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橫生變故
天妖宮。
時隔不久,三大妖王,十二位妖族長老,與九大妖侯再次齊集大殿之內。
而這一次他們齊聚於此的原因,同樣與天葵聖女息息相關。
「王上。」
妖族大長老步向台階之前,躬身道:「近來中土盛傳,白衣劍君秦秋陽的身上,掌握著我妖族災地內的某個遺跡秘辛,連十洞天都已驚動,對秦秋陽父子展開天羅地網式的搜捕,此事嚴重至極,我妖族絕不能坐視不理。」
天妖王沒有說話。
下方的白嶺妖王開口道:「大長老以長老會的名義,要求全體高層面見王上,必是長老會那邊已有了商議結果吧?」
大長老的目光不著痕跡地,望了一眼上首處高高在上的天葵聖女,沈著聲道。
「長老會的商議結果,是妖族立即派遣重兵前往災地,守住歸屬於我們妖族的災地地界線,嚴禁一切人族進入,否則便視為對我妖族的挑釁。」
白嶺妖王不再說話。
大長老口中的一切人族,意思相當明顯,便是包括了天葵聖女的前夫與孩子。
雖說如今天葵聖女已回歸妖族,但涉及到天葵聖女本人,白嶺妖王也沒有插手的資格。
天葵聖女那悅耳的聲音,在每一個人的耳旁響起。
「否決長老會的商議決策,傳令下去,命天森妖將率三位副將,帶三千妖衛進入災地,對秦秋陽父子進行庇護。」
聖女話音落下,大殿登時一片嘩然。
不止一眾長老感到一陣震驚,就連一眾妖侯也滿臉的不可思議。
紛紛用震驚的目光,投向為首的紅河妖侯。
馬天拿目光閃動,沒有說話。
沒人知道他此刻在想著甚麼。
妖族大長老向前一步,垂首恭聲道:「請殿下匆怪老朽冒犯,王上既已將妖族僅存的一株珍貴的曼珠沙華,賜予了禁忌之子,殿下便該履行與王上當初的約定,與秦秋陽父子倆斷絕一切關係。」
「老朽認為殿下此項決定極不合適,我們妖族與人族之間千萬年來,一直是對立的陣營,好不容易暫時止戈,豈能因為兩個人而再次大動干戈?」
「還請殿下收回成命!」
妖族大長老此番話語,得到了在場一眾長老的附和。
而因為紅河妖侯的緣故,幾大妖侯今趟也站在了長老會這一邊。
三大妖王,黑海妖王跟白嶺妖王尚在考慮,沒有立即表態。
倒是天森妖王很堅定地支持天葵聖女。
就在這時,天葵聖女淡淡地開口了。
「大長老的意思,是在知道我唯一的兒子如今有生命危險之際,而我卻該在旁冷眼旁觀,眼睜睜地看著他死?」
天葵聖女冷然的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大長老的身上。
大長老感覺到了一種如芒在背的巨大壓迫感。
他滿是皺紋的一張老臉上,冷汗直冒。
躬著身子的腰,彎得更厲害了。
「聖女殿下,老朽非是這個意思,老朽只是從妖族的大局與立場上……」
他話沒說完,一道悅耳溫柔的少女聲傳來。
「新月代表聖殿,支持天葵聖女的決定。」
新月聖女在聖使瑞加娜的伴隨下,步入天妖宮大殿。
大殿頓時一陣震動。
大長老的身體也顫了顫。
連新月聖女也支持天葵聖女的決定,兩位聖女的共同決定,那就是誰都反對不了了。
「一切就如天葵聖女所說的去做。」
這時,從一開始一直一言不發的天妖王,忽然起身下令。
「由今日起,妖族上下一切大小事務,盡數交由天葵聖女決定。本王將閉關,不再過問事務,除聖女以外,不允許任何一人踏足天妖宮。」
天妖王的聲音,在每一個人的耳旁隆隆作響,回蕩著。
三大妖王徬彿聯想到了甚麼不好的事情,臉上皆露出了驚駭之色。
一眾妖族長老也被這消息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紅河妖侯更是目光不停地閃動。
他隨後抬起頭,望向那高高在上,高坐於天妖王之側的天葵聖女,雙目之中徬彿有一團火焰在燃燒著。
天葵聖女的美眸與他的目光相接觸,清晰地看到了他升騰的慾火。
她明白男人的目光里所代表的信號。
天葵聖女的目光沒有任何躲閃。
正面地與紅河妖侯的目光交接在一起。
馬天拿終於露出了笑容。
……………………
柳秋白的長劍第一時間來到手中,他迅速地擋在了秦秋陽父子二人身前。
「他是七曜宗主?」
秦家是洛水當地的名門望族,侍奉了秦家上下幾十年的尤貴,雖是僕人之身,卻也算得上見多識廣。
一聽竺延修之名,他不禁倒吸一口冷氣。
當下也是第一時間就護在了自家少爺的身前,同時不忘朝著自己的兒子尤安喝道。
「小安,立刻護著小少爺。」
那相貌平平無奇,皮膚黝黑,個兒遠比一般少年更為膘壯高大的尤安,從長輩們如臨大敵的反應,知道來人是敵人,並且極不簡單。
臉上不由得掠過一絲懼意。
「愣著幹甚麼?還不趕緊護著小少爺!」
面對父親的怒喝,尤安唯有硬著頭皮,極不情願地把矮小他一個頭的秦天胤拉到了身邊。
「時隔七年不見,別來無恙啊,白衣劍君秦秋陽。」
七曜宗主竺延修一對精芒閃爍的雙目,不停地在秦秋陽的身上來回打量。
他的目光很奇怪。
妒忌,怨恨,快意……
像是各種情緒揉合在一起的混合物,而其中妒忌佔據了絕大多數。
竺延修當然嫉妒秦秋陽。
在此之前,妖族畢竟已有近千年未有新聖女降生。
當初天葵聖女化名東方秀霓,孤身踏足中土,競引無數中土群雄競逐於她裙下。
包括當時的十大洞天中人在內,無人能猜到東方秀霓的真正身份。
當然,從竺延修此前收到的一則消息,天宮劍侍在所有勢力有所動作之前,已親臨洛城與秦秋陽見過面。
天宮神姬極有可能,是唯一知道東方秀霓聖女身份的例外。
但不管怎麼樣,神姬沒有對外透露這個秘密,包括竺延修在內的無數中土強者,全都對當初的天葵聖女展開了瘋狂的追求。
竺延修與天葵聖女相識的時間,遠早於秦秋陽。
他也自認為,除了在修為上,他確實沒法與秦秋陽這數百年難得一遇的劍道天才相比。
但自己其餘任何一方面的條件,都不弱於秦秋陽。
他是七曜老祖的獨子,當時的身份貴為七曜宗下任宗主,各方各面皆有追求東方秀霓的資格。
可是東方秀霓最終卻是選擇了秦秋陽。
直至今日,在竺延修終於知道東方秀霓的真實身份,乃妖族的天葵聖女之後,當年的情場失利,至今仍讓他耿耿於懷,一直未能釋懷。
對秦秋陽的那份深深的妒忌與不忿,也伴隨他至今。
這也是他不顧門下諸人的反對,明知閻羅殿全殿高手盡出,他仍執意拋下眾人,親自前來收拾秦秋陽的主要原因。
秦秋陽握緊手中的斷玉寒,沒有說話。
他當然知道,竺延修對他的怨恨和嫉妒。
秦秋陽的嘴邊浮起一抹嘲諷。
他只覺得,竺延修這對他延綿至今日的怨恨,委實可笑。
早在秦秋陽與愛妻初識之前,當時跟隨在東方秀霓身後的優秀追求者中,同樣不乏出類拔萃的頂尖人物。
譬如當時南境冒起的新晉勢力四象門門主蒯震,以及中土第一儒聖,古皇山的風華天尊親傳弟子,儒生朱津。
這兩人比秦秋陽更早出道,皆已是在中土赫赫有名的人物。
特別是風華天尊的傳人朱津,其人風度翩翩,溫文有禮,在中土風評極佳,是所有追求者之中與東方秀霓走得最近的一人。
在秦秋陽與愛妻相遇之前,他與東方秀霓曾一路相伴,遍覽中土各地的名勝古蹟,論親密程度,已遠遠超過了一般追求者或朋友的範疇。
如非後來風華天尊閉關時出了岔子,古皇山派人急召朱津,他不得不返回古皇山,秦秋陽與東方秀霓之間的結合恐怕還要面臨著一個強大的敵手。
而當秦秋陽與東方秀霓一見鍾情,熱戀之後,兩人第一次相吻。
東方秀霓火熱的回應證明,她非是第一次與人相吻。
東方秀霓雖從未明說,但秦秋陽略一猜測都能知道,在朱津追求她的過程中,東方秀霓該早已為朱津親密相吻過,甚或與他有過某種更親密的舉動。
秦秋陽雖心中略有些堵,但他非是小肚雞腸之人。
何況東方秀霓的第一次也確實保留到了二人新婚之夜。
加之這些事情皆發生在秦秋陽與愛妻相遇之前,他更是不可能去計較。
可笑眼前的竺延修,對此不僅一無所知,還以為若沒了秦秋陽,他便可獨佔鰲頭。
縱然當時東方秀霓沒有選擇秦秋陽,他竺延修也是第一個被東方秀霓排除在外的人。
不論是朱津也好,四象門主蒯震也罷,都比之在中土風評不佳的竺延修都更有機會。
竺延修根本就沒有任何機會。
但不論如何,東方秀霓最終還是花落洛水秦家。
竺延修對秦秋陽的恨意,也從七年前一直延續到今日。
如今新仇舊恨加在一起,以竺延修的狹窄心胸,是絕不會輕易放過秦秋陽的。
所以打從一開始,秦秋陽就沒有抱任何僥倖的心理。
進入災地後的這第一場惡戰,是無論如何也避免不了的了。
竺延修的目光,落在那護在秦秋陽父子之前的柳秋白身上,冷哼了一聲。
「今日本宗主要與秦秋陽算前仇舊賬,無關人等,立即給本宗主退下,否則休怪我手下不留情。」
柳秋白哂道:「想動秋陽父子倆,就先問過我手中這把劍吧。」
竺延修冷笑地看著他:「敬酒不吃吃罰酒!」
他身為七曜宗之主,又怎會認不出眼前之人的身份,是洛水柳家少主柳秋白。
他之所以看似大度地要無關人退下,其實只是想讓眼前這個實力並不弱的柳家大少退走,好省去他收拾秦秋陽的功夫。
但既然他如此不識好歹,竺延修也懶得再跟他廢話。
一股磅礡的氣息陡然從竺延修的體內爆發。
這股力量之強大,瞬間衝破遮天蔽日的原始叢林,直衝雲霄。
竺延修的身體開始出現震耳欲聾的風雷之響。
一股狂風以他的身體為中心,開始向四周瘋狂的呼嘯席捲。
遮天蔽日的叢林,瞬間被他身體里爆發出的這股力量,席捲出了一片數十丈寬的廣闊空間。
秦秋陽與柳秋白兩人,再一次色變。
竺延修衝霄的氣勢,已遠遠超過了一般涅槃境巔峰強者該有的範疇。
短短的七年時間,竺延修竟然從涅槃巔峰,半步跨入了那道大門,觸摸到了聖境的門檻。
如今的他,已達半步聖境的可怕階段。
短則一年兩載,長而十年八載,竺延修步入聖境必是水到渠成。
「貴叔,請你護著胤兒先走,我們稍後就到。」秦秋陽當機立斷地喊道。
「是,大少爺!」
尤貴也深刻地感受到了竺延修身上所發出的可怕氣息。
他老臉上的驚駭尚未褪去,收到秦秋陽的請求後,第一次時間帶上了秦天胤,頭也不回地朝著災地深處逃去。
尤貴的一身修為才堪堪達到凝氣境,面對竺延修這樣可怕的一宗之主,根本就幫不上任何忙。
與兩個孩子一同留在這裡,反而會拖累秦秋陽他們。
災地雖然危險,但總好過留下正面面對這七曜宗主。
「想走?」
竺延修一聲冷笑。
他的周身靈焰跳動,一股強大無匹的靈力,迅速地匯聚到其掌心。
竺延修一掌朝著尤貴三人逃去的方向拍去。
「轟!」
一聲驚天動響。
沿途無數的參天巨樹,萬年古木,在竺延修一掌之下,瞬息化成了齏粉。
地面也徬彿被翻了個底朝天,出現了一道數丈寬,連綿不斷的巨大深溝。
並且,還在朝著秦天胤三人逃離的方向迅速蔓延。
秦秋陽臉色劇變。
竺延修出手可謂留不留情,完全就是要致人於死地。
如若這股力量正中秦天胤三人,憑他們弱小的身體,絕無幸免之理。
電光火石之間,秦秋陽完全不顧自己尚未痊癒的身體,化作一道長虹,後發先至地飛撲到三人的身前。
他置出手中的長劍,運轉全身所有能夠動用的靈力,一劍劈出。
「彭!」
一聲巨響!
秦秋陽重得地吐出一口鮮血。
手中的佩劍也差點握不穩,整個人向後拋飛了百餘丈,沿途撞斷了數不清的參天巨木,最後才重重地栽倒在地上。
「爹爹!」
「大少爺!」
尤貴帶著秦天胤跟尤安,朝著秦秋陽倒下的地方飛奔而來。
「我沒事。」
秦秋陽勉力撐起身子。
竺延修這一擊大概只用了三四成功力,未盡全力,他拼命擋下,意料外地沒有受到特別嚴重的內傷,僅是心肺受到了一些波及。
這時,四人聽到了遠處的柳秋白傳來的一聲狂吼。
「快進災地,不要管我,我隨後就來!」
四人舉目望去,卻見到柳秋白此刻正用手中的劍,對著竺延修發出了瘋狂的進攻。
頃刻之間,千百道劍芒如利箭般地朝著竺延修鋪天蓋地地激射而去。
一時之間,竟隱隱有種將竺延修壓制住的感覺。
然而在場卻是只有秦秋陽這等眼力之人,才清楚柳秋白實際上是將自身所有的靈力,一口氣提升到了極致。
因此才能在短時間內對竺延修造成一些乾擾。
當這口氣用盡之時,柳秋白除了逃命之外,不會有第二條路可走。
秦秋陽雖極想留下與他並肩作戰。
可是,若他這麼做,柳秋白的心血就完全白費了。
想到這裡,他心中再不情願,也不得不說道:「走,隨我進災地。」
這一路逃來,秦秋陽本身的靈力便已損耗極巨,剛剛又傷上加傷,所以秦天胤便由尤貴帶著。
反倒是那年長秦天胤不過一歲的尤安,出乎意料的,小小年紀便已進入了煉體境。
他身體素質極佳,擁有相當不弱的基礎,跟在兩人的身後,在繁密的叢中里披荊斬棘,竟一路不落下。
「貴叔,你們跟著我走,千萬不要走錯路。」
「是,大少爺。」
災地雖是無主之地,但由於內裡存在著數之不盡的上古遺跡。
各種天材地寶,也是取之不竭,用之不盡。
千萬年來,人族與妖族為了爭奪災地內的秘寶,曾發生過無數次戰爭。
後來,為了避免浪費無謂的鮮血與生命,人族與妖族簽訂了和平契約。
其中就包括將災地西北方位的地域,劃分給妖族。
其餘方位的地域,則盡歸人族。
雙方各自在各處的區域內進行探索,基本上互不干涉。
數千年來倒也基本相安無事。
但是,倘若秦秋陽所知道的關於災地的秘密,被竺延修這類人所知。
人族與妖族數千年相安無事的慣例,必將被打破。
因為與妖族擁有能夠天然破解上古遺秘的聖女相比,人族只能依靠先人所流傳的記載與各種手段,對災地的遺跡進行破譯。
不僅極為費時費力,收效也甚為微少。
反觀妖族那邊,這麼多年在歷代聖女的破解下,歸划給妖族的災地領域已被探索了近十分之一。
那株由天妖王賜下,救治好了秦天胤的曼珠沙華,正是前代妖族聖女從災地內帶出的,一直被天妖王所親自保管,無比地珍貴。
秦秋陽現在前行的方位,正是歸屬於妖族的領地方位。
人族,包括十大洞天在內的各大勢力,對於劃歸於妖族的災地地域十分陌生。
隨著他們的進入逐漸深入,哪怕是像竺延修這樣的半步聖境,也絕不敢貿然進入。
更何況竺延修身為七曜宗主,高高在上,位高權重。
要他孤身涉險,獨自追趕他們進入災地深處,相信他也不會輕易這麼做。
現在秦秋陽唯一希望的,就是柳秋白能夠從他的手底下逃脫。
他一直盡力地避免將柳秋白與尤貴父子倆捲入其中。
哪知人算不如天算,最終還是難以避免地把他們三人給牽扯了進來。
現在只能寄望於柳秋白這七年來似乎大有精進的修為,能有足夠逃生的能力。
否則一旦他有甚麼三長兩短,秦秋陽這一生一世,都休想原諒自己。
「大少爺,我們這般深入冒進,沒有甚麼問題嗎?」
四人一路疾行了數十里,整個路程秦秋陽沒有停下過半次。
當他們來到一處廣袤無邊的沼澤地時,望著眼前水草叢生,處處透著詭異寂靜的沼澤。
忠僕尤貴感覺到一股詭異的寒氣,從脊梁骨迅速地往上冒,汗毛也不由自主地竪起。
一種沒由來的,令人格外感到惶恐不安的恐懼感開始蔓延。
他不由得擔心問道。
秦秋陽停了下來,仰頭望瞭望天色,沈聲道:「這片沼澤地是不死屍王的領地,在沼澤的水面下,沈睡著數量龐大的鬼屍,當夜幕降臨之時,它們便會出來遊蕩。」
「不過貴叔你們不用擔心,現在天尚未黑,就算是剛才那樣大的打鬥動靜,也不會把不死屍王給驚醒。但你們要格外注意,鬼屍以活人血肉為食,對鮮血極為敏感。」
「你們不要靠近這片沼澤,注意別被這些水草割傷,一旦流血就危險了。」
聽到秦秋陽這麼說,尤貴才稍為放心下來。
「貴叔,麻煩你先照顧好胤兒,我必須馬上回去接應秋白他。」
「我知道了,大少爺,您趕緊去吧。」
秦天胤微一頜首,望向秦天胤道:「胤兒,你要好好地聽貴叔的話,留在這裡,千萬不要亂跑,爹很快就回來。」
「嗯。」秦天胤重重地點頭。
秦秋陽走後,四周陷入了一片令人不安的寂靜。
剛剛還算得上明亮的天色,也逐漸變得越來越暗。
眼前這片一眼望不到盡頭的沼澤地,開始出現了一些很奇怪的細微異響。
像是某種物體的肢體,藏在水底下扭動時發出的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聲響。
一陣陰風拂過。
除秦天胤外,尤貴父子倆皆感到背脊陣陣發冷,神經一陣緊繃。
一路走來,一直一言不發的尤安,這個時候嘴唇動了動,終於忍不住對著他父親說道:「爹,這裡很不對勁,我們不如順著原路離開吧。」
見父親的目光望過來,尤安嘗試解釋道。
「一路上遇到的每一個人,都說災地是絕對禁止的凶地,我們這樣的修為,來了根本就是多餘的。」
尤貴聽了,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知道你在說甚麼嗎?」
「我們尤家從祖輩開始,就世代侍奉大少爺他們一家,現在大少爺跟天胤小少爺有難,你卻說出這樣的話來?」
那尤安被父親狠狠地訓斥,看似老實巴交的一張小臉,卻是呈現著與他年紀極不相符的成熟與執拗。
他猶自倔強地反駁說:「難道我說得不對嗎?剛才那個叫竺延修的七曜宗宗主有多可怕,爹你又不是沒有親眼看到。」
「這是他們父親倆的事,我們根本就不應該捲入他們父子與整個中土之間的紛爭!」
尤貴怒道:「給我閉嘴!」
尤安的臉上憤憤不平:「我偏不閉!」
「柳少爺說我資質不俗,要推薦我入天極學府修行,還願意幫我寫引薦信。你卻在這個時候,把我強拉到這裡來,你有問過我的意見嗎?」
「你……」尤貴手指顫抖著指著他,一張老臉布滿了深深的震怒。
「你父親我世世代代侍奉著老爺與大少爺一家,你是我的兒子,侍奉秦家,就該是你一生的使命。大少爺跟小少爺如今有難,你就一丁點都沒有想過,要為他們奉獻你微薄的一份力量。」
「說得好聽!」尤安大聲地叫道,「你就是擺脫不了你一輩子給他人當奴僕的命,還要強迫我也去給他們一家當一輩子奴僕!」
「啪!」一聲響亮的耳光。
盛怒之下的尤貴,一巴掌便是狠狠地掌摑在兒子的臉上。
尤安那黝黑的面容,立時浮現起一個深紅的大手印。
尤貴氣得渾身顫抖地指著他:「你知道你在說甚麼話嗎?你知道大少爺他們一家,對我們尤家的先祖曾有過多麼大的恩惠嗎?」
「若不是當年秦家出手,我們尤家一脈早就被人滅光全族,哪裡還有你出現在這裡!」
「我尤貴一生盡忠職守,為甚麼就生出了你這麼個不孝的兒子!」
尤安的臉上挨了父親毫不留情的一巴掌。
耳旁只覺轟隆隆一片,臉上也火辣辣地疼。
他緊閉著嘴唇,一語不發,不再反駁。
可是從他那執拗不馴的眼神,可以看出他內心的忿然。
尤貴見他仍不悔改,氣得說不出話來。
正待他要正次出手責罰尤安的時候,耳旁忽然傳來了秦天胤那把溫和的聲音。
「貴大叔,你來幫助爹爹跟我,天胤十分感激。但是天胤不想看到你們因此而吵架,這樣會讓天胤於心不安。貴大叔,你就不要責罰尤安哥了好嗎?」
聽到秦天胤的話,尤貴高高舉起的雙手終於停住。
隨後放了下來。
他望向秦秋陽,布滿了滄桑的一張臉,滿是苦笑:「老奴教子無方,讓小少爺看笑話了。」
尤貴的目光重新回到兒子身上,「做人要懂得知恩圖報。」
「不管是大少爺也好,當年的老爺跟老夫人也好,他們從來都沒有把你爹我當成外人看待。你以為,你的資質真的能夠達到天極學府的收錄標準嗎?」
「如若不是天極學府府主,跟大少爺有些交情,且柳少爺跟大少爺是知交好友,你以為就憑你這身蠻力,就有資格能讓柳少爺親自為你寫一封引薦信?還不是你本身沾了大少爺一家的光!」
「小安,做人要懂得知恩圖報,小少爺比你小,卻比你懂事不知多少。」
尤安喘著粗氣,低下頭去,沒有說話。
尤貴以為他的這些話,多少終於能讓他聽進去一些。
卻不曾想,他嘴裡越是提及秦家的好,越是稱贊一旁年紀比他還小的秦天胤,尤安內心的不忿就越是強烈。
甚至,在他不經意的瞥向秦天胤的目光中,還隱藏著一股令旁人難以察覺的怨毒。
三人所處的這片沼澤地,內藏無數屍鬼,十分危險。
依照秦秋陽臨走前的吩咐,尤貴隨後帶著兩個少年,在附近處尋找到了一個可供藏身的林地。
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不知過了多久,當暮色已然降臨之時。
一道風聲從前方忽然傳來。
尤貴警覺地讓兩個孩子藏好,自己悄悄地來到林邊,運極目力。面上立時是又驚又喜。
喜的是,他看到了來人的身影,赫然是秦秋陽與此前跟七曜宗主竺延修展開激戰的柳秋白。
驚的則是遠遠望去,此刻柳秋白的身上渾身是血,給秦秋陽一路攙扶著,似乎受了很重的傷。
「大少爺,我們在這裡。」
前方的秦秋陽精神一震,立時扶著搖搖欲墜的柳秋白,迅速地與他們三人會合。
「大少爺,柳少爺他怎麼了?」尤貴面泛驚色道。
此刻的柳秋白,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全身的衣服都沾滿了血,連劍都提不住,給秦秋陽幫忙拿著。
「還好這七年來秋白的修為大増,勉強在竺延修的手底下保住了命。」
秦秋陽一邊給柳秋白輸送靈力,一邊吩咐道:「貴叔,快拿藥來給他止血,天色快要暗了,在那些屍鬼蘇醒之前,決不能讓血腥味飄散得太遠。」
尤貴立即拿出隨身攜帶的靈藥,開始給柳秋白敷上藥。
靠在一株參天巨樹下,看著臉上蒼白得沒有半絲血色的柳秋白,秦秋陽既是感動,又是愧疚地說道。
「對不起,秋白,最終還是把你給捲入進來。」
柳秋白勉力睜開眼睛,灑然一笑,「我們倆從小穿一條褲子長大,你跟我說這些做甚麼?」
「你覺得對不起我,就趕緊恢復巔峰修為,替我狠狠地出這口惡氣。」
秦秋陽聽得啞然失笑。
眼下竺延修率先出現在災地,那就代表著七曜宗的人很快也會到。
現在他們雖然暫時撇開了竺延修,可並不代表著危險就這樣過去。
對於秦秋陽而言,他現在唯有一條路可走。
那便是繼續深入災地,沒有後路可退。
原本他是下定了決心,不論怎麼樣都絕不把柳秋白跟尤貴父子這三人牽涉進來。
現在就算不想讓他們捲入,也都捲入了。
唯今之計,就是帶著他們三人一並進入災地。
否則,在外界已被中土各大勢力布下天羅地網的形勢下,一旦柳秋白他們三人出現,必會被他們所擒。
經過塗抹止血的靈藥,以及秦秋陽輸送了大量的靈力後。
柳秋白原本蒼白的臉色,終於恢復了一絲血色。
做完了這些事情,夜幕終於降臨。