛乾活的,更沒有誰會像上了癮一樣一換地方就立刻開始盤算哪裡能打工,除非生活真的在後面推著人走。
分析員沒有把這些話說出來。
他很清楚,很多時候窮和窘迫並不是適合被當面點破的東西。
那像把別人勉強系好的衣領重新扯開看一看裡面有沒有補丁,就算出於好意也未免太傷人了些。
於是他只是想了想,很自然地給她列了幾個地方。
「校內的話,食堂後廚會招短時幫工,忙的時候主要是備菜、洗菜、分裝,活累一點,但飯點之後就能結一部分工時補貼。運動場館那邊也會要保潔,早晚班都有,時間相對固定。如果你不介意偶爾跑校外,還有進貨對接的物流兼職,幫忙登記、搬運、核對單據,報酬會高一點。」
他說這些的時候很平靜,語氣里沒有「我在施捨你」的意味,也沒有刻意放輕聲音來照顧她自尊的做作,他只是把自己知道的信息遞出去,像遞一張地圖。
女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本來就鮮明,這麼一亮,簡直像把一顆剖開的紅蘋果直接擺在日光底下,連果肉里那股甜脆勁兒都徬彿快冒出來了。
頭頂那枚淡金色的光環也像跟著更亮了些,連背後收攏的光翼都輕輕抖了兩下。
「真的?這麼多地方都可以嗎?」
她往前湊了一點,聲音里帶著毫不掩飾的高興。
「太好了!謝謝你啊,同學,你人真好!」
分析員只是點了點頭。
她已經開始盤算起來了,嘴裡很輕地念著甚麼「食堂也不錯」、「物流聽起來更賺錢」、「保潔是不是比較穩定」之類的話,臉上的笑意真實得讓人看了會忍不住跟著心情松一點。
那不是裝出來的活潑,而是一個人在真切感到「事情有著落了」之後自然流出來的愉快。
接著,她又認真地衝分析員道了謝,然後拉起自己的行李箱,就準備轉身離開。
也是在這一瞬,分析員的目光落在了那只箱子上。
那是一隻用了有些年頭的行李箱,輪角有磨損,拉桿側邊有一塊舊磕痕,箱面貼了幾張風格不同的貼紙,像是故意用來遮掩甚麼。
若只是隨意掃一眼,只會覺得這是普通年輕人會有的那種「貼滿喜歡的東西」的箱子,可分析員偏偏看得仔細。
因為有一張貼紙邊緣微微翹起,底下露出半截被鐳射刻印,無法用清潔劑擦除的名字。
那不是她胸前工牌上的名字。
學生證上寫的是她現在的名字,工整,清楚,是父母給她的印記。
可箱子底下被蓋住的那一串殘字明顯是另一位主人的名字,長度和字形都對不上。
這說明它不是新的。
多半是二手的。
可能是從學長學姐手裡收來的,也可能是別人遺棄之後被她撿到,重新貼上自己的東西接著用。
那幾張貼紙不是為了漂亮,而是為了讓原來的痕跡不那麼顯眼。
分析員忽然就安靜了一下。
他從小父母不在身邊,雖然算不上吃過甚麼真正意義上的苦,也沒窮到要撿別人剩下的生活用品才能過日子,可他不是那種含著金湯匙長大的少爺。
他知道年輕時手頭緊是甚麼感覺,知道買東西前多看三次價格標籤是甚麼感覺,也知道一邊裝作若無其事,一邊在心裡仔細計算這筆錢夠不夠撐到下個月是甚麼感覺。
所以他幾乎是一眼就明白了。
這個看起來像陽光和蘋果汽水一樣甜的女孩,過得並不寬裕。
可她一點都沒把這種窘迫掛在臉上。
她還在笑,還這麼亮,還能一來到陌生地方就主動找人問路、問工作,像一隻被風雨打過卻依舊挺著葉子的植物,根沒斷,精神也沒塌。
那種堅強不是嘴上喊出來的,是藏在二手箱子、貼紙邊角、和一句「有沒有能打工的地方啊」里的。
分析員看著她的背影,心裡忽然生出一點很輕卻很明確的念頭。
他想幫她一把。
不是因為憐憫,也不是因為她長得漂亮。只是單純覺得,這樣的人如果能少受一點拮據的磋磨,總歸是件讓人願意出手的事。
「等等!」
他出聲叫住她。
女孩回過頭,酒紅色短髮在肩邊一甩,神情有點茫然,又立刻很自然地彎起眼睛。
「嗯?」
「你叫甚麼?」
這個問題顯然讓她愣了一下。
大概她沒想到,對方在給完建議之後還會專門再問名字。
不過那點驚訝只停留了一瞬,她很快又笑了起來,笑得明朗又燦爛,像甚麼陰影到了她這裡都得往邊上讓一讓。
「我叫蕾繆樂!」
她說完,又像是怕名字太正式,緊接著補了一句。
「不過朋友們都叫我‘阿能’!」
分析員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個稱呼。
阿能。
確實很適合她,短,脆,帶點親近感,像一粒咬下去會爆汁的小果子。
「嗯……阿能。」他看著她,「你覺得在酒吧打工怎麼樣?」
一周之後。
鷹角交換生宿舍樓的三層,某間四人間里,阿能正對著鏡子哼歌。
不是甚麼正經曲子,甚至算不上有歌詞,就是那種一邊做事一邊從嗓子底下自己往外冒的調子。
零碎的,混著不講究的'啦啦啦'和'嗯嗯嗯',節奏隨心情走,高興了就快兩拍,彎腰系鞋帶的時候就慢下來。
她今天穿的不是那套鷹角學院標準制服。
那套深藍校服被她仔細地疊好放在床頭櫃上,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淺棕色的工裝夾克,袖口卷到小臂中段,裡面是一件很普通的白T恤,下面是深灰色的工裝褲和一雙鞋底很厚、防滑紋路很深的運動鞋。
這身打扮談不上時髦,甚至有點土,但勝在結實耐髒,摔一跤蹭一下也不心疼。
頭髮倒是打理過了,酒紅色的短髮被她用一根很細的黑色發帶攏到耳後,露出完整的臉龐。
頭頂那枚金色光環在鏡子里映著臥室的燈光,像一枚永遠懸在她腦袋上方的、拒絕熄滅的小太陽。
她的室友已經出門去上課了。
整個房間空蕩蕩的,只有她在鏡子前轉了一圈,檢查了一下工裝褲口袋里的小筆記本和圓珠筆還在不在,又確認了掛在床頭的那串鑰匙——那串鑰匙上掛著一個很小但很新的掛件,是一隻手工編織的橙色小獅子,不知道從哪個扭蛋機里扭出來的。
出門前,她最後看了一眼手機。
屏幕上有一條消息,是分析員發來的,內容很簡單:
「今天的貨單已經發你郵箱了,三箱氣泡酒和兩箱奶茶配料,供應商那邊下午兩點之前到就行,不著急。」
阿能回了一個竪大拇指的表情包。
然後鎖門,下樓,走向宿舍樓後面的停車棚。
停車棚的鐵皮頂在正午的陽光下曬得發燙,她從最裡面的車位推出了一輛三輪摩托——不是那種破破爛爛的老年三輪,而是一輛經過改裝的、載貨能力相當不錯的電動三蹦子——車身漆成淺藍色,側面印著'滿命會所'四個字,字體圓潤,是那種讓人一看就覺得親切而不是做作的展示。
這輛車是分析員給她準備的。
車鬥里放著兩個固定好的折疊貨物箱,箱壁內嵌了防撞海綿層,專門用來裝瓶裝酒水。
車把上安裝了手機支架和一個可以實時顯示行駛軌跡的小型GPS定位器。
座椅底下有一個備用的充電寶和一件反光背心,反光背心是那種施工人員才會穿的、螢光黃綠到刺眼的款式,醜得讓人想拒絕,但安全系數拉滿。
車子的保險也是分析員去辦的,連同阿能本人的意外傷害險一起,保額不低,她甚至不知道具體數字是多少,只記得分析員把保單復印件遞給她的時候說了一句'萬一出事,至少不用自己掏醫藥費'。
阿能當時接過那張保單看了很久。
不是在研究條款,而是在確認這份東西是真的存在,不是她自己幻想出來的。
她打過很多工。
超市收銀、奶茶店幫工、快遞站分揀、便利店夜班——這些活她從初中時就開始做了,每一份都乾過不短的時間,每一份的雇主都和她保持著絕對標準的勞資關係。
簽合同、排班、打卡、結算工資、走人。
沒有人會多給她一份保險,沒有人會專門給她配一輛車,更沒有人會在排活的時候專門考慮'今天這單急不急,她跑起來會不會太趕'這種事情。
但分析員會。
他給她排的每一單都留了充足的時間餘量。
貨從A點送到B點,路上正常騎行四十分鐘,他給她留一個小時二十分鐘。
供應商那邊如果臨時改時間,他也會第一時間通知她'不急,改天也行',絕不會讓她在時間緊迫的情況下被迫趕路。
她知道這份工作本質上就是送酒水和拉貨,勞心勞力,風吹日曬,偶爾還要搬箱子,對於一個年輕女孩來說並不是甚麼體面輕鬆的差事。
可她還是接了,而且乾得高高興興。
不光因為薪水豐厚——分析員在她第一天到崗時就預支了三個月的工資,數目大到當她看到轉賬記錄的時候整個人都愣在了原地,差點以為自己看錯了小數點的位置。
也不光因為車、保險、安全配置這些東西。
她接下這份工作,歸根結底是出於信任。
對分析員這個人本身的信任。
那個在校門口被她攔住問打工信息的下午,那個陽光很好、她的行李箱輪子還在柏油路上咕嚕嚕轉的下午,他幫她列了一串校內校外可以打工的地方,語氣平淡,沒有施捨,沒有高高在上,就像在跟一個普通同學分享信息。
後來他又額外給了她一個選擇——自己的酒吧缺人。
「活不算重,但需要經常跑外。」
他是這麼說的。
然後他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阿能發動三輪電動車,發出一聲很輕的嗡鳴。她從停車棚里駛出來,在宿舍樓前的減速帶上顛了一下,頭頂的光環也跟著微微晃了晃。
秋天的風從車鬥兩側灌進來,帶著校園裡草坪修剪後特有的青草腥味。
她的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可她心情好得不行,嘴裡又開始哼那首不成調的歌了。
從鷹角交換生宿舍到校門口,騎行大約六分鐘。
出了校門往左拐,沿著一條梧桐樹遮天蔽日的老街走上三百多米,在第二個路口右轉,'滿命會所'就在那裡。
那棟樓不大,兩層,外牆是那種很舒服的暖灰色,門口種了兩棵桂花樹,這個季節正好開花,空氣里全是甜到發膩的香味。
招牌掛在二樓窗戶上方,深棕底色的木牌上刻著'滿命會所'四個字,字體和三輪車側面印的一樣圓潤。
一樓的落地窗擦得很乾淨,從外面能看見裡面暖色調的燈光、木質吧台、幾組散座和角落里的小舞台。
阿能第一次走進這間酒吧的時候,就察覺到這裡的氣氛和別的打工地方不一樣。
那種不同很難用一句話說清楚。
她在便利店打工時,店長是個四十多歲的禿頂男人,整天盯著監控攝像頭看誰偷懶,說話的時候眼神會往她胸口瞄。
她在快遞站分揀的時候主管是個嗓門很大的中年女人,罵起人來不留情面,把所有人當騾子使喚。
她在奶茶店的時候老闆倒是客氣,但那份客氣底下是精打細算到每一顆珍珠的成本控制,多喝一杯店裡的飲料都要扣錢。
可'滿命會所'里沒有這些東西。
沒有那種'你是員工、我是老闆'的僵硬分層,沒有打卡機,沒有罰款制度,甚至沒有明確的上下級稱呼。
分析員是老闆這一點所有人都知道,但他身上沒有老闆的架子。
他穿得很普通,和吧台後面幫忙擦杯子的小姑娘穿得差不多,站在吧台里調酒的時候偶爾會自己端著杯子給客人送過去,完全不像個經營者該有的樣子。
更重要的是,這間酒吧里的女孩們看他的眼神……實話實說,絕不是一個酒吧員工看老闆的眼神。
阿能第一天到的時候,是一個金棕色長髮女人給她開的門。
後來她才知道她叫卡米莉安,是分析員的未亡人嫂子,也是這家酒吧的主理人——如果非要給她的職位安一個名字的話。
卡米莉安大概二十八九歲,或者更年長一些,阿能其實判斷不太准,因為這個女人的氣質太成熟了,成熟到讓阿能站在她面前的時候會不自覺地挺直背,像被老師點名回答問題的小學生。
她的身材是那種……阿能找不到特別好的形容詞,只能說'wow'的程度。
高挑,豐腴,腰臀比誇張到像是從某種色情畫冊里走出來的,柔順的長髮垂到腰際,走路的每一步都帶著一種從骨子裡滲出來的慵懶和自信。
她穿著一件領口開得很低的黑色連衣裙,外面套了一件同色系的薄外套,看起來既適合在吧台後面招呼客人,又隨時可以在不換衣服的情況下直接去參加某個上流酒會。
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看人的時候很慢,很深,像在替目光里的每一絲溫度都先過濾一遍再釋放出來。
她看分析員的方式,和看阿能的方式完全不同。
看阿能的時候,卡米莉安是禮貌的、得體的、帶著恰到好處的禮貌。
她笑著介紹了自己,又介紹了酒吧的基本佈局和工作流程,聲音不高不低,語速不急不緩,整個人就像一杯被調到完美比例的雞尾酒。
可當她的目光轉向分析員的時候,那杯酒里就像被人悄悄加了一劑甚麼。
琥珀色的瞳孔會變得更亮一點,更軟一點,嘴角那抹禮貌的弧度會從'職業性微笑'滑向'看到心愛之人時才會有的、不受控制的上揚'。
她的身體語言也會隨之發生微妙的變化——站得更近一些,說話的聲音更輕一些,手指會不自覺地整理一下已經完美的髮型,或者在經過他身邊的時候假裝不經意地觸碰一下他的手臂。
阿能當時就看出來了。
這個女人喜歡老闆。
不是普通的'對雇傭我、給我發薪水的男人有點好感'那種喜歡,是那種——已經滲進骨頭裡的、每天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想看到他、看到他之後整個人都會變亮的那種。
這種濃烈的喜歡毫無疑問讓她有點臉紅——畢竟是嫂子,是大哥的未亡人妻子,這麼痴纏的迷戀丈夫的弟弟是不是不太好……
之後她又見到了鈴。
鈴比阿能矮半個頭,也是俏皮短髮的小姑娘,穿著一件看起來非常合身的禮服外套,和她一樣做事幹練——她是酒吧的大堂經理,雖然年紀看起來和阿能差不多大,但腦子明顯轉得更快,靈活到讓阿能有時候懷疑她是不是提前把所有可能發生的狀況都在腦子里演練過一遍。
鈴對分析員的態度比卡米莉安更直白。
不是那種黏黏糊糊的直白,而是一種理直氣壯的、毫不掩飾的親近。
她會很自然地輓著分析員的手臂看貨單,會坐在吧台高腳椅上翹著腿等他調酒給她喝,會在他忙的時候安安靜靜地幫忙整理桌面,等他忙完了再笑嘻嘻地湊過去說話。
她看分析員的眼神里沒有卡米莉安那種成熟女人的曖昧和矜持,只有一種更純粹的、更年輕女孩特有的、像小動物認定了主人一樣的信賴。
然後是這個酒吧的駐唱歌手。
阿能第一次見到芬妮的時候,她正站在小舞台上調麥克風的高度。
金色長髮在暖色調的燈光下亮得晃眼,身材是那種很勻稱的健康型,不是卡米莉安那種豐腴到誇張的成熟曲線,而是更緊實、更有彈性的、屬於年輕女孩的好身材。
她的臉很漂亮,是那種一看就知道'哦,這就是那種校園裡會被男生追著跑的漂亮女孩'的漂亮,可她全副注意力都放在話筒和舞台上,對周圍投來的目光一概不感興趣。
直到分析員從她身邊走過。
芬妮的目光幾乎是立刻就被他吸過去的,像鐵屑遇到磁鐵,像向日葵追著太陽,毫無道理但不可抗拒。
她當時正在試音,嘴對著話筒發出一串'啊——啊——'的音階練習,可就在分析員經過的那一瞬間,她的聲音忽然停了,眼睛跟著他的背影走了好幾步遠,然後才像突然回過神來一樣,紅著臉把視線挪回話筒上。
阿能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她是樂天派卻並不傻,甚至可以說觀察力相當敏銳——常年在各種地方打工的人,對人際關係中的微妙信號總是格外敏感,因為你必須很快判斷出誰是友善的、誰是有敵意的、誰是可以信任的、誰是需要提防的。
她在一第一天就把這間酒吧里的關係網摸了個大概。
分析員是絕對的中心。
所有的女孩——無論是成熟慵懶的卡米莉安、機靈活潑的鈴、還是光鮮亮麗的校園偶像芬妮都圍著他轉。
不是那種'因為他是老闆所以不得不聽他話'的被動服從,而是發自內心的、沒有他就不行的、真正的喜歡。
她們看他的眼神、和他說話時的語氣、不經意間靠近他時身體的姿態,全都寫滿了那種只有在真正在乎一個人的時候才會流露出來的東西。
她們在暗戀……或者已經確定了關係,兩者之間的界限在這裡似乎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種氛圍本身——溫暖、緊密、像一家人一樣。
阿能以前也見過有錢人。
打工這麼多年,她接觸過不少'精英階層'——超市的大股東、連鎖奶茶品牌的區域經理、快遞公司的老闆。
這些人同樣有錢,甚至看起來比分析員更有錢,他們開豪車、穿名牌、住大房子,出入高檔場所,身邊也總是圍著一群人。
可那群人圍在有錢人身邊的方式,和分析員酒吧里的女孩們完全不同。
那是一種'因為你有利用價值所以我靠近你'的圍繞,是利益驅動的、等價交換的、隨時可以因為對方失去價值而散伙的圍繞。
那些人看老闆的眼神里沒有溫度,只有計算。
而那些老闆自己呢?
他們身上有一種阿能很不喜歡的東西。
她找不到特別準確的詞來描述,只能模糊地說——'金錢的奴隸',是被資本和利潤綁架到失去正常人三觀和情感的奴隸。
他們看員工的時候,眼睛里看到的不是'人',而是'人力資源',是一個個可以被量化、被優化、被裁減的數字。
他們說話的時候永遠帶著一層計算,笑容是投資,關心是手段,連請員工吃飯都是在計算'這頓飯能換來多少額外的工作量'。
社會評價他們為'精英',可阿能只想離他們遠一點。
分析員和這些人站在一起,差別大到幾乎像是兩個物種。
他身上沒有那種'金錢的奴隸'的自覺。
他不穿名牌,不開豪車,不用奢侈品,站在酒吧吧台後面調酒的時候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年輕男人在幫自己的朋友做點事。
他對待阿能的方式——預支工資、配車、買保險、合理排班、從不在時間上壓榨——不像是一個老闆在管理員工,更像是一個兄長在照顧妹妹。
雖然說出來確實俗套得像某本三流言情小說的腰封推薦語,但事實擺在眼前——分析員這種年少多金、英俊硬朗,偏偏又溫柔善良不拿自己當回事的男人,對年輕女孩的殺傷力實在太大了。
不是那種刻意散髮荷爾蒙的花花公子式吸引力,也不是偶像劇里精心設計的偶遇和曖昧。
他的魅力更像一種滲透性的東西,無聲無息地從日常相處的縫隙里鑽進來,等你反應過來的時候,心跳已經不歸自己管了。
或許是因為他看人時那種認真的、不帶評判的目光讓人覺得自己被真正看見了。
或許是因為他在別人需要幫助時不問緣由就伸手的乾脆。
或許是因為他身上那種'明明可以不管、偏偏選擇管'的善良不是表演,而是骨子裡自帶的底色,又或許是甚麼更私密的、更說不清楚的東西——他調酒時手臂上的肌肉線條,他彎腰給鈴遞杯子時後頸露出來的一小截脊椎弧度,他站在門口等阿能送貨回來時靠著門框隨便往這邊看一眼的樣子。
任何和他深入接觸過的女孩,尤其是年輕女孩,基本都會淪陷。
阿能沒有成為例外。
她甚至算是其中最藏不住事的那一類。
送完貨回到酒吧,把空箱子歸位,和鈴一起在吧台後面吃工作餐的時候,她的目光會不自覺地飄向正在二樓陽台打電話的分析員的背影。
他靠在欄桿上,側臉被下午的陽光勾出一條很利的輪廓線,襯衫袖子還是卷到小臂中段,風吹過去的時候衣擺輕輕鼓起來。
阿能盯著那個畫面看了大概十秒鐘,筷子上的小龍蝦掉回了飯盒里她都沒發現。
鈴在旁邊默默吃完了自己那份,用紙巾擦了擦嘴,然後伸手在阿能眼前晃了兩下。
「餵。」
阿能猛地回神,臉'唰'地就紅了。紅得很快,紅得很徹底,從臉頰一直燒到耳朵尖——頭頂那枚光環甚至好像跟著亮了一個色階。
「沒、沒有看甚麼!」
鈴把最後一口奶茶吸完,發出很響的'嗤'聲。
「我甚麼都沒說。」
「……」
「不過你的飯菜都要涼了哦。」
阿能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飯盒里那些沒怎麼動過,豐盛的從未在其他打工環境里吃到的工作餐,耳朵更紅了。
這種事在'滿命會所'里發生得太多了,多到已經不算甚麼秘密。
阿能不是第一個對分析員淪陷的女孩,也絕不會是最後一個。
她看向他的眼神,從最初的好奇和感激,到後來的依賴和期待,再到現在的——那種明眼人一看就懂的、帶著小鹿亂撞和少女心事的東西,轉變過程快得連她自己都沒察覺。
而這裡那些同樣喜歡分析員的女性們,對這種'又多了一個競爭者'的局面,反應完全出乎阿能的預料。
卡米莉安是第一個釋放善意的。
她沒有把阿能當成需要警惕的對象,也沒有用那種'我比你更早認識弟弟所以你靠邊站'的資歷姿態來施壓。
她只是在某天晚上打烊之後,趁分析員去後廚清點庫存的時候很自然地在阿能身邊坐下來,遞給她一杯自己調的低度果酒,然後說了一句:
「他今晚心情不錯,你如果有甚麼話想和他說,可以趁這個時候。」
就這麼簡單。
沒有'別碰我的弟弟'的警告,沒有'你還太嫩了'的輕蔑,甚至沒有'公平競爭'這種聽起來客氣實則冷冰冰的宣戰。
卡米莉安給她的感覺更像是一個經驗豐富的姐姐在替妹妹整理衣領,然後輕輕推她一把說'去吧'。
芬妮則是另一種風格。
她會在阿能送貨回來滿頭大汗的時候,主動幫她把箱子搬進去,然後在經過分析員身邊時故意用那種讓整個酒吧都能聽見的聲音說:
「阿能今天好辛苦哦——老闆你不去關心一下?」
語氣甜得發膩,眼神卻狡黠得很。
她也在替阿能製造和分析員獨處的機會,用一種非常自然、非常'不經意'的方式把兩個人往一起推。
每次分析員真的走過來問阿能'今天路上還好嗎'的時候,芬妮就會站在他背後衝阿能擠眼睛,表情像一隻在偷蜂蜜的金毛犬。
鈴就更直接了。
她和阿能年紀、生活閱歷最相仿,混熟的速度快得驚人。
兩個女孩在吧台後面擦杯子的時候,話題不知不覺就會從'今天的客人真多'滑到'老闆今天穿的那件襯衫好好看'上去。
阿能最初還會不好意思地臉紅,後來發現鈴完全不覺得這種話題有甚麼尷尬的,甚至還聊得比她還起勁兒,就漸漸放開了。
然後某天晚上,鈴乾脆把阿能拉到二樓的雜物間里,關上門,從口袋里掏出手機,打開一個她命名為'攻略手冊'的備忘錄。
「你聽我說。」
鈴的表情認真得像在講解期末考試的重點範圍。
「老闆這個人,你光等著是沒有用的。他大概率不會主動來追你——他身邊的爛桃花太多了,我跟你說,儘管很難相信,但這個酒吧的情況只是他混亂生活的冰山一角,甚至可以說是相對比較簡單、平和的地方。你要是不自己製造機會,他就永遠把你當'幫我送貨的那個很可愛的小姑娘'。」
阿能坐在一箱沒開封的啤酒上,兩手捧著自己的那杯已經涼了的果酒,聽得一愣一愣的。
鈴的攻略手冊內容詳盡到令人嘆為觀止。
甚麼時候應該出現在他視線範圍內、甚麼樣的穿著最能吸引他的注意但又不顯得刻意、聊天時應該聊甚麼話題才能讓他從'工作模式'切換到'私人模式'、怎樣在送完貨之後自然地多留幾分鐘而不是立刻騎車走人——每一條都寫得清清楚楚,甚至還標注了優先級和成功率評估。
阿能看完之後整個人是懵的。
不是因為攻略內容太複雜,而是因為她第一次意識到——鈴當初追分析員的時候,就是走的這條路。
每一個步驟都親身驗證過。
每一條建議都是用實戰經驗換來的。
鈴在講完最後一招'遊樂園約會法'之後,衝阿能俏皮地竪起了大拇指。
那個手勢很簡單,就一根大拇指朝上,配著鈴臉上那種'你一定可以的'的笑。
阿能看著她。
那一瞬間她感受到的不只是友善,不只是一個前輩對後輩的鼓勵——她感受到的是一扇新世界的大門被猛地推開,門後面是一整個她從來沒有想象過的空間。
在那個空間里,喜歡同一個男人不是罪過,分享不是恥辱,競爭不是敵對。
一群女孩圍著同一個人,不是因為她們沒有別處可去,而是因為那個人值得。
明明法律規定一夫一妻制。
明明道德約束花心濫情是無恥下流的表現。
明明教科書上、電視劇里、父母長輩的教導中,都在反復強調'專一'才是正確的那條路。
可分析員的女孩們才不在乎這些。
一個女孩的愛是乾淨的,兩個女孩的愛就髒了?後宮怎麼就不純愛了?
女孩們的邏輯在拋開世俗狹隘眼光的情況下無比簡單——她們清楚他就是這麼好,好到讓那些規則變得不重要,好到讓人心甘情願地把'獨佔'這種念頭放下,換成'在一起'。
大家一起共享他也沒關係。
因為他值得。
「小心開車!!」
一輛白色轎車的喇叭聲在阿能右耳邊炸開的時候,阿能才猛然發現自己已經把三輪電動車騎到了機動車道的邊緣,前輪距離那輛車的側面大概只有不到三十釐米。
「哇!!抱歉!!」
她條件反射地把車把往右猛拽,三輪車的尾部甩了一下,車鬥里空箱子碰撞發出一陣哐啷聲,總算歪歪扭扭地回到了非機動車道上。
白色轎車的司機從車窗里探出頭罵了兩句甚麼,阿能連連鞠躬道歉,等人家開走了才長出一口氣,整個人癱在車座上。
她心跳得很快,不過不全是因為剛才的驚險。
剛才那一瞬間走神的時候,她腦子里正在想鈴給她安排的計劃——這個週末,分析員如果沒有特別的事情,就以'放鬆一下'的理由邀請他去市郊那個新開的遊樂園。
鈴說得對。
她們雖然都是大學生了,去遊樂園確實有一點點幼稚,可正因為幼稚才適合。
學校里有同學,酒吧里有同事,分析員走到哪裡都帶著一層又一層的身份——老闆、學長、恩人、雇主。
阿能需要的是一個沒有這些標籤的場景,一個遠離學校、遠離酒吧、遠離所有讓他進入'工作模式'的地方。
只有他們兩個人。
沒有貨單,沒有吧台,沒有鈴的攻略手冊在旁邊提醒她下一步該做甚麼。
只有她和一個男人,在旋轉木馬和摩天輪之間走一走,買兩根冰淇淋,看一場不怎麼好看但可以並肩坐著的煙火。
讓分析員不要想著阿能是員工,是需要照顧的對象,而是一個女性。
是一個對他有好感的、想和他發展點甚麼的女性。
要強化這種印象去相處,才有可能讓'老闆和送貨小妹'的關係滑向另一個方向。
否則從頭到尾都只是他在照顧她,她在感激他,感動來感動去,最後變成'恩人'和'被照顧的可憐蟲',那根本不是戀愛。
鈴原話是這麼說的。
阿能深吸了一口氣,重新發動電動車,車輪嗡嗡轉起來。
午後的陽光從梧桐樹葉的縫隙里篩下來,在她的工裝夾克上印出一大片碎金似的光斑。秋天的風從車鬥兩側灌進來,把她的短髮吹得亂七八糟。
她又開始幻想了。
不是關於遊樂園本身——她其實對旋轉木馬和過山車沒甚麼特別的執念——而是關於'如果去了之後會怎樣'。
分析員會不會在摩天輪升到最高點的時候看她?
他會不會在走到鬼屋門口的時候被她拉著袖子?
他會不會在某一個她沒有預料到的瞬間,忽然用那種很認真的、不帶評判的目光看著她,然後說一句甚麼——甚麼都可以,甚麼都會讓她開心到原地起飛的話?
三輪電動車的車頭又歪了一點。
阿能趕緊扶正。
「專注開車專注開車專注開車……」
她小聲念叨著給自己打氣,念了三遍之後又忍不住開始想分析員今天穿的是哪件襯衫,深灰色的那件還是藏藍色的那件,如果是深灰色的話會很襯他的膚色,如果是藏藍色的話會很顯他的肩膀寬度——
算了。
專注不了。
這個天生的樂天派被某種比交通事故更強大的力量裹挾著,在秋天的陽光里晃晃悠悠地騎著她的三蹦子,嘴角翹著,光環亮著,腦子里裝滿了摩天輪和冰淇淋和一個男人的側臉。
「老闆!我把貨取回來了!」
阿能推開酒吧那扇暖色調的木門時,嗓子里那聲招呼已經到了嘴邊上,亮堂堂的,帶著她一貫那種從胸腔底部直接往外冒的爽快勁兒。
三輪電動車停在門口的桂花樹下,鑰匙還插在點火孔里沒來得及拔,後車鬥里三箱氣泡酒和兩箱奶茶配料已經被她利索地搬下來碼在了門廊台階上。
她只拎著最上面那箱輕的推門進來,臉因為騎車吹了一路風而泛著好看的粉,酒紅色短髮亂七八糟地貼在額頭上,頭頂那枚金色光環在酒吧室內暖光的映襯下亮得像一整顆小太陽。
她正準備用腳步輕快的節奏飄向吧台後面分析員通常站著的位置,等著他抬頭看她一眼,隨口說一句'辛苦了'或者'今天挺快嘛',然後伸手過來拍拍她的腦袋——那是他常規的親暱動作,阿能已經被他摸出習慣來了,隔一天不被摸就覺得腦袋頂上少了點甚麼東西。
可她的腳在邁出第三步的時候停住了。
酒吧里的空氣不對。
這個時間點不是營業高峰,散座上零零散散坐著三四個女大學生客人,各自對著筆記本電腦或者手機,原本應該瀰漫著那種慵懶、安靜、偶爾夾雜咖啡杯碰撞聲和輕聲笑語的日常氛圍。
但此刻整個空間像是被人往空氣里灌進了一層看不見的壓力,安靜得過分,連那幾個客人都不自覺地抬起了頭,目光投向同一個方向。
吧台右側靠牆的卡座那裡坐著兩個人。
阿能認出了她們。
怎麼可能認不出——那是她同寢室的兩個室友。
左邊那位穿著一身裁剪考究的深色禮服外套,白色長髮垂在肩側,指尖正漫不經心地轉著一把小匕首——雖然進了酒吧之後出於禮貌收刀入鞘沒有危險,但那柄武器本身的存在感仍然強到讓人無法忽視。
拉普蘭德·薩盧佐,側臉漂亮得近乎妖異,嘴角永遠掛著一抹讓人無法判斷是笑意還是殺意的弧度,竪瞳微微收縮,像一條盤在暗處觀察獵物的蛇。
右邊那位黑色西裝筆挺,墨鏡架在鼻梁上,面前的桌上放著一杯幾乎沒動過的冰水。
切利尼娜·德克薩斯。
沈默,冷淡,存在感不比拉普蘭德弱,卻是以一種完全相反的方式——她不需要笑,不需要說話,甚至不需要做任何表情,只要坐在那裡,周圍三米之內的空氣就會自動降溫。
魯珀族。
黑手黨。
西西里那群大壞蛋們的女兒。
這些標籤在阿能腦子裡快速閃過的時候,她的後背本能地繃了一下。
倒不是因為她們曾經對她做過甚麼——事實上在宿舍里的日常相處中,德克薩斯頂多算冷淡而非敵意,拉普蘭德偶爾還會用那種讓人毛骨悚然的友好語氣跟她說幾句莫名其妙的話。
可阿能骨子裡就是個普通女孩,對黑道這種東西有著天然的、從小就從新聞和鄰里閒談中積累起來的恐懼。
她不想和她們靠得太近。
在學校里,三人維持著一種相安無事的平衡——見面點個頭,偶爾在走廊里擦肩而過說句'早',互不打擾,互不干涉。
阿能不知道她們兩個為甚麼會出現在這間酒吧,這裡是分析員的地盤,是她打工賺錢、感受溫暖、偶爾偷偷看老闆側臉的地方,和宿舍樓里那兩個危險女人的世界之間本該隔著一整座校園的距離。
可她們今天偏偏來了。
阿能的腳從邁出去的姿勢收回來,她下意識地往吧台方向看了一眼。
鈴站在吧台後面,臉色不太好看。
拉普蘭德面前的桌面上放著一杯紅酒,深紅色的液面在杯壁上留下一道淡淡的掛杯痕跡——那不是甚麼名貴的酒,滿命會所面向女大學生的定價決定了酒水品質只能走平價路線,這杯紅酒的進貨價大概在四十塊錢一瓶左右,賣出去也就翻個倍,和拉普蘭德這種從小在西西里酒莊里泡大、舌頭被頂級年份養刁了的黑道大小姐之間的差距大概隔了整條銀河系。
可拉普蘭德點酒的時候,鈴並沒有拒絕。
她是服務生,客人點酒她就上,這是工作。
拉普蘭德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然後她的眉頭皺了。
那種皺法阿能見過——不是真的覺得難喝到無法入口,而是一種故意找茬時才會出現的表演性的嫌棄。
嘴角微微撇下去,舌尖在口腔里頂了一下上顎,像在試圖把剛才那口酒的味道從味蕾上刮掉。
「這也叫酒?」
拉普蘭德的聲音不大,卻足以讓整個酒吧安靜下來。
鈴的嘴角動了動,保持著職業性的微笑,只是那微笑的弧度比平時僵硬了一些。
「這款是我們店裡的主打平價紅酒,產自——」
「平價?」
拉普蘭德把這兩個字咬得很輕,輕到像在品鑒甚麼劣質商品上的標籤。
「這種東西也配叫紅酒?醋都比它有層次——低劣的酒精傷了老娘的舌頭,你們得賠錢。」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神連抬都沒抬,指尖在酒杯邊緣畫了一圈,指甲碰到玻璃發出細微的'叮叮'聲。
鈴的微笑終於撐不住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兩只手交疊在身前,指尖微微用力地扣著自己的手背。
阿能看得出來她在忍——鈴不是一個容易被激怒的人,她比大多數同齡女孩都更聰明、更靈活、更知道甚麼時候該退甚麼時候該進。
可此刻面對拉普蘭德這種赤裸裸的挑釁,她的耐心正在被一點一點地磨。
「這位客人,我們滿命會所是面向女大學生的平價酒吧,酒水的品質確實不算名貴,這一點我們從沒否認過。但我們的定價也很透明,一杯紅酒十八塊錢,和它的品質是完全匹配的。如果您覺得不滿意,我們可以給您換一杯別的——」
話還沒說完,拉普蘭德就笑了。
那笑聲很短,從鼻腔里哼出來的,帶著一種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輕蔑。
「十八塊錢的垃圾酒你也敢端上來給我……」
她抬起眼看向鈴,竪瞳里的光冷得像兩枚冰珠子。
然後她拿起那杯紅酒,動作很隨意,就像拿起一杯要喝的水。可她沒有喝,而是手腕一翻,將整杯紅酒潑了出去。
暗紅色的液體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線,準確無誤地澆在了鈴的胸口到腰間。
鈴的白色工作襯衫瞬間被染成了一大片深紅色的污漬,紅酒順著衣料往下淌,滴在她站著的那塊地板上,發出細密的'嗒嗒'聲。
整個酒吧安靜了。
那幾個原本在角落里用電腦的客人全都愣在原地,有人下意識地合上了筆記本電腦,有人把手放到了手機上,像是猶豫要不要打甚麼電話。
鈴站在原地,渾身在發抖。
不是因為冷——紅酒是常溫的。
那杯酒潑在她身上的瞬間帶來的不只是濕透衣衫的觸感,更是一種被當眾踩進泥里的、連尊嚴帶人格一起被碾碎的東西。
她低著頭看著自己胸前那片擴散的紅色污漬,嘴唇抿成了一條很緊的線,眼眶已經開始泛紅,卻沒有掉一滴眼淚。
拉普蘭德靠在卡座里,手指輕輕敲著桌面,那副姿態懶散到近乎優雅。
「聽說你這婊子是這裡老闆養的金絲雀啊?」
她的聲音甜得發膩,每一個字卻都像裹了碎玻璃。
「做生意這麼任人唯親,難怪你們家的服務會爛成這樣。」
這句話砸下來的時候,鈴的身體明顯晃了一下。
阿能站在距離吧台四步遠的地方看著一切對阿發生,整個人從腳底到頭頂像是被一道電擊穿了。
她從來不是一個容易生氣的人。
樂天派的性格讓她習慣性地把負面情緒往好的方向轉化,把倒霉的事情變成笑話講給自己聽,把別人對她的惡意消化成'算了算了'三個字。
她窮過,苦過,被便利店店長騷擾過,被快遞站主管罵哭過,可她從來沒有對任何人發過真正的脾氣。
可此刻,某種從胸腔深處翻湧上來的東西讓她根本來不及思考。
她的腳動了。
不是往後退,是往前衝。
阿能三步並兩步地跑到鈴身邊,擋在她前面,用自己的身體隔開了拉普蘭德看向鈴的那種輕蔑目光。
鈴的襯衫還在滴酒,深紅色的液體已經浸透了她的裙子,站在阿能身後能聞到一股濃烈的酒精味。
「你給她道歉!」
阿能的聲音比她自己預想的要大。
大到整個酒吧都能聽得清清楚楚,大到角落里那幾個客人齊刷刷地看了過來,大到連一直沈默的德克薩斯都微微偏了一下頭。
拉普蘭德抬起眼皮。
那雙淡綠色的竪瞳第一次正式地落在了阿能臉上。
她打量了阿能大約兩秒鐘,像在確認面前這個突然蹦出來的小東西到底是甚麼品種。
「道歉?」
她重復了一遍這個詞,語氣像聽到了甚麼好笑的笑話。
「小蘋果,我勸你別給自己找麻煩。你知不知道我隨便用點手段就能讓你在學校里混不下去?」
阿能的手在發抖,可她依舊沒有退。
「保護朋友才不算麻煩。」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連阿能自己都有點驚訝。
她不知道自己哪來的膽子——面前這個女人是黑手黨的女兒,是個殺人不眨眼的瘋子,而她只是一個從未見過血的打工女孩而已。
可她就是不退。
鈴在她身後輕輕拽了一下她的衣角,想把她拉回來,阿能沒動。
拉普蘭德盯著她看了三秒。
然後她的眼底流出來一絲很淡的東西。
不是殺意,不是嘲弄,而是一種——佩服。
非常非常淡的佩服,淡到如果不是阿能正死死地盯著她的眼睛就根本不會察覺。
那種佩服像一隻野生動物在看見另一隻弱小卻不肯退縮的生物時,本能地產生的、轉瞬即逝的認可。
但它只持續了不到一秒。
下一刻,拉普蘭德的手已經伸向了桌面上那瓶還沒開封的紅酒。
她抓起酒瓶,沒有任何猶豫,直接在桌角上'砰'地一下磕開了。
玻璃碎裂的聲音尖銳而短促,酒液從斷裂的瓶口處湧出來,濺在桌面上、她的手指上、她禮服外套的袖口上。
她渾然不在意。
留在她手裡的那半截酒瓶,斷口處參差不齊,鋸齒狀的玻璃茬口在酒吧的暖光燈下閃著寒光,鋒利到只要划過皮膚就能立刻開出一道見骨的口子。
她舉起了那個碎酒瓶。
對準了阿能的臉。
「真是年輕又漂亮的可愛假小子——」
拉普蘭德的聲音輕飄飄的,像在哄孩子睡覺。
「只靠著傻白甜的開朗和一張清純可口的臉蛋來勾引男人——哼,我倒是很想知道,一旦你這小東西被刮花了臉,今後的幸福人生是不是就結束了……嗯?」
碎玻璃的茬口離阿能的臉大概只有三十釐米。
酒液從斷裂處往下淌,順著拉普蘭德的手腕流進袖口,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她的竪瞳鎖定在阿能臉上,像在思考該從哪裡下手——是左臉頰還是右臉頰,是淺淺劃一道還是直接毀掉。
阿能的腿在抖。
可她的腳像被釘在了地板上。
身後是鈴,身後是需要保護的人,她不能退——不能退不能退不能退……
拉普蘭德的手臂開始往前送。
碎玻璃的尖端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線,帶著殘酒和死亡的味道,直直地朝阿能的面頰逼近。
就在此時,一隻強而有力的男性大手突然從側面伸過來。
比拉普蘭德的手更寬、更厚、更粗大的五根手指精准地扣住了她的手腕,像一個鐵箍一樣牢牢地鎖死在那裡,讓那只握著碎酒瓶的手再也無法往前移動哪怕一毫米。
碎玻璃的尖端停在距離阿能臉頰不到五釐米的位置。
酒液從斷口處滴落,落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啪嗒'聲。
整個酒吧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拉普蘭德的手腕被分析員握著,碎酒瓶還在她掌心裡,可她已經動不了了。
她能感覺到那個男人手指傳來的力量。
一種沈穩到近乎不可撼動的控制像一座山壓在她的骨頭上,讓她的肌肉無法收縮發力。
「這位客人,還請你不要在這裡鬧事。」
分析員的聲音從拉普蘭德身側傳來,低沈,平穩,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底部精心打磨過的石子,沒有多餘的情緒波動。
「既然您來這裡不是為了喝酒,那就先把東西放下,好好和我說說你的需求吧。」
他的五指扣在拉普蘭德的手腕上,力道一點一點地收緊。
拉普蘭德的手腕骨骼纖細,皮膚白得能看見底下淺藍色的血管走向,和她那身禮服外套下包裹的身體一樣,看上去精緻到脆弱——可分析員很清楚這具身體能做出甚麼事情來。
她指腹下面那層薄薄的繭、肌腱的韌性、關節靈活度,都說明這雙手的主人常年握刀,絕不是尋常因為握持奶茶杯子磨出來的痕跡。
雖然不好對付,但男女有別,力量的差距就是天然存在,蠻力在這種時候可不講甚麼道理。
分析員的手臂開始施壓,緩緩地、穩定地將拉普蘭德的手腕從對準阿能臉頰的角度往下壓。
碎酒瓶的尖端跟著移動,從阿能的面頰旁邊划過,從她的肩膀高度落下去,落到了胸口的位置,又繼續往下,直到最後被壓到了桌面以下的弧度——那個角度已經完全無法威脅到任何人了。
拉普蘭德的手在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肌肉在對抗更強大力量時本能產生的震顫。
她的手腕被分析員的虎口鎖死,腕骨和掌骨之間的關節被壓力擠壓到微微變形,碎酒瓶的玻璃茬口離她自己的大腿只有幾釐米的距離。
阿能趁著這個空當往後退了兩步,將鈴護在在自己身旁,挪到更加安全的位置。
兩個女孩同時松了一口氣。
可那口氣只松了一半——拉普蘭德的手指瞬間動了。
那種動作快到幾乎無法用肉眼捕捉——她的五根手指在分析員的虎口鎖死狀態下忽然像蛇一樣扭動了一下,腕關節以一種不符合正常人體工學的角度翻轉,掌心的碎酒瓶跟著旋轉了半圈。
原本被壓到桌面以下的瓶身在她手指的操控下猛地翹起來,鋸齒狀的玻璃斷口從下方掠過分析員的手背,划過他的手腕外側,最終扎進了他左小臂的肌肉里。
襯衫布料被撕裂的聲音很輕,幾乎沒有。
玻璃穿透皮膚和肌肉時的聲音更輕,像一根針扎進濕毛巾里。
但鮮血已經從破口處湧出來,深紅色的,沿著分析員的小臂流下去,滴在拉普蘭德的手背上。
她能感覺到那滴血的溫度——燙的,剛離開人體血管時的溫度。
「分析員!!!」
鈴的尖叫幾乎撕裂了整個酒吧的空氣,阿能的喊聲緊隨其後,帶著明顯的顫音。
兩個女孩同時衝上來,卻被分析員抬起的那只沒受傷的手攔住了。
「別動。」
他的聲音和之前一模一樣。
沒有變調,沒有倒吸涼氣,沒有因為一塊碎玻璃扎進自己手臂里而出現任何正常人應該有的疼痛反應。
他甚至沒有低頭看傷口,目光仍然落在拉普蘭德身上,瞳孔里沒有憤怒,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像鐵壁一樣沈穩的東西。
「我來處理。」
左手小臂上的碎玻璃還插在那裡,襯衫袖子已經被血浸透了一小片,深紅色的液體沿著手臂的弧線慢慢往下淌,在手腕處匯成一滴,墜落。
可他站在那裡紋絲不動,像一棵被人在樹幹上砍了一刀的橡樹——傷口存在,但樹本身並不會因為這一刀而倒下。
他的右手仍然扣著拉普蘭德的手腕,甚至在她刺傷他之後都沒有松開,反而握得更緊,帶著她的手連同那把已經沒用了的碎酒瓶殘骸,一起往遠離兩個女孩的方向移去。
就像拆彈專家把一根危險的引線從原位上小心翼翼地挪走。
拉普蘭德被他帶著走了兩步,碎酒瓶終於完全離開了鈴和阿能所在的區域。
直到這時,分析員才松開手。
拉普蘭德的活動空間恢復了。她可以繼續攻擊,可以重新舉起武器,可以換一個目標。
但她沒有。
她把手裡殘餘的碎玻璃丟在了桌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啪嗒',然後甩了甩那只被握得發麻的手,手指屈伸了幾下,感受著血液重新流通時的酸脹感。
她抬起眼,看著分析員,嘴角那抹玩味的笑又回來了。
「你就是這裡的老闆了?」
她的語氣像在確認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又像在品味一杯新奇的酒。
分析員看著她,沒有回答得太急。
「對。有何指教?」
拉普蘭德把被握麻的手塞進禮服外套的口袋里,身體微微後仰,靠在卡座的椅背上。
她整個人從剛才那種攻擊姿態里徹底松懈下來,像一條剛剛伸完爪子的貓,收起獠牙,換上了那副懶洋洋的、甜膩的、帶著病態優雅的表情。
她看了一眼桌面上那灘灑掉的紅酒,又看了一眼鈴襯衫上的污漬,好像那些東西已經和她毫無關係了。
紅酒的事她一個字都不提了。
「我們是西西里人。」
她的聲音變得輕快起來,像在介紹家鄉的特產。
「走到哪裡,都是要靠西西里的方式做生意的。」
分析員在一秒鐘之內就聽懂了這句話。
西西里的方式……收保護費嘛。
黑手黨最古老、最傳統、最經典的核心業務,從十九世紀檸檬園主和硫磺礦老闆開始就已經在西西里島西部遍地開花的、最原始也最有效的商業模式。
你交錢,我保護你。你不交錢,我就讓你知道被癩皮狗沾上是甚麼滋味。
當年維托·柯里昂的第一桶金就是這麼賺來的——不是靠殺人,是靠讓人心甘情願地把錢遞到他手裡。
先給你看刀鋒,再給你遞橄欖枝,最後告訴你:我們是朋友,朋友之間互相幫忙是應該的。
分析員開了這麼長時間的酒吧,還是頭一回撞上這種事。
「雖然看上去只是酒吧——」
拉普蘭德歪了歪頭,白髮從肩上滑下來一縷,竪瞳里的光從剛才的殺意轉變成了一種更柔軟的、接近商人氣質的東西。
「但你們有沒有烤披薩的打算?我家售賣橄欖油,從我這裡進貨給您打折,每桶只要三千塊。」
她說這話的時候表情真誠得像在介紹一筆天大的好買賣——三千塊一桶的橄欖油,徬彿某種讓人長生不老的液態黃金。
分析員根本沒打算做餐飲。
滿命會所是酒吧,不是餐廳,也不是披薩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