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互訴真心
女人終於站起身子,轉過身來與那黑袍人面對面。
她一對玉石般的美麗眸子,在黑袍人的身上上下打量了一會兒,輕柔而又帶著些許磁性的悅耳聲音傳來。
「起來吧。」
「十年不見,你的修為已經更上一層樓了,本與你頗為接近的瑞加娜,現在都給你遠遠甩開了。」
女人那艷若星月的眉目上,帶著毫不掩飾的贊許之色。
黑袍人緩緩地從地上站起身來。
面對女人的稱贊,他沒有任何情緒上的波動。
反倒是十年後的今夜,出現在他眼前的竟不是他所熟悉的殿下,而是另一個不論容貌氣質乃至修為,皆完全不同的女人,令他罕見的生出一絲疑惑。
但與此同時,黑袍人對眼前女人的身份,又沒有一絲半分的懷疑。
因為,他本該從這個世上永遠地消失,還能活著,全賴殿下所賜。
他從出生的一刻起就沒有名字,他也不需要名字。可是殿下說,一個人沒有名字又怎麼行呢?
所以殿下給他賜名叫做拉拿。
名字本身並沒有任何特殊的意義,僅僅是為了稱呼方便。
但是在他的心中,這個名字是特殊的,因為它是聖女殿下親自為自己命名的,在這個世上,只有殿下一人可以叫出這個名字。
世間也只有殿下一人知道他的名字。
他心甘情願成為殿下手中的一柄刀,一柄只屬於殿下一人,殺人的刀。
他也只忠於殿下一人。
所以,當眼前的女人輕輕地說出他的名字的時候,黑袍人就知道,殿下來了。
可他仍有疑惑,為何十年後的今日,出現在他面前的殿下,會是一個完全陌生的美麗女人。
沙啞難聽的嗓音傳來。
「我不明白,殿下您……為何?」
女人有些慵懶地說道。
「這是我的體外靈身,我的本身仍留在妖族。」
饒是以黑袍人非同尋常的出身,與堅韌無比的心性,在聽到女人以平淡至極的口吻說出這件事之時,他那從來不會被外物所動的內心,仍難以自抑地出現了震動。
寬大的一身黑袍,甚至出現了些許搖晃。
他陡然抬頭,黑袍之下那張模糊看不清的面目,可想而知此刻定是布滿了震駭。
妖族亙古以來一直流傳著一個傳說,據說在遙遠的上古時代,建立聖殿的第一位妖族聖女,為了帶領妖族抵抗當時世間的某位可怕魔君,創出了一種曠古絕今的秘法。
那位初代聖女利用自己的本源之血,創造出了一具與本體完全不同的軀體分身。
不過,用分身來形容並不完全恰當。
因為那具造就出來的軀體,不但有血有肉,與一個真實的人體無異,最關鍵的一點是,她擁有著獨立自主的人格與意識,將其稱作一個完全新生的人也毫不為過。
但也並不完全是。
因為她畢竟是由初代聖女的本體所分,本體所擁有的記憶,她也同樣擁有。而且本體與新身之間的意識與感覺是無時無刻不在同步連結著的。
縱然兩者之間相隔萬里,本體與新身之間也可以透過對方的身體與五感,看得到,聽得到,嗅得到,乃至感覺得到另一方的一切感覺。
兩者之間的心靈無時無刻不在連結著,共享著對方的一切。
但與此同時,她們又分別擁有著獨立的思維與人格,決定一件事時的想法,做一件事時的風格,又並不與對方相同。
她們既是一個人,又並不算是完全同一個人。
從新軀體誕生的一刻開始,就代表著世間出現了一個與其本身流著同樣血脈,擁有同樣意識與記憶,但又完全新生的另一個人。
初代妖族聖女所創的這項秘法,便叫體外靈身。
這個傳說從遙遠的萬年前一直流傳至今,可是包括眾多前代聖女乃至歷代天妖王在內的頂尖妖族至強者,皆認為此傳說過於匪夷所思,這樣的秘法不可能存在於世間。
一個活生生的人,怎可能將肉體與意識一分為二?
那已經超脫了世間一切秘法的範疇。
然而今天,這絕不可能出現的事情,卻活生生地出現在黑袍人的面前。
他心中的震撼可想而知。
但他的心中並沒有任何的懷疑。
「難怪殿下的修為比十年前之時,似弱了不少。」
傳說中體外靈身雖是可以將肉體與意識一分為二,可令妖族聖女這樣一位智慧天賦皆立於妖族之巔的人物憑空再添出一位,但也非是沒有缺點。
缺點便是新生的靈身會分去本身相對應的力量。
由於天葵聖女現時本身需要更強大的力量坐鎮妖族,因而分出體外靈身之時保留了六七成的修為,留給靈身的只有三四成力量,堪堪只到涅槃境中期,甚至比眼前的黑袍人更弱,被他感應了出來。
「我剛才推門而入的時候,你就在試探我的身份了吧?」
女人有些訝然地抬眼看了黑袍人一眼,「你就不懷疑我的身份來歷,可能是假的嗎?」
黑袍人以篤信的語氣回應她。
「在殿下下返回妖族的這十年里,我每年都會回來一次,但從來沒有人造訪過這間屋子,沒有人知道這裡曾是殿下居住的地方。」
女人不置可否,「並不是走進來的女人,就是這間屋子的女主人。」
「別的勢力不清楚,但彼岸天宮的人一定知道這間屋子的主人是誰,你就不擔心我是天宮的人?」
「哦,還有個七曜宗,他們若有心查證應該也可能知道。」
「但在這世上,只有殿下一個人知道我的名字。」黑袍人沙啞的聲音淡淡地說著,「我的名字所存在的意義,也只為殿下一人。」
這個才是他對女人身份毫不懷疑的主因。
「你呀……還是這樣。你應該知道,我並不喜歡你永遠當我手中的刀。」
「可是,殿下你需要這樣一把刀,不管是十年前,還是十年後。」
「哎,真拿你沒辦法,算了,不說這個了。」
女人聽得不禁微微搖頭,「有他的消息嗎?」
女人的話問得沒頭沒尾,但黑袍人顯然知道她問的是誰。
他沙啞難聽的聲音回答說:「他當年被七曜宗的人迫入災地,最後消失在上古金龍的巢穴光門中,這十年里我調查了新出現在中土世界里的一共七十九個災地光門,皆沒有搜尋到他的氣息。」
女人聽得秀眉不禁一蹙,「這麼說來,他應該是消失在魔土了?」
黑袍人緩緩點頭:「既然妖界與中土都沒有他的氣息,想來應該是。」
見女人聽得沈默不語,黑袍人不禁微微垂首。
「屬下辦事不力,不僅未能尋找到白衣劍君,連天胤公子的下落也一無所獲,請殿下責罰。」
女人聽了,不禁白了他一眼,「我責罰你做甚麼?」
她白黑袍人這一眼雖不帶半分刻意造作,但出現在女人那如畫般的容顏上,有一種說不出的動人與嫵媚。
目睹女人那風情萬種的一白,黑袍人不禁暗想,這體外靈身確與亙古流傳下的傳說一樣,造就出的果是一個具有獨立人格的新身。
皆因殿下的本身性格清冷,從來不曾露出這般帶有些許嗔怪意味的俏皮模樣。
「你知道,我為何會以體外靈身的方式,出現在中土嗎?」
黑袍人的腦海中掠過無數個念頭,隨即捕捉到了問題的關鍵之處。
「殿下莫非是想要親自尋找……」
女人沒有否認,她纖手微抬,一張畫軸從她寬大的袖口內滑至手心。
畫軸輕輕地攤開,上面繪的是一個眉清目秀,年紀看上去約十六七歲的俊逸少年。
少年的面容神采奕奕,其眉宇之間有一種非常獨特的氣質,令人看上一眼便心生好感。
沙啞的聲音從黑袍之下飄來,帶著略微的些許顫動。
「這少年,是天胤公子?」
女人美麗的眸子流露出令人顫動的溫柔。
她微笑地道:「這是他現時的模樣,有了他的長相,用你的秘法,該可以迅速地探測出天胤現時所在的位置。當年我留給你他們父子倆的幾縷頭髮,你該還沒用完吧?」
黑袍人出身於妖族一個已被滅絕的遠古異族,名巫族。
在廣袤無邊的妖族里,巫族一直都是非常神秘的,他們與世隔絕,一旦成年便獨來獨往,對外界種族抱有極深的戒心。
巫族人天生擁有神奇的異稟天賦,其中有一些巫族人只要見過一個人的長相,並得到其身上的某個部位,縱相隔千里,他們也能夠借助咒法感覺出目標所在的地方。
黑袍人是巫族的最後一人,也是他們當中天賦最高者。
他不僅擁有其他族人所沒有的奇異稟賦,且能力也冠絕族群。
他的族人至多的感應範圍是千里,並且前提是必須先接觸過對方,而黑袍人的感應範圍則達近萬里,並且他要找到一個人,無需接觸目標,只需知道對方的長相,以及得到其身上的毛髮或指甲一類的事物,即能探尋到對方。
黑袍人是巫族中的異類,是天生的刺客。
正是他過人的天賦與能力,令他從當年由紅河妖侯馬天拿發起的大屠殺中撿回了半條命,並從此以後成為了聖殿暗使,只忠於聖女殿下的刀。
女人千里迢迢地離開妖界,踏足中土的第一站,來到當年生活的這間小屋子,自然非是要懷念過往那麼簡單。
探尋到愛兒的下落,才是她最重要的目的。
但中土世界十倍廣袤於妖界,人海茫茫,想要找到一個人絕非易事,所以她必須借助於黑袍人的秘法。
黑袍人沒有說話。
一個長方形的小長盒從他寬大的袍口落入手中,他那雙乾枯得如同百歲老人般的雙手,珍而重之地將小長盒打開,裡面存放著幾根短髮。
他接過女人遞來的畫軸,將之平鋪在地上,隨後將那幾根頭髮放置在畫卷的中心,接著他盤膝坐下,乾枯彎曲的雙手,結成了一個怪異的手勢。
黑袍之下,傳來了一聲聲沙啞而又晦澀難明的聲符。
那聲音似唱非唱,似吟非吟,徬彿某種穿越了時空的古老咒語。
原本靜謐的月夜,陡然吹來了一股涼風。
晦澀難聽的古怪音節,配合著黑袍人那沙啞得如同朽木般的難聽聲音,不斷地從黑袍下傳出,給人一種極其怪異的感覺。
黑袍人手中的手印不斷地變化,他口中發出的咒語也越來越快。
奇異的一幕出現了。
平攤在地面上的畫卷,以及那數根頭髮突然間燃燒了起來。
燃燒出的煙霧非是尋常的黑煙或白煙,而是一種透明得如同晶體般的紗煙。
那晶狀的煙霧隨著夜風飄散在漆黑的夜空里,隨風而去。
一直快速念著咒語,不停結著手印的黑袍人,忽然身體猛然一顫。
聲音停止了,他迅速盤結的手印也停止了。
他抬起頭來,沙啞的喉嚨緩緩地吐出三個字。
「不周城。」
「天胤公子他,刻下就在不周城。」
黑袍人的聲音透著一種如釋重負。
洛城地位南境邊緣,距不周城相當遙遠,兩者間相隔近萬里,恰巧在他所能夠感應到的距離之極限。
倘若再遠上一點,他必將與禁忌之子失之交臂。
或許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注定。
在殿下時隔整整十年,再度重新踏入中土為尋她的愛子而來的這一天,在他受殿下之命,為殿下下苦尋了十年卻仍一無所獲的這一天,他竟真的找到了白衣劍君與殿下的愛子之下落。
這一切,或許真是冥冥之中早有注定。
一直在旁耐心等候結果的女人,臉上露出了欣喜之色。
她那對美麗的眸子不禁一亮,「不周城嗎?真是太好了。」
皆因不周城所處的地域與她此刻所在的洛城一樣,同屬於中土南境,在同一境內,當然是絕好的消息。
雖然兩城相隔萬里,路途遙遠,但那只是相對於無法御空而行的普通修者而言。
她的修為在涅槃境中期,日行數千里並不是一件多麼太困難的事,到不周城至多也就數日的功夫。
待她前往不周城,與愛兒相見之日便不遠了。
女人雖然沒有黑袍人那樣厲害的尋人秘法,但她的身份怎麼說也是妖族至高無上的聖女,自然還是有不少方法可以找到她愛兒的。
想到這裡,她已有些迫切。
雖然她也不願這麼快離開這間她曾經與丈夫孩子共同生活的溫馨小家,但現在既已知道了她愛兒的下落,尋找到他才是首要之事。
女人當即便決定要連夜趕赴不周城。
「殿下,您要一個人去尋找天胤公子嗎?」黑袍人問道。
女人並不瞞他,點頭道:「我與他分別了整整十年,這次我以體外靈身的方式前來中土,最主要的原因就是要找到他,你就繼續全力尋找秋陽吧,天胤就交給我。」
黑袍人沈默了片刻。
「殿下孤身一人來此,卻未帶任何保衛力量,著實有些令人有些擔憂。我認為至少也該讓光使隨行,護衛於您與天胤公子的身邊。」
聖殿有光暗二使,光使指的是聖殿眾使之首的瑞加娜,負責統御聖殿上下一切事務。
暗使則是黑袍人,其身份則只有聖女一人知曉,只忠於聖女一人。
暗使是聖殿的執法者,但凡聖殿內誰人觸犯了律條,便將受到他的審判與制裁。
女人有些意外地看著他,但沒有說話,她知道黑袍人所說的每一句話,都必定有背後的緣由。
果然,黑袍人頓了頓,沙啞的聲音接著道:「屬下查證到,十年前紅河妖侯曾對千面魔君許以重諾,取天胤公子父子倆的頂上人頭,一些線索指向千面魔君已經失敗,但紅河妖侯絕不會善罷甘休。」
女人秀眉微微一挑,「千面魔君?」
「正是這臭名昭著的魔族高手,他奪捨了洛水柳家大少爺柳秋白的肉身,想必騙取到了白衣劍君的信任,進入災地之後,在上古金龍的巢穴遺跡處動了手。」
這些俱是黑袍人事後從千面魔君的貼身侍從嘴裡逼問出來的。
原來千面魔君一直對他們殿下虎視眈眈,為此暗地裡已謀劃多年,甚至於當年他們殿下在洛水見到的人早已非柳秋白本人,而是已經奪捨肉身成功的千面魔君。
紅河妖侯不知因何與這魔人相互勾結,在派遣出火鳳凰接走他們殿下之後,立即許以重酬請千面魔君出手斬草除根。
幸而千面魔君似乎失敗了,連同白衣劍君一道不知所蹤。
但紅河妖侯勾結的對象並不止千面魔君一個,還有七曜老祖之子,現任七曜宗宗宗主的竺延修!
當年七曜宗之所以先於中土一切勢力追殺白衣劍君父子,背後正是紅河妖侯馬天拿在為對方提供情報。
黑袍人沙啞著聲音,沈聲道:「紅河妖侯手眼通天,他遲早有一日會知道天胤公子的身份。」
女人聽後,一對星眸罕有地掠起了一絲殺意。
「辛苦你了,你做得很好。」
黑袍人對女人的贊揚毫無所動,他仍陳述著方才的建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