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重返人世
此時的駱子晉,背靠在山洞處,雙目緊閉。
胸膛雖是急劇地起伏著,但他看上去竟已是連喘一口氣都極為艱難。
平日里總梳理得整整齊齊的頭髮,此刻也一片凌亂,完全沒有打理。布滿了深深皺紋的面容,更是呈一種不正常的灰白色。
目睹此悲涼情景的秦天胤,腦袋轟隆隆的一陣作響,身體也在微微地顫抖著。
這數年來,他最擔心的事情,終於還是降臨了。
「胤兒,你來了……」
聽到秦天胤的聲音,駱子晉終於勉力睜開了眼睛。
「師父,您怎麼樣了?」
秦天胤掠至他的跟前,緊緊地扶住了他的身子,嘴唇有些顫抖地叫道。
「為師……怕是必須得走了……」駱子晉艱難地說著。
「師父!」
秦天胤雙膝重重跪在駱子晉的跟前,淚水瞬間奪眶而出。
駱子晉微微一笑:「好孩子,不要哭……對於生死,為師早就已經看淡……」
「徒兒不想師父離開,徒兒不希望師父走……」秦天胤強忍眼眶的淚水,不讓其掉下。
駱子晉艱難地伸出一隻枯瘦的手,輕輕地撫著秦天胤的頭,一臉慈愛地道。
「好孩子,我一直知道你對我的孝心……可上蒼執意要為師走,為師也無法抗拒這命運之力……能在這生命的最後十年中,收了你這好徒兒……為師已備覺上蒼待我不薄,因此你不要為我難過。為師把你叫來,是有一些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說。」
他越說語氣變得越發通順,臉色也忽然間變得紅潤起來,連目光也似重新煥發起神采。
但秦天胤卻是知道,他師父此刻的狀態,便是他曾跟他說過,人之將死前短暫的回光返照。
淚水終於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秦天胤聲音哽咽地說:「師父,您說。」
「你不是一直都想知道,為師為何會被困於這山海秘境中嗎?現在,師父是時候該告訴你了。」
駱子晉輕輕地說著。
十年前,駱子晉剛過二十五歲,正值意氣風發之年。
憑借其天縱之資,出道不過數年的他,一身修為便破入了涅槃境,成為五行宗有史以來最傑出的傳人,未來晉入聖境指日可望。
在當時的中土世界,駱子晉便是那為數不多備受矚目,冉冉升起的新星之一,得到了無數勢力的關注。
連十大洞天中人,都有意地與他交好,一時間風頭無兩。
不僅如此,駱子晉憑借著英俊的相貌與博學多才的見識,連中土三大絕色之一的玉面羅剎冉舒瑾,也傾心鐘情於他,二人訂下了婚約。
駱子晉也便成了五行宗的未來宗主,與羅剎宮的未來姑爺,可謂是風光無限。
而就與冉舒瑾訂婚後的三個月後,駱子晉無意中得到了一份災地內的遺跡古圖。
他憑借過人的天份,從古圖中尋找到了破解那份禁制的方法。
於是他便與自己的結拜義兄,四象門的門主蒯震,帶著一群信得過的門人一同深入災地,前往那處遺跡。
一路上,他們小心地避過了無數凶險,安全地抵達遺跡。
駱子晉憑借在古圖中參悟的方法,成功破開了禁制,眾人進入遺跡後,收穫了數之不清的上古寶物。
而就在眾人大喜過望,準備從災地返回中土的世界,他們卻遭到了一群神秘人的伏擊。
那群神秘人埋伏在他們來時一條已確認安全的去路上,對眾人展開了狠毒的襲擊。
修為最高的駱子晉,與其義兄四象門主蒯震,分別遭到了對方主力的集中攻勢。
他的義兄蒯震乃義薄雲天的豪雄人物,一人獨抗對方四位強橫高手,為了護住自己的義弟,他的胸前替駱子晉重重地擋下了致命的一刀,刀鋒入骨。
而駱子晉也在反救其義兄的過程中,誤中了埋伏,被對方的首領以一種極其陰毒的掌法震傷了心脈,毒性侵入五臟六腑。
更令駱子晉生出靈魂與肉體被強行撕扯開的巨大痛楚。
他當場便受了重傷,不得已,只能拖著傷重之體,往災地深處逃竄。
在對方首領窮追不捨的情況下,駱子晉最終看到了一個奇特的秘境光門,想也不想地,便徑直衝入其中。
當他醒來的時候,便已經身處這山海秘境之中。
而來時的那個秘境光門,也已徹底地消失。
駱子晉經過一番探測,也確定了對方對那秘境光門抱有極大戒心,沒有追來。
後來的事情,秦天胤便基本都知道了。
聽到這裡,秦天胤既是悲憤,又是怨恨地說道:「師父,究竟是誰要這樣害你,對你下這樣狠的毒手?」
駱子晉嘆道,「為師出道以來,結交的朋友不計其數,但卻從未得罪過甚麼人……這件事,為師想了十年都想不明白,不過……」
「為師當時中那魔掌的時候,身體有一種靈魂與身體分離的巨大痛苦,只有魔族的人才有這方面的天賦,因此對方的首領必是魔土中人,且修為不在為師之下……」
駱子晉見素來天真善良的秦天胤,罕見地露出仇恨的目光,不由重重一咳,艱難一嘆。
「生死有命,胤兒,這些為師早便已沒有放在心上,說給你聽,只是要提醒你今後要小心罷了,你不要給仇恨蒙蔽了雙眼。師父叫你來,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對你交待。」
「師父……」秦天胤心中極之難受。
「您說……」
駱子晉的手,顫顫巍巍地從懷裡摸出了兩樣事物。
其一是一顆墨綠色的玉扳指,另一樣卻是一條看上去已經有些褪色的普通結繩。
「這顆板指,是為師的師尊傳給我的,只有五行宗的下任繼承者方能持有,我把它交給你,今後,你若返回中土,要自己留著也好,要把他交還給為師身後的宗門也好,都隨你……不過我看你是沒甚麼興趣當五行宗的掌門的了,你還是把它交給宗門吧。」
「至於這條結繩……」
駱子晉的目光,露出了罕見的溫柔之色。
「它是我的未婚妻子,也即是你的師娘親手編織的。為師最放心不下的只有兩個人,一是你,二就是她了,這條結繩,你把它帶上。為師沒有別的要求,唯一的要求就是從今往後,幫為師好好照顧你師娘。」
「師父……」
「您放心……我一定會好好照顧師娘的……」
駱子晉緩緩搖頭:「我指的照顧,並不只是簡單的照顧。我雖已失蹤了整整十年,但她仍很有可能還在等我,只是她人長得太美,身邊必然跟著一些覬覦她美色的人,而我也已不可能與她再相聚。」
「為師這些天一直思來想去,最終想到了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那就是由天胤你來代替我,今後把你的師娘娶為妻子,照顧她一生一世。」
「天胤,你可願意?」
秦天胤聽得整個人完全懵了。
「師父,您在說甚麼?」
駱子晉慈愛地望著他,「我知道你可能有些難以接受,但其實我與你師娘皆是發乎情,止於禮,雖已訂了婚卻尚未經過明媒正娶,所以你不用有任何的心理負擔。你的師娘是羅剎宮宮主,中土世界三大絕色之一,她的美貌絕不在你母親之下,相信你會喜歡她的。」
「為師也更加相信,當你師娘見到心地純真善良的你,她也一定會喜歡你。」
秦天胤嘴唇不停地顫抖著,淚水滴答地掉落在地上。
「不,天胤不想娶師娘,我只要師父您好好地活著,跟著徒兒一起回到中土……」
「傻孩子,生死有命,師父早就已經看淡。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和你的師娘,難道你連師父這最後唯一的心願,你都不願意完成嗎?」
「不是的,不是的……」秦天胤哭著,不停地搖頭。
「那你就答應為師,娶你師娘為妻,橫竪中土的男人三妻四妾乃尋常之事,將來你遇到了你那宿命之人,將她一並娶過門,二女共侍一夫便行了。」
秦天胤哭著說道:「我答應你,師父,我都答應你……」
「那……為師就放心了。」
駱子晉的臉上,終於露出了發自內心的微笑。
他忽然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但那微笑,仍然留在他那布滿皺紋的臉上。
駱子晉含笑而逝。
「師父……」
秦天胤一聲悲呼,撲在了他的身上。
雪白小猴跳了過來,悲傷地叫著。
「轟隆!」
電閃雷鳴。
天空終於下起了傾盆大雨。
一如秦天胤此刻的心情。
「不要死……師父,天胤不要你死……」
他放聲痛哭。
「神靈之血,師父不是說過,我身上的神靈之血是世間至寶嗎,我的血能不能把師父給救回來……」
秦天胤突然想到了甚麼,有些語無倫次地叫喊著。
這個念頭一經冒起來,就再也沒法揮去。
秦天胤立即抽出隨身攜帶的一把小匕首,對著手臂就是狠狠地一划。
「刷!」
山洞內登時金光大亮。
自秦天胤練了山海圖中的上古功法後,他體內原本微弱的神靈之力,在這短短的四年里,得到了極大的提升。
如今他血脈之中所蘊含的神靈之力,早已遠非十年前可以相比。
當他划破手臂的一剎那,山洞內立時飄散出一股沁人心脾的神異芳香。
秦天胤完全不理會他這神靈之血,會否引來周邊某些強大荒獸的覬覦,他現在腦袋里只有一個念頭,就是用盡一切辦法,救他師父。
他直接將手臂的傷口,湊至駱子晉的嘴邊,將那泛著金光的神靈之力,滴流在他的嘴裡。
可讓秦天胤極為失望的是,他的血明明已經進了駱子晉的嘴裡,但他的身體依舊沒有任何的動靜。
直到秦天胤臉色已有些發白,長長的傷口也開始漸漸地自主愈合後。
他終於整個人坐到了地上。
巨大的悲傷,湧上心頭。
這十年來,視他如子的恩師駱子晉,終於撒手西去!
但秦天胤與一旁的雪白小猴都沒有發現,又或者是根本就不清楚的是。
隨著人死燈滅,人的屍體體溫該會很快地冰冷下去。
然而雙目緊閉的駱子晉,在明明已死去多時後,軀體的體溫仍保持著與死去之時一樣的狀態。
可惜的是,駱子晉生前並沒有教會秦天胤關於這方面的常識,秦天胤自然也不懂。
他僅僅是遵照著駱子晉生前的吩咐,在一片青翠的平原草地上,挖了一個墓,將駱子晉的屍體深埋於之下。
做完了這些事情之後,秦天胤便一直守在駱子晉的墓前,一句話也不說。
雪白小猴為他摘來了各種靈果,他也只是搖頭。
不吃也不喝。
整整七日。
當第八日清晨的旭日高高昇起之時,秦天胤才逐漸從失去恩師的巨大悲傷與打擊中,逐漸地回復了過來。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朝著駱子晉的墓,跪下來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師父,您放心,徒兒定會遵照您的吩咐,好好地照顧師娘!」
說完了這句話,他轉過身,對著不遠處的雪白小猴喊道。
「小白,我們走!」
他一路向著遺跡的方向奔去。
兩邊的山林迅速地向身後拋飛。
時隔多日,秦天胤再次來到了他平日練功的那塊巨岩上。
他一縱而躍,雙腿盤坐在巨岩上,目光平靜地望向那最後一幅山海圖。
遠方傳來了遺跡的守護獸,那頭紫色蛟龍低沈的吼聲。
那紫蛟與駱子晉算得上是老對手了,作為上古荒獸出身的它,必然已敏銳地感應到駱子晉的氣息完全消失。
它知道秦天胤每日都會進入到它所守護的地界內,但一直沒有動作,同樣對此睜隻眼閉隻眼。
可今日它的吼聲似乎與往日大為不同。
竟是在朝著秦天胤的方向而來。
秦天胤完全沒有去理會那頭紫蛟。
他靜靜地閉上了眼睛。
體內的神靈之力,從未有一刻像現在這般迅速地運轉著。
大地開始出現了一陣陣震顫。
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烏黑匯聚。
「茲啦!」
一道粗壯的閃電,在濃雲滾滾的天際,呈擴散狀地掠過。
接著便是「轟隆」的一聲雷爆聲響。
狂風在整片山海秘境劇烈地呼嘯。
無數生靈像是預感到了甚麼巨大災難即將降臨,爭先奪後地開始逃離。
本猶如人間至境的山海秘境,忽然間亂成一片。
秦天胤對周圍的一切動靜,充耳不聞。
他閉著雙目,身體開始泛起一陣奇異的金光。
遠方那鑄刻在山壁之上的最後一幅山海圖,開始出現了陣陣的龜裂。
「格拉……格拉……」
龜裂在迅速無比地擴大。
當秦天胤的身上金光大盛的瞬間,那最後一幅山海圖終於徹底崩潰。
「轟!」
高達數千丈的整座山峰,轟然倒塌。
巨大的聲響,傳遍了整個秘境。
秦天胤睜開了眼睛。
雙目迸射出一道威嚴的金光。
同一時刻,與鑄刻著山海圖的那座山峰遙遙相對的上古石陣,一道相同的金光直衝雲霄。
秦天胤站起身來,一聲大喊。
「小白,我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